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看太子殿下的意思。”李元傅何其老奸巨猾,這話他才不說,全讓時琰自己看著辦。
凌王府的馬車停在皇宮外,時堯提著食盒先下了馬車,時遷緊隨其后。
“好久沒回來了。”時堯長嘆一聲,他今年二十有二,他十二歲的時候搬離的皇宮,自立的門戶,的確好久沒回來了。
時遷卻是一句話也沒說,緩緩邁步在前面走著。這里,他也許久沒有回來了,比時堯還長上些。
這里是他幸福生活的結束點,也是他人生展開的另一個篇章,亦或者說這里是他童年幸福生活的埋葬地,也是他開始長大的開始。
時遷走的真的很慢,不知道是不是受傷的緣故,還是他在回憶什么。
“哥......”時遷輕喚一聲。
時堯看向他。
“齊妃娘娘是毒發(fā)身亡嗎?”時遷早有聽聞,齊妃娘娘是毒發(fā)身亡。而且是一種慢性毒,毒性難清,最后命歸于天。
“是,母妃是毒發(fā)身亡?;实酆髮m佳麗三千,個個清秀美艷絕麗,人心嘛,也就斑雜不一,但終歸也就一個目的,在這偌大的皇宮之中,活下去......有個出頭之日......說白了,不過都是一群可憐人......”被提起往事,時堯也難免有些惆悵,目光暗淡了一瞬,隨即道,“都已經過去了,人吶,還要往前看?!?br/>
“往前看?”時遷喃喃,“那是你的痛苦沒有繼續(xù),所以你能放下過去,如果痛苦一直都在持續(xù)侵擾你的生活,你怎么也不會過去......”
時堯一愣,這話他倒是不知道怎么接,因為時遷說的是事實。如果痛苦一直都在,怎么會有過去,又怎么放下過去?
“人有時候真的很可笑,明明沒有見過光,偏偏還十分堅信世上有光,還努力去追逐,追了一生,到了最后......光也沒降臨......”
“就像應憐居的云蘭花,盛開在窗下,但是總有風雨摧殘它,折磨它......如果它是盆盆景,就會有人將它挪在屋子里,免受風雨的洗禮;只可惜它生在了窗下......“
“就像母妃,那么溫柔嫻淑,依舊有人會說她不好,會有人嫉恨她,會有人想要害她,最終母妃死在了自己的善良和愛之上......“
穿過層層宮門,走過幾道青磚鋪成的道路,兩人就并肩走到了應憐居的宮門前。應憐居的宮墻邊,生長著幾棵半人高蔥綠的雜草,宮門上的牌匾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一旁還有幾張大大的蜘蛛網,緊閉的宮門上上了鎖......
這里被封了,也沒有人來打掃。很顯然這里已經和冷宮無差,曾經這里也十分的......溫暖啊......
“遷兒,這里是皇宮,別看沒人,小心隔墻有耳?!睍r堯聽完時遷說的話,心里泛起一陣寒涼。當年羽妃病逝,皇宮內走了一大批人,應憐居所有的奴才都給羽妃陪葬了,就連應憐居的東西也全部焚毀了,不論物品貴重,一樣不留......
當年發(fā)生時疫,羽妃染了時疫,不治身亡,尸身被焚燒,一宮的人都成了陪葬品......當年時遷才五歲,不在太華京,待回來的時候,什么都沒有了......最疼愛他的母妃,寵溺他的侍婢仆從,那些熟悉的臉龐,在他的生命中再沒出現(xiàn)過......
“隔墻有耳?就算被聽去了,告到來了父皇那里,他能拿我怎樣?我舅舅從來都不相信我母妃是病死的!”時遷冷笑一聲,伸手撫上那銹跡斑斑的鎖,用力一拽,只聽“咔啪——”一聲脆響,鎖斷裂開來,時遷推開宮門,宮門發(fā)出艱澀難聽的“嘎吱吱——”的聲音。
時堯一驚,沒想到時遷竟然能把鎖硬生生的扯斷,雖說鎖生銹了,質量可能差點兒,但是一個受傷的普通人應該做不到吧?
“你,你怎么做到的?”時堯一臉難以相信的看著時遷,追上去問道。
“內力?!睍r遷看著滿是雜草的宮苑,按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來到正殿門前,這里相比于記憶中的要破敗許多,那門窗都破了,似乎一碰就會倒一樣。
記憶涌上心頭,一時間時遷陷入了回憶之中......
“母妃!母妃!你在看什么???“一個身穿白衣華錦的男童用自己稚嫩的聲音喚著一個同穿白色華錦的女人。
女人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一眼看去如同一汪春水,此時女人低頭溫柔一笑,蹲下身來去撫摸孩童的頭,“你父皇......”
“可是父皇不在那里啊......“男童看著那大敞的宮門,那里除了守門的什么人也沒有,于是他揚起純真的臉道,“母妃是不是病了?”
