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多,片桐瑤子給前臺打來電話。尚美正常的上班時間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但新田還在前臺,所以她也只好作陪。
接電話的年輕職員說道:“1219號房間的片桐瑤子有事找你?!比缓?,把話筒遞過來。
“是我,我是山岸。您有什么事嗎?”尚美問。
“打擾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晚飯的事。我聽說這個飯店有一個很不錯的法國餐廳,像我這樣的情況,一個人去沒關(guān)系吧。以前去其他的店,他們告訴我必須要有人隨行?!?br/>
尚美手拿聽筒不停點著頭。
“當(dāng)然可以了。餐廳肯定有盲文菜單的。”
“那就太好了?!?br/>
“請問您預(yù)約好了嗎?”
“沒,還沒呢?!?br/>
“那么,我?guī)湍螂娫掝A(yù)約吧。晚飯的時間您定好了嗎?”
“是的,七點左右吧。”
“片桐瑤子,您一位是嗎?”
“是的,一個人。”
“我跟店里的人說一下情況,然后七點左右我去房間接您。因為餐廳的位置不太好找?!?br/>
“那樣的話,你就幫我大忙了,那就拜托你了?!?br/>
“交給我吧。那么七點前見?!?br/>
掛斷電話的同時,尚美就看見新田已經(jīng)出現(xiàn)眼前。
“這次,那個婦人又說什么?”
“沒什么大事,商量一下吃飯的事?!?br/>
言簡意賅地說完后,新田果然又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眼睛看不見的老婦人自己去法國餐廳嗎?我越來越擔(dān)心了?!?br/>
“你要是那么不放心的話,裝成客人混進餐廳怎么樣?”
“那可不行,我作為前臺職員的身份已經(jīng)暴露了。而且,餐廳里也有其他的刑警化裝成客人。交給他們吧?!?br/>
“千萬注意不要讓客人—”
“不高興,是嗎?我知道。太嘮叨了?!毙绿锬贸鍪謾C,打算跟上級報告片桐瑤子的事情。
六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尚美離開前臺前往1219號房。在門口,她確認了一下時間,等著差十分七點的時候才敲門。
“來了。”老婦人回答道。
不一會兒,門開了。片桐瑤子戴著墨鏡,穿著套裝站立在眼前。
“是不是稍早了些?”
“不,我剛剛還在想快到時間了呢。”
她慢慢走出了房間。拄著拐杖的左手上戴著銀色的手表。乍一看只是塊普通的手表,但尚美立刻察覺到那是盲人用的手表。手表的構(gòu)造很特殊,玻璃罩打開著,可以通過觸摸凸起的表盤來確定時間。
但問題是,那個女人依舊雙手戴著手套。戴著手套能確定時間嗎?還是那時候把手套摘下來?
“怎么了?電梯不是在這邊嗎?”片桐瑤子問。
“啊……不好意思,請挽住我的胳膊吧?!鄙忻婪銎鹚挠沂?,讓她抓著自己的上臂。
法國餐廳位于飯店頂層。預(yù)約時已經(jīng)把片桐瑤子的情況傳達給店里了,尚美她們到了之后,一位尚美認識的餐廳經(jīng)理笑容可掬地過來迎接。在他的引領(lǐng)下,尚美一直把片桐瑤子帶到了靠窗的座位。當(dāng)然,這不是為了讓她欣賞不凡的夜景,店方考慮的是角落可能更安靜一些。一般的桌子上擺放著裝餐巾的盤子、叉、刀、玻璃杯,還有插花等。但這張桌子上什么都沒放。
經(jīng)理說,考慮到視覺有障礙的客人來店里就餐的情況,他們已經(jīng)對工作人員進行了必要的培訓(xùn)。接待這樣的客人,對飯菜的內(nèi)容,同時還有盤子里該怎么布局都要有細致的說明,這是很重要的。
“那么,我就先告辭了。有什么事的話,請不要客氣,盡管跟餐廳的人說。”尚美對片桐瑤子說道。
“真是太感謝你了,幫我這么多?!?br/>
“不用客氣?!?br/>
尚美對經(jīng)理點頭致意,然后離開了餐桌。但是從餐廳入口出去之后,她不禁有些在意,便停留在一旁觀察著片桐瑤子。
尚美在意的還是手套,難道她吃飯的時候也不摘下來嗎?
