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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個中年人騎在馬上，一直在用鞭子驅(qū)趕一匹小紅馬，“雙腿用力，手握韁繩，對拉起來，拉起來，憋足勁，快一點?！瘪R上有一個七歲左右的女孩，抓住馬鬃，閉上了眼睛

    "不要閉眼睛，不許害怕，你首先不能說自己是個孩子，你想象你就是一個殺手，面對一幫正在殺你親人的人，對，就是這樣，你的馬必須要快，快才能趕得上，快，再快,"馬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王飛在教騎術(shù)。王飛，明貴族騎手王弼的傳人，這個家族從來不把自己的絕技傳給外姓人，，尤其有傳男不傳女的習(xí)慣，此時王飛卻想將自己全部的功夫交給這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子。王飛的騎術(shù)確實和他的名字一樣讓人驚嘆。女孩子學(xué)起來也很快，王飛知道，像這樣年齡小的孩子學(xué)習(xí)騎術(shù)只要專注，比成年人還要來得快。這女孩子幾乎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掌握了騎術(shù)的精髓，王飛將一匹白色的小龍駒給了女孩子，在他看來，這個女孩子很配白色。這個叫黛玉的女孩給自己心愛的馬駒取了個詩情畫意的名字：炫羽追風(fēng)。

    薛游擊將山里的藤條結(jié)成了網(wǎng)，四面都是網(wǎng)，他將女孩丟進(jìn)那網(wǎng)里，嘴里在念叨：“這輕功呢，如果用負(fù)重的手法來練，一個女孩得練很多年，我這法子教你破壞平衡來練輕功，你看，人要摔倒的那一霎那是不是速度比平時走路要快很多，你體會摔倒的這一下的力度，角度，你就可以讓自己像一個武器，或者就像你的箭射出去的時候快得驚人?！薄把Σ覍W(xué)會了這個功夫可以回去救我父親了嗎？”薛游擊搖頭，你學(xué)會這一切，不是為了救你的父親，是要救很多的人。現(xiàn)在到處都在打仗，有很多別的國家的人打到我們的國家來了。你只有學(xué)會了這功夫，才能自保，才能救很多像你一樣的孩子?！迸⒃谀蔷W(wǎng)里面飛跑，腳踩著那些根本就不能承重的網(wǎng)繩。不斷地摔倒。

    “跑起來，你一定要跑起來，你的身體沒有重量，對，集中你的意志，用你林家祖?zhèn)鞯漠惸?，你的母親十三歲就已經(jīng)稱霸草原了，是北方有名的月亮女神了，她的輕功騎術(shù)無人能比。你要讓這張網(wǎng)被你自己轉(zhuǎn)動起來，對了，對了，轉(zhuǎn)動，用你的腳尖把所有的阻力都推到后面去，你不是在一張網(wǎng)里，你在一條往前奔跑的路上，對了，就是這樣，快快快”

    薛游擊在教女孩子輕功。

    “媽媽有那么好的功夫，為什么還要離開我呢”

    黛玉想不明白，為什么母親會纏綿病榻兩年多，自己翻遍了家里所有的醫(yī)書也救不了母親，她那么努力地幾乎背過了所有能找到的醫(yī)學(xué)典籍，母親還是去了。瑟瑟秋雨中，黛玉想的是如果自己有可以起死回生的

    藥草該有多好，她在練功的空隙找遍了金山所有的峽谷，翻爛了一本又一本的書。

    薛游擊嘆息：“你這孩子，心在醫(yī)術(shù)上，根本與輕功不在意?！薄安唬煾?，我要學(xué)好輕功，很多好的草藥都長在懸崖絕壁，我得找到它們?！?br/>
    冬天了，女孩子換了一身貂絨的白色小短裝，紅色的大氅在雪地里鮮艷奪目，她在雪地里奔跑。眉目如星光彩奪目的美麗，幾位師傅都在想，將來什么人配得上這樣美麗的精靈。

