房間內一片安靜。
手機里的錄音早已完結。
蘇雯死死的盯著沈之亦的手機,面色蒼白,渾身發(fā)抖。
錄音并不很長,但她沒有糊涂到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出來。而另一個聲音,是沈之亦,沒有錯。
然而她腦中一片空白。
沈之亦靠在椅子上,臉色依舊因著酒氣漲紅。微睜著雙目,看著蘇雯。她沒說話,對于蘇雯來說,聽到這樣的錄音,是一個巨大的沖擊。而對她來說,盡管她曾經無數(shù)遍的放這一段錄音,無數(shù)次的從這一段錄音之中尋找曾經的蘇雯的影子,但不管聽多少遍,每一次聽,都在她的心中劃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
鮮血淋漓。
蘇雯的呼吸因著心緒的難以平靜變的粗重。
她的目光移向沈之亦,那目光之中包含了沈之亦讀的懂讀不懂的,迷茫,憤怒。
“沈之亦,”蘇雯直呼其名:“我需要一個解釋。”
沈之亦依然笑著:“解釋,我以為這已經能夠解釋了?!彼鲎∽雷用銖姷淖?,呼了口氣:“雯雯……”
“不要這么叫我?!碧K雯快速的打斷了她的話,看著沈之亦眼中泛著痛苦,之前面對沈之亦的時候那一股強烈的不舒適感再次從心底泛上來,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叫我蘇雯。謝謝?!?br/>
沈之亦會意的點點頭:“好,蘇雯。”她雙手交握著,指節(jié)卻因為用力泛著白:“我……我也沒有想到,我會在這種情況下,和你說這個事情。但是,我沒有騙你。既然選擇讓你聽了這個東西,我就已經做好了回答所有問題的準備,我知道我說,你也未必信。所以,你問,我說??梢詥??”
蘇雯若有似無的點了點頭,再次睜開眼睛看著沈之亦:“為什么我不記得這些事情。”
“你……”沈之亦頓了頓:“你被付子安派去執(zhí)行一個臥底的任務,但是,中間出了岔子。有一個漏網的人,”她看了看蘇雯:“你應該知道,叫桑吉。是??碌牡艿堋!?br/>
蘇雯瞇著眼睛看著沈之亦,一瞬不瞬的盯著她:“桑吉。你居然知道這些?!?br/>
沈之亦輕笑:“我為什么不知道。他差點要了我的命?!甭朴频哪闷鹁票攘艘豢?,一邊挽起自己的衣袖,一邊說:“那些人想要找你報復。所以,綁架了我,威脅你。”
“威脅我?”
“你拿到了桑柯手里的一個芯片?!鄙蛑嗾J真的看著她,“他們以為綁架了我,你會把芯片給他們。當時,我們正在從J城回來的火車上。他們是在列車上挾持了我?!鄙蛑嗌钌畹奈艘豢跉猓骸八麄儺斨愕拿妫盐业氖滞蟾钇屏?。”沈之亦有些痛苦的把自己的左臂搭在桌子上,指了指:“這條疤,是當時留下的?!?br/>
“列車……上……”蘇雯看著沈之亦手腕上觸目驚心的疤痕,腦子里面依舊是一片空白:“為什么……我不記得……”
沈之亦沉著面色:“后來,付子安的人來了救了我們,但是當時我已經失血過多暈倒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她眼中浸滿了痛苦的神色,看著蘇雯:“你不認識我了。”
蘇雯迷茫的看著沈之亦,搖著頭:“我不認識你了?”
“準確的說,”沈之亦將胳膊上的袖子擼下來:“你當時受了巨大的刺激,看到了那樣的場景,你以為我死了。用我們的專業(yè)解釋來說,叫做……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鄙蛑嗟拿嫔杉t轉而變得蒼白,眼前一陣陣的發(fā)暈,撐住自己的腦袋:“你陷入了當時那個場景之中無法自拔,一遍又一遍的回溯之前的經歷,即使我在你眼前,你依舊認不出來那是我,固執(zhí)的認為我死了。你……”
這是一段痛苦的回憶。對于唯一清醒的,經歷過這件事情的沈之亦來說,即便是回憶,復述,都讓她無法承受當時的那一段痛苦的過程。她抿了抿嘴,盡量的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你要給我報仇,你不相信任何人,整夜整夜的不睡覺,甚至嘗試過自殺……”
蘇雯的眼光沒有一刻離開沈之亦的臉,沈之亦口中說出來的故事,她覺得非常陌生,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曾經經歷過這樣的事情,自殺?