站在瑤子旁邊的年輕的服務(wù)員正把菜單遞給她。她依然戴著手套,菜單雖然打開著,但她卻似乎沒想用手摸。
服務(wù)員解釋說明之后,她點頭回應(yīng),仿佛點了什么。服務(wù)員從她手中拿過菜單,行了個禮后離開了。
尚美快步追上服務(wù)員,在他進廚房之前喊道:“打擾一下可以嗎?”
年輕的服務(wù)員疑惑地回過頭問:“什么事?”
“給我看一下菜單可以嗎?”
“這個嗎?”
尚美打開遞過來的菜單。細小的顆粒規(guī)則地排列在上面,并沒有任何文字,那些凸點前面只有數(shù)字。也就是說,正常人是看不懂的。
“片桐女士是從這里邊點的餐嗎?”
“不是,這張菜單里只有基本的單點的菜和套餐,特別推薦是我口頭說明的。當(dāng)時客人說,廚師長推薦的套餐就可以了?!?br/>
“噢?!?br/>
“怎么了?”
“不,沒事,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br/>
尚美把菜單遞還給服務(wù)員,迅速折回來。
那一刻,她與片桐瑤子視線相對了。不對,是她感應(yīng)到對方的視線了。因為她看到戴著墨鏡的片桐瑤子急速地背過臉去。
難道說她一直在關(guān)注著尚美和服務(wù)員談話嗎?
尚美不再看老婦人,低著頭向出口走去。一團陰影在心中擴散開來。
新田的手表顯示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多了。只要靠近辦公樓的會議室,就會有一股煙熏味飄過來。房間的門緊閉著,新田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之后才打開門。渾濁的空氣中,出現(xiàn)了幾位刑警的身影。其中一個人是本宮,他正抱著胳膊,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
新田剛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本宮就睜開了眼:“嗨?!?br/>
“你辛苦了,稻垣股長呢?”
本宮用鼻子哼了一聲,露出一絲苦笑:“大概兩個小時以前回總廳了。股長和管理官兩個人去向課長匯報情況。搜查一點進展也沒有,上級應(yīng)該著急了?!?br/>
“話雖如此,但調(diào)查不是剛剛開始嗎?”
“問題就在這兒。刑警混進飯店這種特殊行動都用上了,要是再拿不出點成果來,那可就麻煩了。對我們來說,犯人要是不行動,什么辦法都沒有。雖然可以逐個盤查可疑的客人,但這全部都是徒勞的。”
“話是不錯,那位女性客人怎么樣了?”
本宮用小指撓著細長的眉毛。
“是眼睛看不見,叫片桐的客人吧?”
“是,她應(yīng)該在餐廳吃飯。我跟稻垣股長說,找個人去監(jiān)視了。”
“我知道啊,我裝成客人去了那家店?!?br/>
“本宮你嗎?去法國餐廳?一個人?”新田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一個人。怎么了?我去不行嗎?”
“不,不是那么回事?!毙绿锲疵厝套⌒Α?br/>
外形粗獷的本宮一個人正襟危坐吃飯的樣子,想想就很可笑。
“那么,你怎么認為?”
本宮撇撇嘴,揉著后腦勺說:“不覺得有特別異常的地方。說她裝成盲人的話也不是沒有疑點,但沒法斷定,可能是我的注意力不夠集中?!?br/>
“手套呢?”