    轉(zhuǎn)眼，冬去春來，遠(yuǎn)處的城樓上明的旗幟被清兵砍掉，許多城市換上了清朝的旗幟。

    山谷里，穿著繡花靴子的女孩子和薛游擊一起在奔跑，幾乎腳不點地。從溪水上踩過去，繡花鞋是干的。薛游擊滿意地笑了。

    樹林里，趙虎用一根頭發(fā)絲吊著一只小蟲。

    “瞄準(zhǔn)，繼續(xù)瞄準(zhǔn)，看看，你面前有一個車輪大的蟲子，看到它的絨毛了，對，就是這樣，他的肚子下有一塊綠色的斑點，用你的箭瞄準(zhǔn)，瞄準(zhǔn)了。對了你的感覺真是好，我第一次收這么好的徒弟。趙虎笑了，看著那支箭吧蟲子釘在樹上。”

    三支箭，幾乎不用瞄準(zhǔn)，朝三個方向射了出去。盯住了三個目標(biāo)。箭箭中的。

    “簡直不敢相信，黛玉這是你干的，你一定是哪個神箭手轉(zhuǎn)世的?！摈煊裥α?，這三支箭在別人看來是同時射出，在黛玉這里，卻是細(xì)微的時差，她肉眼看到的是三支箭緩慢的行程在射向目的地時那么緩慢的準(zhǔn)頭。這樣她的箭幾乎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然而她的眼睛也與眾不同地有些輕微對視，她巧妙地用眼中清澈的波光掩飾了這點不同，趙虎笑了?！澳愠鰩熈?，交給你了，柳真元?！?br/>
    柳真元在畫一張地圖，這是一幅寫著明字的地圖“越來越難了，如果金陵失守，大明的中廳就守不住了。”“有闖王的消息嗎？”趙虎問道：“我去探聽過了，如果史公早聽我的勸說，聯(lián)合闖王，依靠義軍的力量去對抗吳三桂的大軍，可能不會退下來這么快?！?br/>
    如今闖王從山海關(guān)退下來，已經(jīng)快退到湖北了。“你打算什么時候再去京城？”柳真元問道。

    “要我?guī)湍阏液⒆?？”柳真元嘆氣：“你知道我脾氣倔，可這孩子比我還倔，這兵荒馬亂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怎樣了?！眱蓚€人看著黛玉在射箭，箭無虛發(fā)，頗覺安慰?！暗肝覀兊暮⒆右埠瓦@孩子一樣能遇到名師?！?br/>
    趙虎為柳真元到了酒：“來一杯，是這金山寺藏了四十多年的好酒，這老王也算舍得，我看著老王和闖王交情很深，很像當(dāng)年和我們在一起的那個酸秀才，可我問了他幾次，他總不承認(rèn)?！薄八麕У哪莻€女孩子動不動就說自己是公主，常欺負(fù)別的孩子”“你要帶黛玉去見她嗎？““是的，王道士要離開金山寺一段時間，這個孩子沒有人照顧，她是明朝的小公主，需要一個女孩子陪伴?！薄拔覀凎煊袢ヅ氵@些落魄公主？我可不同意，我們黛玉也是我們公主一樣捧著的，如何去受別人的氣。”“黛玉那是從小有教養(yǎng)，她母親賈敏本來就是王府的千金，這么好一個人，可惜走得太早了?！蓖躏w將打來的兔子在火上烤，此時聽到這話紅了眼：“國家破了，還有個敵國，人被殺了，還有個仇人，你說這人病故了，可真是窩囊，連慪氣都找不到對象?！绷嬖人粤艘幌?，大家看到黛玉在默默掉眼淚，知道這話讓她想起了母親。

    趙虎過去將黛玉抱到肩膀上坐著。“好孩子，你看看遠(yuǎn)處有什么？”“有山”山外呢“有云”“云的后面呢”“好像是很多田地和房屋”“是的，那都是我們神州大地，是我們漢人的田地和房屋，如今都插滿了滿人的旗幟，我們那么美的揚州淪陷了，我們那么多的揚州人，都死了。我們來不及為自己的親人傷心了。我們要做的事太多了，我們要把這些滿人趕出中原去?！币簿褪勤w虎的這些話讓后來成為金陵名捕頭的趙虎即使在做清廷的爪牙黛玉也深信不疑，很早，黛玉懂得了人是以信義聚在一起，即使不在一起，同樣的志趣可以使人永遠(yuǎn)不互相質(zhì)疑。她用一生去堅信，盡管受了無數(shù)打擊，這人生的第一課在天資聰穎的黛玉心里種下了一顆沉重的種子。