沈之亦低下頭,握著拳頭用力的錘了錘脹痛的腦袋:“我只能一天天的守在你身邊,一個不留神就不知道你會發(fā)生什么危險。而當時,桑吉還沒有落網,他們的人還在四處尋找機會找你。付子安的人希望你能告訴他們芯片在什么地方,希望從芯片的數(shù)據(jù)和資料里面找到抓捕桑吉的辦法,或許能夠找到他經常呆的地方。然而,你根本無法跟付子安他們交流這些事情?!彼痤^,痛苦的看著蘇雯:“蘇雯,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她壓抑著自己眼眶之中就要流下的眼淚:“我……我只能對你采取比較特殊的治療方法,我不能讓你陷在那樣的危險之中還不能自保。所以……所以我嘗試了對你進行深度催眠?!?br/>
“深度,催眠?”蘇雯的眼光晃了晃,半晌,看了看桌面上的手機:“你給我聽的這個?”
沈之亦點了點頭:“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當時,付子安跟你說,你的失眠太厲害了,要是想找到殺掉是沈之亦的人,就不能這樣,希望你能配合我對你的治療,好好休息,才能趕緊回到崗位上。如果不是這么說,當時的你,根本不會配合我?!彼v的閉上眼睛:“深度催眠的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當然,也不是一定成功的。”
“那還真是,挺巧的?!碧K雯打斷了沈之亦的話,冷笑了一聲:“催眠,讓我忘了一個人,讓我即使是這個人站在我面前我也絲毫想不起來。沈醫(yī)生,你這么厲害,僅僅是一個心理醫(yī)生,還真是,屈就了。”
沈之亦愣了愣,隨即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從蘇雯忽然變冷的目光之中,她感受到了,蘇雯對她說的話,幾乎是不相信的。她扯著嘴角,露出一個極為難看的笑容:“你不信?!?br/>
“我為什么要相信?”蘇雯看著沈之亦:“就因為這段錄音,還是因為這張合照?錄音可以作假,合照也可以作假?!?br/>
“是么?!鄙蛑嗄请y看的笑容變成了苦笑:“蘇雯,你自己的這個解釋,能說服你自己嗎?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帶你去樓上,我的臥室里,書房里,還有更多的合照。”
蘇雯笑了笑:“沈醫(yī)生,我不知道你和付子安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你說到芯片,付子安也經常跟我提到芯片。但是我告訴你,我根本不知道我把芯片放在什么地方,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就算你真的這樣神通廣大的讓我忘了你,那么芯片呢?難道我也一起忘了嗎?”
沈之亦的神情晃了晃,半晌沒有說話,許久,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關于芯片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br/>
蘇雯站起身子:“沈醫(yī)生,不管你在想什么,你今天跟我說的事情,我覺得方方面面都解釋不通。”
沈之亦有些倉皇的跟著她站起身子,伸手拽住了正要離開的蘇雯,不甘心的看著她:“蘇雯,我說的是真的!我為什么要騙你?”說著,便要拉著她上樓:“我?guī)闳タ?!?br/>
蘇雯憤然甩開沈之亦的手:“我不需要看。沈醫(yī)生,你處心積慮的編造這樣的故事跟我說這樣的話,到底想干什么?”
“好!”沈之亦借著酒勁喊了出來:“好,蘇雯,就算你不相信我說的故事。那么你怎么解釋你對交通工具的恐懼感!你怎么解釋你在地鐵里面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看到地面上有血?”