“一直戴著,吃飯的時候也沒摘下來,那確實有點奇怪,但也不是絕對可疑,也可能有什么原因?!?br/>
“話雖如此……”
本宮把胳膊支在會議桌上托著腮說:“即使那個老太太在演戲,跟我們的案件也沒關(guān)系吧……從目前的犯罪手法來看,首選的罪犯肯定是男性。第一個人被勒死,第二個被掐死,第三個被鈍器毆打致死。這對女人來說太難了,特別是對給人纖弱感覺的老太太而言?!?br/>
對這些意見,新田無法反駁。他自己也對能勢說罪犯不是女性。
“那我就回去了。”本宮站起來說,“明天見?!?br/>
“你辛苦了?!毙绿镎f。
本宮他們休息的地方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就在從這個飯店步行十多分鐘的久松警察署里。
新田走向貼著幾張肖像照片的白色寫字板,粗略地瀏覽了一下所有的內(nèi)容。品川發(fā)生的職員被殺事件,千住新橋的主婦被殺事件,然后葛西的高中教師被殺事件—除了留下了神秘的數(shù)字以外,幾乎找不到什么聯(lián)系。正因如此,新田他們才在這家飯店進行調(diào)查。這種方法能抓到犯人嗎?不安依然在他們的心中籠罩著。
與這種潛伏在飯店中的調(diào)查相比,徹底調(diào)查迄今為止的案件,不才是解決事情的捷徑嗎?自己在學(xué)當(dāng)飯店服務(wù)員的過程中,其他的刑警是不是有所進展呢?想到這里,新田忐忑不安起來。
新田意志消沉,頭也異常沉重??赡苡兴卟蛔愕脑?,在這里他一天只睡兩三個小時。
新田走出會議室。樓上是客房部的辦公室、更衣室和職員的休息室。他想睡點覺,所以上了樓梯。
到了休息室,新田發(fā)現(xiàn)公用的桌子旁有人。只能看到背影看不清臉,但是穿著前臺職員的制服,而且好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新田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發(fā)現(xiàn)竟然是山岸尚美。她面前放著筆記本電腦,還插著電源。而且桌子上還散落著幾張像是打印的A4紙。
新田看了一眼電腦畫面,顯示的似乎是關(guān)于殺人事件的新聞報道,但跟新田他們無關(guān)。他拿過復(fù)印紙,上面記錄的文章也是與殺人案相關(guān)的消息。而且還是新田熟知的、在品川發(fā)生的岡部哲晴被殺案的報道。
看了一眼其他的紙,都是最近發(fā)生的殺人案的新聞。其中有幾個都是新田他們正在調(diào)查的與連環(huán)殺人案相關(guān)的案件。
新田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雖然跟尚美說過目前為止發(fā)生了三起連環(huán)殺人事件,但沒告訴她是什么案件。而且,也沒跟她說清楚為什么認定下一個案發(fā)現(xiàn)場是這家飯店。她想不通,所以想自己弄清楚真相,所以才想逐個調(diào)查最近東京都內(nèi)發(fā)生的殺人事件,把新聞報道復(fù)印下來。
新田站到尚美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一會兒,尚美慢慢坐直了身體,但是,眼睛依舊閉著。尚美前后微微搖晃了兩下身體之后,睫毛微微動了動,眼睛終于睜開了一條縫。
“山岸!”新田跟她打招呼。
尚美嚇了一跳,突然挺直身體,猛地睜大了眼睛。
“啊!新田……你什么時候來的?”
“剛來。在這里睡覺會感冒的?!?br/>
山岸尚美用手撐著臉沒動,也許是頭還有點迷糊。但是,看到桌上攤開的文件,她慌忙收拾起來。
“沒必要那么著急,我都看過了?!?br/>
她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但馬上又繼續(xù)收拾起來。
“你想告訴我,不要多管閑事是吧?!?br/>
“不是閑事,是你沒必要去管。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調(diào)查的事情交給我們,你不要插手?!?br/>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我覺得沒給你添麻煩?!?br/>
“我也沒說你給我添麻煩了,我是為你著想。因為我的原因,你這么晚還得留在飯店,我已經(jīng)很過意不去了。所以,至少在下班后你就好好休息吧?!?br/>
“你要是那么想的話……”剛說到這兒,山岸尚美就停下了,微微聳聳肩,“沒事。”
“你想說,把一切都告訴你是嗎?”
“你是不會對普通人說吧,沒關(guān)系。”她關(guān)上電腦站起來,“你辛苦了,晚安?!?br/>
“那個婦人之后說什么了嗎?自稱視覺有障礙的那個老婦人?!?br/>
往更衣室走去的山岸尚美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沒有,什么都沒說。那位客人怎么了?”