    柳真元是最疼這個女孩子的，忙阻止道：“別和孩子說這些，孩子會累的。黛玉，柳伯伯和你說一句話，你這一輩子，是否救國救民不重要，你只要做個美麗的女孩，開開心心地活著，除了父母，有一個真心疼愛你的人，永遠(yuǎn)不要哭，永遠(yuǎn)不要傷心就是最好的?！?br/>
    “闖王交給我們的任務(wù)我擔(dān)心我們完不成了，盼著下一代早點接班，所以可能有點心急了。黛玉，你去找別的孩子玩去，要是累了，吃點東西就去歇著。”

    “那我找老師學(xué)寫詩去了?！摈煊耖_心地離開。

    “這兩年收集了很多明朝的珠寶，可闖王也不要，說如今形勢，還不只是錢的作用，滿人的大炮真的太厲害，我想過了，教會了這孩子我就南下去廣東學(xué)做大炮去，沒有像樣的武器，守不住國門?！蓖躏w將砍來的柴火堆好?！傲壬?，照你的說法，你不打算教黛玉一點什么？”“我只教她心法。不過，等我教過以后，你們就都教不了她了，還是讓我挑個好日子，等一等再說。還想等她稍微大一點?！绷嬖蹨I在笑，他們都不想讓這個女孩子知道，她的全家人，除了她的父親因為軍務(wù)離開，她的親戚在這一天隨著揚州城破全部殉難了?？粗鴷虬绲馁Z雨村踱步過來，柳真元岔開話題：“先生，黛玉找您學(xué)詩詞去了，除了文，您還打算教她點什么?！?br/>
    賈雨村笑笑：“我教她，萬人敵”

    “我給了她一本孫子兵法和幾本陣法的兵書，還有一本金剛經(jīng)。讓她自己研習(xí)”。

    柳真元大笑?！澳氵€真懶得可以?！?br/>
    2

    暮色蒼茫

    跛腳道士在教妙玉在學(xué)習(xí)先天神算。妙玉，長發(fā)，頭上插著一支木簪子，衣飾簡單，面料華麗，赤腳，木屐。跛腳道士看起來仙風(fēng)道骨，卻有一只胳膊斷了，奇怪他腿斷了，卻是走路不利索，被他的一個小徒弟稱呼為跛腳道士。跛腳道士看著眼前這個絕對可以用國色天香來形容的小女孩，人和人的緣分實在是說不清楚，自己眼看這個孩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居然就這么背棄了立場，忘記了責(zé)任，甚至不顧自己的生死，斷了自己一只胳膊救了她。他在內(nèi)心里，把這個女孩看成了自己的孩子。兩人對坐，各自心靈交匯。屋里云霧蒸騰。道士笑了，“你心里沒有一個牽掛的人嗎。”妙玉搖頭。

    “一個女孩子不要太冷，你一點也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不想弄清楚自己的來歷嗎？”

    “我是大明的公主，這就夠了?！?br/>
    “好吧，你是公主，但你必須忘記你是公主，在馬道婆面前，在你的那些師姐師弟師妹面前。對，只要你忘了這一點，你就成了能盛得下大海的碗，你心底無物，先天神算的異能最好發(fā)揮?！拔也辉敢夂退麄冊谝黄?，他們太臟了?！蓖醯朗繘]有說話，他記得自己把她從幾個士兵手里搶出來時，妙玉衣衫不整險著蹂躪，她如今一點也記不起來這情形了。他在心里嘆息，如果當(dāng)時進(jìn)入京城，闖王能約束部下，不至于讓軍令不行，軍紀(jì)敗壞，不讓隊伍燒殺擄掠，一切會有多少不同。馬道婆帶著一群姑娘在洗衣服，這些宮廷里出來的皇親國戚哪里受過這個罪，哭哭啼啼的有，撒嬌賭氣的有，陰陽怪氣的也有，她一點也不著急，在那里訓(xùn)話：你們還當(dāng)你們是金枝玉葉呢，和你們說，落魄的鳳凰不如雞，沒有讓你們?nèi)プ鏊嚰耍皇亲雠朗?，就鬧成這樣，你們愿意，就去伺候土匪，伺候滿人去，不想在我這里呆著就可以不干活，不想吃飯就等著餓死，人都得有點用處，一點用處沒有的人，還鬧情緒?！懊钣窬涂梢允裁炊疾蛔?？”“人家有干爹慣著，人家的命好，她是天生的貴人，有天賦異稟，你們有什么，少啰嗦，快干活。”王道士笑笑，也而不和馬道婆說什么，只是慈愛地看著妙玉。