蘇雯被說的愣了愣,握了握拳頭,咬著牙憤恨的看了一眼沈之亦,轉身就走。沈之亦踉蹌著步子搶上一步跑到大門邊上靠在門上,一陣的發(fā)暈,扶住了旁邊的桌子:“別走。”
“沈之亦!”蘇雯蹙著眉頭盯著她:“閃開!”
“雯雯……”沈之亦抬眼,看著蘇雯,滿眼祈求:“為什么事實擺在眼前,你還要固執(zhí)的拒絕相信?我只是想保護你,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到傷害,為什么你不相信?”
蘇雯咬著唇,別過頭沒有說話。
沈之亦說的故事,對她來說簡直天方夜譚。然而她確實無法解釋,錄音里的自己的聲音是從何而來,合照里那么自然的開心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時候跟沈之亦在一起,她也無法解釋,為什么自己會對交通工具有這樣大的恐懼。從這些連接點看來,似乎沈之亦說的話真的可以被相信。
可是,通過催眠讓人忘記一個人?
笑話。
這種發(fā)生在故事里的情節(jié)發(fā)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那看似完整的記憶,現(xiàn)在被人告訴是不完整的,是殘缺的,而殘缺的,居然是很重要的一個部分?
便是在蘇雯心緒煩亂的時刻,沈之亦卻笑了,邊笑邊抬頭看著她:“雯雯,你在害怕什么?你在擔心什么?你害怕我嗎?還是你覺得,曾經跟我在一起,這種事情很難接受?”看著蘇雯默不作聲,又說:“處心積慮,你居然認為我是處心積慮的在編纂故事?蘇雯,”她嘆了口氣:“如果我真的那樣處心積慮的想害你,想從你身上獲得什么,這一年里,我有的是機會動手。不是嗎?”
“好。”蘇雯轉頭直視沈之亦:“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么在我忘了你的第一時間,一天,兩天,一個星期,一個月,你有的是機會把這件事情從新跟我說清楚,你為什么拖到現(xiàn)在才說?”
“我……”沈之亦語塞,蘇雯一針見血的問到了她這一年里內心的苦澀,扎的她生疼:“蘇雯,你也知道,這么長的時間里,你是多么的拒絕見到我。我要怎么跟你說?”
“隋緣呢?”蘇雯看著沈之亦,“她是你的好朋友吧。她也是我的朋友,如果我真的曾經跟你在一起,她為什么不說?”說著,她愣了愣,忽的想起隋緣一直在給她看的那個小說,那故事,現(xiàn)在她明白了,那故事里的女警察,恐怕寫的就是沈之亦口中的她吧?怪不得,怪不得隋緣如此一反常態(tài)的寫了兩個女人在一起的故事。她冷笑了一聲:“我知道了,隋緣的小說?!币贿呎f一邊點頭:“沈之亦,你們可真行。”
沈之亦長舒了一口氣:“雯雯,一個人可以作假,我不可能拉著緣緣和付子安和我一起作假。我知道,你需要消化一下這件事情,我給你時間。但是,請你不要質疑我??梢詥??”
蘇雯輕笑,面色轉而變得平淡:“沈醫(yī)生,其實我想,不管我相信不相信你說的故事都沒有什么關系,”迎視著沈之亦疑惑的目光:“因為,我到現(xiàn)在,依舊沒有想起你和我的一切過往,這才是事實。我很感謝你所謂的保護,不過……”她走到沈之亦身邊,輕輕的推開她,手放在了門把手上輕輕轉動:“請你停止這種無謂的保護。”
沈之亦不可置信的看著蘇雯的側顏,自己從過去到現(xiàn)在依舊那樣深愛的蘇雯,面容上卻沒有絲毫的笑意和溫暖,只有冰冷和淡然。
她無論如何沒有想到自己說完了之后會是這樣的結果。在她的認知之中,蘇雯要么相信,要么不相信。絕沒有現(xiàn)在這種就算是相信也硬說不信的情形。
她心中因著酒意上頭一股無名火氣涌了上來,抬手用力的將已經打開一半的門用力的關上,雙手把住蘇雯的肩膀將她用力抵在門上,不由分說的低下頭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