“呀,我就是覺得奇怪?!毙绿锲擦艘幌伦?,“留心一下比較好?!?br/>
“我白天應(yīng)該也說過了。即使那個客人在演戲,只要與犯罪行為無關(guān),我們的應(yīng)對措施就不會改變?!?br/>
“從你說的那些話來看,你也懷疑那個人在演戲吧?!?br/>
“或許吧,我覺得可能是那樣。但是我不想確認?!?br/>
“用不著確認,她就是演戲,但是不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br/>
山岸尚美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望著他。
“在飯店里,你能見到各種各樣的客人,有個性的客人也有很多。盡管有個性,但懷疑他們有什么企圖不是很無禮嗎?睡袍那件事,讓我看清楚了你所具備的敏銳的洞察力。這是我學(xué)不來的,但我說過很多次了,只要與犯罪無關(guān)就不用管,還是說你已經(jīng)找到那位老婦人與案子有關(guān)的證據(jù)了?”
新田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神情,搖搖頭:“沒有,或許沒關(guān)系吧。就算是我為飯店或是你考慮了。從她裝成盲人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開始騙人了。沒有人會無故撒謊,你留心一下吧?!?br/>
尚美目光注視著新田,反駁的話呼之欲出,但她的嘴角忽地松下來。
“謝謝你的忠告。懷疑別人是你這位專業(yè)人士的習(xí)慣,所以我會注意的。但是,同樣作為專業(yè)人士,我也有自尊心,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那個客人跟新田你們的案子沒關(guān)系的話,就把這事交給我吧。”
“你是說,不想讓我插手嗎?”
尚美的臉上露出一絲譏笑,說:“你就是這樣做的吧。不想讓外行干預(yù)調(diào)查?!?br/>
新田雙眉緊鎖,點點頭:“那么,你想怎么做隨便你。”
“晚安。”山岸尚美向著更衣室走去。
休息室正對著更衣室,新田轉(zhuǎn)過身的時候,在上衣兜里的手機震動了。拿出來看了一下來電提醒,是能勢打來的。新田想起他今晚會偷偷返回客房。
“是,我是新田?!?br/>
“我是能勢,你辛苦了。”
“已經(jīng)回來了嗎?床睡上去感覺怎么樣?”
“沒呢,還剩下很多瑣事,今天晚上過去不了,太遺憾了?!彼穆曇魺o比沮喪。
活該,新田心里詛咒道。
“那可太糟糕了,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么好的房間。”
“是啊,所以浪費了很可惜,這不才給你打電話嗎?!?br/>
“什么意思?”
“新田,反正你在哪兒都能休息,就用那個房間吧?!?br/>
“咦?不,那可不行?!?br/>
“為什么?單人房里住兩個人可能會違反規(guī)定,一個人的話應(yīng)該沒問題吧?!?br/>
“不是那回事,我是說,那個房間是能勢你的,所以不能用?!?br/>
“我不能用也沒辦法啊,不是嗎?要是新田能用的話,我多少就有點釋然了。如果不住的話,我花那么多錢就白費了?!?br/>
新田沉默了,似乎能勢也想逃住宿費。
能勢的房間是1015號,新田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豪華舒適的單人房的樣子。說起來,那個房間誰都不用的話,確實是浪費。
“能勢,今天晚上真的回不來嗎?”為了慎重起見,新田問道。
“好像是,真不走運。如果案子能告一段落的話,我無論如何也要好好住一晚上。所以,新田,今晚你就在那個房間休息吧?!?br/>
新田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向出口走去:“明白了,要是那樣的話,我就住了,但是住宿費一人一半吧?!?br/>
“不,那可不行,那就給新田找麻煩了。我自己預(yù)定的房間,辦理的入住手續(xù)。不管是浪費還是什么,都是我的責(zé)任,不能讓你花錢?!?br/>
“但是……”
“那個你就不用管了。明天退房之前,我會準(zhǔn)時把錢交上的。那個,房間的鑰匙,你肯定有辦法吧?!?br/>
“沒問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