    “告訴我你看到什么了？”妙玉閉著眼睛，面對眼前的羅盤，用意念驅(qū)動它轉(zhuǎn)動，羅盤的勺子指向南邊

    她慢慢地幾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話

    “樹林里，有個女孩子，在射箭。她好快啊，她真美。她披著長發(fā)，每一根頭發(fā)絲都是暗器。她的師傅太厲害了，都教的這些需要潛質(zhì)的功夫。她會很累?！?br/>
    道士笑了?！澳隳芸辞逅哪槅帷！薄安荒埽抑浪臀液芟?。她比我小一點，她師傅在叫她的名字，她叫黛玉”

    “還有什么：

    “東邊

    好像是皇宮，有個女人在生孩子，生了一個孩子死了，她們把他包起來，拿出去扔掉。

    一個男孩過來了，抱起了他。嗯，不是個男孩子，好像是個女孩子，帶著氈帽，四周沒有人，她把這個嬰兒抱走了，她把這個孩子給了他媽媽，他媽媽打開襁褓，那里面有一塊玉。男孩被那塊玉的光華照到，動起來了。

    這個男孩，長大了，在和一群小姑娘淘氣?！蓖醯朗啃睦镆痪o，他記得當(dāng)時的情形，想不到自己幾年前在遼東看到的情形會被這孩子感應(yīng)到，他在想，莫非這個孩子會和妙玉有什么淵源，他搖頭擺脫自己的胡思亂想，想到自己是在這里打坐的，自己思緒混亂會影響妙玉的：阿“你看得很準(zhǔn)，你記得，你看到的那塊玉不一定是真的，它可能是某種寓意，有些信物，憑借，會在先天神算中顯現(xiàn)，你可以在有機(jī)會的時候讓這些物件啟發(fā)你的靈感?！?br/>
    北面有個小王爺，被他叔叔和一只鷹關(guān)在一起，這個小王爺哭了，他叔叔沒有放他出來。

    那是一片下雪的地方。

    這個男孩好瘦，他想見他媽媽，可他叔叔不讓，這個孩子馬上會做皇帝，他在偷偷哭。妙玉覺得自己很心疼這個孩子，這樣想著的時候，她的思緒徹底混亂了。而現(xiàn)實的北方，這個叫福臨的孩子正被多爾袞逼著練騎射。他的王朝就要來臨了。這一切是王道士的眼見，他被妙玉的讀心術(shù)完全震撼了。他想起自己在軍中聽到吳三桂說要找這樣一個女孩，他開始還不相信，現(xiàn)在知道了，這個女孩真的有一種超常的能力。但吳三桂怎么會知道呢，這女孩才八歲。原來王道士最早在吳三桂軍中，那時剛剛投降滿清的吳三桂正沖冠一怒為了陳圓圓揮戈南下，一路降者無數(shù)，無人能擋。不知是出于一種什么樣的心理，這個人對于保衛(wèi)著大明的人有著奇怪的仇視。對李自成的部隊更加心狠手辣，在血腥的殺戮中他卻向自己的護(hù)衛(wèi)交代對所有的女孩都不許屠戮，原來他在尋找一個傳言中的女孩，必須找到這樣一個會算將來的女孩，他的護(hù)衛(wèi)就是王道士和燕子聶青，兩個人私下對吳三桂開關(guān)迎接外敵十分不滿，王道士深知吳三桂做事絕對不是個一時沖動的人，自己悄悄離開了吳三桂，而因為牽掛一起相處了幾年的聶青又悄悄去了吳三桂軍中，原來聶青已經(jīng)走了，因為聶青對吳三桂越來越不理解了，為了避免遭歷史唾罵。和吳三桂請求調(diào)到劉良佐的部隊去了。