此時女人的臉上有了些愁苦,悵然道,“是啊,母妃是不是病了?”
“那孩兒給母妃請?zhí)t(yī)!”說著男童就要跑出宮苑,卻被女人一把拉住,只見女人溫柔的笑道,“此病名相思,藥石無醫(yī)......”
“那母妃是不是會死?孩兒不想母妃死......”男童抱著女人,將小臉藏在女人的脖頸處。
“每個人都會死的,只是早晚而已,母妃早晚有一天也會死,那時候阿遷就要學會自己長大了......”
“那母妃能不能多陪陪孩兒,孩兒不想母妃死......“
盼望過漫天雪花,妄想與你白頭一瞬;盼望過繁春到來,漫天花瓣飛舞,能倚在你肩,能靠在你懷;盼望過盛夏降臨,與你一起去看夏荷滿塘,蜻蜓點水;盼望過霜秋來臨,和你一起去看霜打楓葉蔓延數(shù)里......然而,這一切都只是虛妄......
時遷從未見過他的父皇走進那道宮門,印象中母妃也沒有得到召見過,自己的父皇也沒有抱過自己......甚至說話也很少有,就算說話態(tài)度也是冷冰冰的......
時遷斂了斂眸,看著時堯有些嚴肅的說道,“如果我日后走上一條大逆不道的路,哥會不會唾棄我?”
“哥知道你恨皇后,但是你如果沒有完全的把握在這個混不見底的地方馳騁,那就不要做那些無謂的事,你可以離開太華京,相安一方......”時堯語重心長道。
“我與皇后,父皇,時琰,李元傅這輩子都不會相安!”時遷目光堅定而狠絕,他在心里發(fā)誓,定要查明當年事情真相,如果真如令湘所言,那么令湘他必斬不留!如果澤帝參與其中,那么他弒父又何妨?
“既然你已經決定,哥也不必勸你,你盡管去做,有用得著的地方,任憑差遣!”時堯笑著拍了拍時遷的肩膀,把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打開,里面有紫薯糕,桂花糕,鮮花餅,還有有蘇酒。
時遷看著時堯一一將它們擺放好,又聽時堯說道,“羽妃娘娘,多年不見,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這些東西不知道你愛不愛吃,這酒不烈有淡淡的花香,名叫有蘇。是你兒子在江洲的一家酒樓獨有的一種酒,我去談生意啊,那老板都不搭理我的,還好時遷有良心,交待了那老板一聲,才分我一成利......”
時遷看著,在一旁緩緩的跪了下來,對于這嘮家常的本領,時遷明顯是不具備的,在這方面倒真不如時堯做的好。
而太華京的另一處,也有人在為羽妃祭拜。
在太華京的城西處,神捕門暗牢的最深處一身白衣的司允,臉上盡是頹然之色,目中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這個狹小的牢房是司允獨留出來的一間,牢房的墻壁上掛著一副丹青,丹青所繪是一個身穿嫁衣,臉上帶著燦爛笑容的女人。
女人的目光恍若一汪春水,明亮透徹,溫柔含情,朱唇彎彎,勾著一抹情不自禁的笑......這就是羽妃,是司允親手所繪。
司允初見羽妃,便是羽妃大婚當日,他本是卑賤之人,無緣見到羽妃尊容。奈何司允的師傅是神捕門的第一人,奉命維護當日治安,保護這位遠道而來的公主安危。
司允的師傅說是帶他長長見識,于是就將他帶在了身邊。他也有幸見到了羽妃的尊容,當時他小,不懂規(guī)矩,便悄悄的盯著羽妃看。旁人沒注意他這個孩子,但是羽妃卻看到了他,兩人目光相對,本以為羽妃會勃然大怒,讓人罰他,誰知羽妃勾唇一笑,笑得讓一股暖流流入司允的心間,至此難忘......
“娘娘,你的孩子受苦了......司允人微言輕,在朝堂之上著實幫不了殿下絲毫,司允只能記著,記著他們對殿下做的一切,等到合適的時機,讓他們再無翻身之日,但是......太漫長了......“司允的手里提著一壇酒,狠灌一口后,眼睛都發(fā)了紅,一滴清淚從司允的眼角滑落,滿是憤恨,“近日更是可惡,皇后令湘公然帶御林軍把小殿下在府前綁了,回來的時候都昏死過去了......聽傳言,殿下受了鞭刑,還受了烙刑......可司允什么都做不了......”
“更可惡的是皇上!皇上竟然還偏袒那個女人!明明,明明娘娘都已經失了性命,他還是不知悔改!“司允已經近乎咆哮,眼淚不受控制的滑落,“你當年怎么會喜歡上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的人!為什么?為什么您當年要嫁給他!”
接著便是一聲聲的掩抑痛哭聲,每一年的今天司允都會祭拜羽妃,會向羽妃傾訴,但是痛哭,今年倒是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