    這些舊事突然洶涌而上讓王道士十分地不舒服，而妙玉也突然神色大變，口吐白沫，幾乎暈厥。大殿里亂成一團(tuán)，總算妙玉醒過來，哇地哭了起來。

    有個好老的男人，他他他真惡心，他要吃我，他拿著弓箭，要勒死我。

    妙玉方寸大亂

    “有個女孩，有個女孩要殺她妹妹?！?br/>
    妙玉汗如雨下?！斑@不是真的。這個女孩是我。師傅我不會干這種事。”

    “這個女孩不是你，是因為你功力不到，你又在感應(yīng)的時候動了感情，所以你看不清這個人，這個人就幻化成你了。別看了，記住，這些都是將來和你有莫大關(guān)系的人?！蓖醯朗繛槊钣襁\氣，安慰她。

    “我不要我看到的這些東西，一點也不好。只有那個叫黛玉的女孩，讓我心底安穩(wěn)?！?br/>
    “那就按你心里的指示去做。還要記得，任何你看到的事情都不是你能改變的，你不能帶著感情去影響事情的發(fā)展，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記得有師傅在你身邊。任何時候。即使師傅死了?！?br/>
    “催眠術(shù)最好用的時候是在亥時，卜卦最靈的時候在子時，幻術(shù)不要在早上出太陽的時候用，陰陽輪回在月半的時候意志最強(qiáng)，這個時候不可亂用你的法術(shù)?！?br/>
    妙玉點頭。

    李自成進(jìn)京，吳三桂引兵入關(guān)，清兵的鐵蹄踐踏著中原，多爾袞

    多鐸的部隊向揚州開進(jìn)。

    揚州的城墻被投石車砸裂。黛玉帶著財產(chǎn)和家人流落金山寺

    馬道婆帶著妙玉和其他一起十一個女孩往金陵宮中。拜謁新的明皇帝。弘光帝。

    歷史在這樣的扉頁啟動，往前翻動了二十年

    一本帶著繡圖的書被一頁頁倒著翻過去，一個個人物飛快地閃過，到最后，是扉頁，被合上了，上面幾個大字：石頭記。

    一六四五年的揚州十日已經(jīng)成為歷史，二十年過去了，清朝諱莫如深，但知情的人還活著。已經(jīng)是老年人的賈雨村站了起來，推開窗，面向一片晨曦。老朋友，你們都在哪里？

    第一章

    到蘇州有三個月了，恒王府的修繕已經(jīng)接近尾聲，做為恒王府暫時的居住者,新近被派到蘇州的按察使賈雨村，在每日公案以后就來這后花園冥想，恒王當(dāng)年那個姬妾成群且又尚武的王侯隨著明王朝如今早已作古了，十八年來，清朝滅掉了幾乎南明王朝的所有勢力，朱家的天下再也找不到喘息的機(jī)會。很多漢人剪了發(fā)做了清朝的官。傳統(tǒng)的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的觀念被清朝用刀箭徹底掃蕩了。而當(dāng)年繁華的恒王府如今也已經(jīng)是物是人非，后來住過的北靜王如今也找不到蹤影，當(dāng)年鐘鳴鼎食之家已經(jīng)是王謝堂前無燕子了，而后花園中香藤異蔓，倒還是翠翠青青，尤其有一片湘妃竹，讓他想起一些久遠(yuǎn)的事情。

    人到了一定年紀(jì)，就難免有些懷舊，賈雨村在他自己的歷史里宦海浮沉，也已經(jīng)是個年過五十的人了，這一次得以被當(dāng)朝從監(jiān)獄中提出來而委以重任，他知道主要的原因是什么。他在這片林中徜徉，似乎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許多事。而恒王府原本就是一個傳說很多的地方，他更多的是感興趣是其中關(guān)于姽婳將軍的傳說，他直覺這里潛藏了一個和他此行幾位有關(guān)聯(lián)的一個大秘密。

    恒王府每一寸地他都用腳丈量過，他記得自己臨行前大清皇帝召見他所布置的使命，作為自己參與的一段歷史，某些王公貴族，尤其是賈家的遠(yuǎn)親，他似乎更愿意相信自己臆想的真相。借著修繕恒王府他把恒王府每一個罅隙都翻遍了。他記得皇帝讓他去找一本書，這本名叫《石頭記》的書，這本書在坊間傳得很火，有人說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但奇怪的是沒有在市面上出售，只在民間手抄，皇帝說他相信南明小王朝有一股勢力在這片目前自己的天下潛藏下來了，所有的線索應(yīng)該可以從一些書籍中找到。因為文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毛病，就是一定怕某段歷史不被人知道，怕某些人不能在歷史上揚名。

    皇帝讓他去找這本書。他找到了，踏遍了江南的土地，這本書的流傳還有上升之勢，發(fā)現(xiàn)這還是一個故人甚至是他族人的一本小說，他在這小說里找到的線索，他收羅了市面上所有這本書的印刷本，他在猶豫，他怕這本書流傳到京城，他不愿去深想皇帝到底為何讓自己追查自己的本家寫的這本書，難道要自己把自己的九族送上斷頭臺。他只是出于本能冒著殺頭的危險向皇帝隱瞞了事情的進(jìn)展，他做這件事的目的沒有人知道，但他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保護(hù)誰。他十分著急，雖然書沒有寫完，只有八十章，結(jié)尾在一個明顯待續(xù)的地方，但他知道書流傳的力量有多大，如果不在影響擴(kuò)大化之前處理好，到他不得不將這書交給皇帝的時候，一切都完了。

    這一次他認(rèn)真地看著書里的幾個章節(jié)，姽婳詞這一段讓他及其不安，這一段即使只是作為文字方面的追究也足夠讓早已千瘡百孔的族人遭受滅頂之災(zāi)。國破家亡，作為恒王愛妃的林四娘雖然只是一個女子尚且有不讓須眉的氣概，帶著一幫女人去和土匪奮戰(zhàn)，他知道這個女子暗中指向了誰，知道這種把傳說和現(xiàn)實揉在一起的文學(xué)形式其實是很不經(jīng)推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也知道自己教了她什么，也清楚她有多少可能死在亂兵之下，也許是關(guān)心讓他希望她能活著，也許是直覺。他知道她不會待見他，自從他教了她兩年文字，七年武功，他進(jìn)了官場，她進(jìn)入賈府后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作為一個劍客他知道這一切是自然，沒有師徒，沒有友情，更沒有親情，因為他們都有自己的使命，都有潛伏的特質(zhì)。他們都不會表露任何的情感。何況這個女學(xué)生還有那么清潔的素養(yǎng)，而做為亂世的賈雨村自己對自己的節(jié)操都不想說什么了，從他亂斷了葫蘆案，背負(fù)了自己最大的恩人，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被這個女學(xué)生認(rèn)可了。

    而如今大清的天下已定，他是個末世之人，做了這清朝的官，心里有著自己的慚愧。而他的女學(xué)生，只怕更不屑于和他有一點關(guān)聯(lián)了。他認(rèn)真研讀著書桌上的《石頭記》，他在這個名叫賈寶玉的人的書里翻著自己要的東西，這本書所有的傳本都被他堆在恒王府的一間書房中，他知道自己必須盡快毀掉它們，不然就會毀掉很多人，但書寫得太好了，他不忍心，也下不了手。

    每夜他都只讀這本書，在恒王府分析每一個人和自己要找的人聯(lián)系的可能性，等著打草驚蛇的后果，感到一種無奈的煎熬。這府里總被傳說鬧鬼，賈雨村讓人不要再說這些無稽之談。

    他遣散了家人，讓他們在外面何福巷另外租了房子，只帶了一個門房，獨自住在了恒王府中。這天夜里，他帶了火燭，悄悄地來到恒王府廢棄的舊廟之中。這廟叫做天齊廟，極其宏壯，如今又因失修已久，又及其荒涼。廟里有一個當(dāng)家的道士，姓王，帶著幾個徒弟。王道士這些日一直在幫著修繕房子，他的廟也因此得到了一筆經(jīng)費，所以他每日都會沏一壺好茶等著賈雨村。這一日兩個人聊了一些草藥方子，原因是賈雨村這幾日偶感了風(fēng)寒，有點小恙，王道士把自己的膏藥拿了一些，又配了點中藥。兩個人坐在院子里看到了十五的月亮，談些仕途經(jīng)濟(jì)學(xué)問。忽然，賈雨村聽到了從某一個角落里發(fā)出來一片說話的聲音，很熱鬧，有管弦絲竹的悠揚，杯籌交錯的熱鬧，這些聲響起伏著，鬧騰著，但院落里清晰地只坐著兩個人。

    “你這里常這樣嗎？”“他們說有鬼，我到不太在意，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蓖醯朗课⑿?。“道士不抓鬼嗎”“很多的時候我們更希望相安無事?！眱蓚€人喝了口茶，小沙彌提著幾個藥包進(jìn)來。賈雨村微笑：“府上有女人嗎？”“什么話，我這里沒有女人。不過后面櫳翠庵有幾個老尼?！薄澳俏蚁雴栆幌?，你這幾日小沙彌采辦的藥方有人參養(yǎng)榮丸，你們有要吃這個藥的?！蓖醯朗啃πΓ熬湍阈募?xì)，我?guī)Ыo妹子的?！辟Z雨村也不深究，淡淡一笑，“你的癩頭和尚呢，有幾日不見了?！蓖醯朗磕樕隙褲M了笑：“賈兄也算是活了一把年紀(jì)了，好像總也改不了這聰明的性情，不知道有句話叫知道的越多，越不是好事?！?你倒是委婉，不如直說死得越快更好。"賈雨村冷笑，“我到要問問你，以前賈府有位女道，叫妙玉的，可是你女兒?！薄澳氵@是何意？”“妙玉如今在宗人府，想不到吧?！辟Z雨村還是一張笑臉。王道士臉色變了：“都說她遭遇了強(qiáng)盜，下落不明，原來是落入了宗人府。”“你知道妙玉不會輕易被幾個強(qiáng)盜制服了，她到底是你的女兒，只是當(dāng)今皇上要抓她，只怕就不是一點三腳貓功夫能擋得住的?！蓖醯朗扛牧四樕系男θ荩骸澳阌螢?？”“把這幾本書傳給你的主子，看看如何處置?！?br/>
    王道士接過了那本《石頭記》?！拔覜]有惡意，我只是要知道，需要我做什么？”賈雨村一臉誠懇。我可以告訴你，妙玉之所以在宗人府是因為吳三桂做了云南王，皇帝不放心，所以留下她做了人質(zhì)?！薄疤煜氯硕贾绤侨饜鄣氖顷悎A圓”“時移勢易，陳圓圓出家做了女道士，你家女道士做了吳三桂的新寵，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不要把這樣齷蹉的人和我家妙玉連在一起?！蓖醯朗康哪樕辖K于暴露了感情?！爸挥性谀闵鷼獾臅r候我知道我見到的是你，而不是那個賈珠什么的，那個永遠(yuǎn)躲在別人面孔后的人?！蓖醯朗课⑿τ指‖F(xiàn)在臉上：“您一直不喜歡他，是因為他讓你坐牢了?！?br/>
    賈雨村笑笑：“我永遠(yuǎn)不會忘記他。”王道士微笑：“我也一樣，永遠(yuǎn)不會忘記他?！蓖醯朗啃πΓ骸澳憧偹阋舱媲榱髀?。”賈雨村冷哼一聲：“你要我?guī)湍銌?？”“你可以什么都不做?；蛘咧辽俨灰褚郧澳菢幼觥！辟Z雨村有些尷尬，“你知道，我也在他們的大牢里呆到如今了”“那是你覺得那里安全，你覺得值現(xiàn)在就是安全的?！薄笆裁磿r代了，康熙皇帝都即位多年了，你們奮斗了多年，還剩下什么，以卵擊石，終究不是你的風(fēng)格。”“風(fēng)物長宜放眼量，你也不用太現(xiàn)實。”他們倒是沉默了。似乎語不投機(jī)半句多王道士讓小沙彌拿過賈雨村交過來的書，“先生慢走，不送。”賈雨村松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個人面對一個龐大的朝廷，面對目前正方興未艾的異族統(tǒng)治，他們不會讓他孤軍奮戰(zhàn)。他的臉上有了笑容，今晚，他可以回一趟何福巷了。妻子該等他過月半了。

    他在焦灼中等了三日，這日晚間他出門來，看到了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生得容貌溫柔，到有幾分伶人姿態(tài)，有一半男人少有的清雅風(fēng)韻，舉手投足間別有韻致。他正躊躇，對方自我介紹他是蔣玉菡。蔣玉菡站在門前的一棵香樟樹下，向他做了個揖。賈先生，我家奶奶知道先生來到此處，著我來和先生聯(lián)絡(luò)，說完遞過拜帖

    他忙上去牽著他的手進(jìn)門來，“哪位奶奶現(xiàn)在在你府上。”他迫不及待地問道。蔣玉菡顯然有點拘謹(jǐn)，“容小人慢慢稟報?！辟Z雨村點點頭，往外看看，沒有見到什么人，趕緊將門關(guān)上。兩個人到了賈雨村書房，雨村吩咐門子倒茶，賓主坐下，蔣玉菡雖是伶人出生，到底王侯家人，人物又十分的氣派，他性子極慢，倒是雨村急忙支走了門房，“聽說你還是娶了寶玉家的花襲人的?！彼戎Y玉菡的下文。

    蔣玉菡微微一笑，“確是拙荊。二爺夫妻原在我府上住了一段時間，后來麝月所生的孩子病故，寶二爺大受刺激，離家出走，再沒有回來，奶奶如今還在我家中，聽聞先生尋找二爺，著我來拜會的。

    “我家奶奶收到了老爺帶來的那本書，這兩日不吃不睡，一直在看這書?！薄澳棠踢€有一封信件著我交給老爺。”賈雨村打開那信，卻見一張紙上娟秀的字體寫著幾個字：“假作真時真亦假－－－續(xù)書?！彼粗@兩個字，心中頓悟?！澳慵夷棠陶媸歉呷??！?br/>
    在側(cè)墻的一棵樹上，一個人悄悄地盯著兩個人進(jìn)屋去，悄悄跳下樹，要走。一把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人臉色驟變，一個女人的臉蒙在絲巾里，女人的聲音很小，帶著江南人懦懦的甜味，渾身散發(fā)著一種讓人軟綿綿的香味。

    “嘻嘻，跟我走。”史大姑娘。那人失聲叫到?！罢媸枪嗜?，這你也能認(rèn)出我，我現(xiàn)在不是史大姑娘，是若蘭夫人。”“若蘭，他還活著。”史湘云嘆息，“早知道有今日，就不要出賣家人和朋友?！薄叭籼m夫人，你饒了我?！薄梆埬?，除了我若蘭夫君，我和你還有帳算，你逼死我家二姐姐，不在你身上鍥上幾個窟窿我都不解恨?！薄拔覀兎蚱拊瓉硎菢O好的，可憐她聽信家里那些妒忌的女人的話，自己想不開?！彼贿呎f話，一邊注意到路邊有一輛堆著干草的小車，他一把將小車打橫，撒腿就跑。

    “孫紹祖，你敢逃。”史湘云用的是把軟劍，帶著蛇形的趨勢，每一劍都指向他的面門?！拔业哪棠?，你幾時練了這么好的功夫”湘云一笑，“被人欺負(fù)了十多年，一個劍法還是練得出來的，孫提轄，聽說你做了清朝的大官了，如今入了別人的什么旗，做了滿人了，沒見過賣國連祖宗都不要了?！眱蓚€人又打成一團(tuán)，這孫紹祖也是武官出生，身手自然很好。史湘云吃虧在個子小了孫紹祖太多，練的也是硬功夫，沒有取巧之處。眼見孫紹祖要占了上風(fēng)，史湘云一身粉汗，正感不支。

    那孫紹祖忽然膝蓋中了一彈，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被史湘云一劍劃在腿上。孫紹祖被她得了先機(jī)，乖乖跟著史湘云往前走。

    湘云似乎感覺到背后有人，回頭幾次，又四處張望，卻只見樹蔭瞳瞳，月上中天，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