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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部胡須在,整個人看上去就會成熟許多。

    很顯然,這位顧學(xué)士對自己如今的處境十分了解,也在積極的尋找解決之法。留胡須是一種表現(xiàn),這樣的場合語出驚人，占據(jù)主動則是另一種表現(xiàn)。

    本來賀卿對顧錚的印象，僅限于“朝堂上的一位臣子，將來的成就很高,或可力挽狂瀾，拯救大楚于危難之間，值得扶持”。

    后來在腦子里看多了小說，就只剩下了“他俊眉修目、長身玉立、風(fēng)姿卓然”“他邪魅一笑”“他強(qiáng)硬的摟住她的腰,將她扣入懷中”“香囊暗解，羅帶輕分”之類亂七八糟的描寫。

    到底是個年輕女孩,賀卿心下自然也對他有幾分好奇。畢竟能夠名傳后世,并被那么多人追捧，可不是容易的事。

    如今真正見了面,賀卿腦海中那些念頭卻都盡數(shù)消散。顧錚固然生得風(fēng)流倜儻，引人注目，但只要看到他這個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一定不會是他的容貌,而是通身氣度。

    那是屬于一位軍國重臣的威勢,絲毫不輸于他身邊那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們。

    難怪接下來的二三十年間,他像一顆高懸于空的明亮星辰，令其他人盡皆黯淡無光，只能仰望他、追隨他。這樣一個人，有野心、有能力、有目標(biāo)，又怎么會被小說里那些所謂兒女私情所牽累呢？

    但也正是因為看到了顧錚的為人，賀卿對他的印象反而更好。

    他如今還是大楚的臣子，只要能夠用好這個人，就一定能夠挽回頹勢，改變楚朝覆亡的那個結(jié)局。除此之外，其他的反倒都不重要了。

    這樣想著，賀卿收回了視線，微微低頭，安靜地坐好，又變成了平平無奇，絕不會惹人注意的存在。

    但她沒有發(fā)現(xiàn)，就在她收回視線的瞬間，顧錚抬頭朝她這里掃了一眼。同樣是立刻就認(rèn)出了坐在張?zhí)笊砗蟮娜耸钦l，顧錚心下的驚異，其實并不比賀卿少。

    這樣的場合，太皇太后與張?zhí)笤趫?，是因為如今她們代行皇?quán)，而賀卿不管是大長公主還是無上慧如真師的身份，顯然都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這里。

    顧錚繼續(xù)道，“臣嘗翻閱典籍，發(fā)現(xiàn)天下各州并非處處都有地動，而凡有地動者，則絕不會只有一次記載。正所謂天行有常，臣猜想地動也必然有其規(guī)律。因此于翰林院中便覽歷朝記載，將所有發(fā)生地動之處記錄下來，繪制成地圖，而后便有了一個十分驚人的發(fā)現(xiàn)。”

    他說著一拱手，“臣已經(jīng)將此圖攜帶過來，請?zhí)侍蟆⒒侍笤试S臣上呈?！?br/>
    “準(zhǔn)?！碧侍蠛敛华q豫的點(diǎn)頭。她的心里顯然十分振奮，本來賀卿一個人的推測，她還不敢十分相信，生怕中途出了什么問題，如今有了顧錚的話，甚至還拿出了別的佐證，可見這個推論的可能性最大。

    朝見時是有程序的，未經(jīng)允許的東西都會留在外頭。太皇太后一開口，立刻就有內(nèi)侍過去將東西取來。

    太皇太后雖然手掌大權(quán)，但畢竟時日尚短，在朝臣面前底氣并不很足。而且她也擔(dān)心自己見識太少，看不懂這張地圖，因此并沒有讓人呈上來，而是命內(nèi)侍抬來一張方桌，將地圖在上面展開，方便所有人查看。

    等布置好，她便站起身，從丹陛上走了下來。

    賀卿見狀，立刻扶著張?zhí)蟾松先?。而等她看清楚那張地圖上繪制的內(nèi)容之后，不由吃驚得瞪大了眼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顧錚能猜到是地震，賀卿雖然驚訝，但想想他是顧錚，也就不以為怪了。

    然而此刻攤開在桌上的那張地圖上，用各種顏色的圓點(diǎn)將所有有過地震記載的地點(diǎn)都標(biāo)注了出來，密密麻麻的圓點(diǎn)，正好形成了幾條看似雜亂，實則相互獨(dú)立的粗線。

    那是地震帶！

    其實以穿越女的學(xué)渣程度，本不該記得這種東西。但因為在現(xiàn)代的時候，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次幾乎波及大半個國家的地震，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guān)注，穿越女守在電腦前看了所有慈善晚會，把自己的零花錢都捐了出去不說，還搜了不少相關(guān)的資料來看，也就知道了國內(nèi)有幾大地震帶。

    事過境遷，那張地圖長什么樣子已經(jīng)模糊了，但是地震帶這個概念卻留下了，也為賀卿所知。

    雖然不知道顧錚畫出來的這張圖有幾分準(zhǔn)，但既然是根據(jù)歷史記載來做的，八成不會有錯。

    不管是賀卿自己的認(rèn)識，還是穿越女腦子里的既定印象，“古代人”都是蒙昧的，很多現(xiàn)代小學(xué)生都知道的知識，古人卻一竅不通。至少賀卿本人的確是如此，而她身邊的人也都一樣。

    所以現(xiàn)在突然冒出來一個人，不但不說地震是上天降罪示警，反倒畫出了地震帶分布圖，怎不叫賀卿心下驚異？

    有一個穿越女“珠玉在前”，賀卿幾乎是立刻就找到了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打開方式：該不會顧錚也是穿越的吧？而這個念頭一出現(xiàn)，就立刻占據(jù)了她的腦海，越想越覺得就是這么回事。

    縱觀顧錚生平，多像是拿了穿越者的副本啊！在這個前提下，之前覺得難以理解的地方，就全都可以說得通了。

    但，他是嗎？

    賀卿沒有貿(mào)然下結(jié)論，她隱蔽的看了一眼顧錚，他正指著地圖上的那幾條粗線，“諸位請看，在圖上將這些地方都標(biāo)注出來之后，便可發(fā)現(xiàn)，幾乎所有的地震都圍繞著某一條線?？梢钥隙?，其中應(yīng)該是有某種規(guī)律的，只是如今尚未被發(fā)現(xiàn)?！?br/>
    地圖上的標(biāo)注太過直觀，所有人自然都被他說服。太皇太后更是指著京城所在之地，面有余悸道，“我朝見過之后，京畿便有數(shù)次地震，卻是因為就在這條線上?！?br/>
    不是這么親眼看著，很難想象自己竟然一直生活在一個危機(jī)重重的地方。

    太皇太后臉色發(fā)白，心底已經(jīng)隱隱起了遷都之意，只是礙于如今自己尚未完全掌握朝堂，因此不好開口提出，須得等一個契機(jī)。

    倒是朝臣們還算鎮(zhèn)定，看著地圖，各有思量。最后薛知道問，“顧大人，京城上一次地震，是在何時？每次地震之間，間隔時間可有規(guī)律？”

    顧錚搖頭，“每一次地震的嚴(yán)重程度都不同，間隔時間更是毫無規(guī)律。但三五年間，總有一次，或大或小。距離上一次地震，已經(jīng)過去了五年?！?br/>
    “那就是十有八-九了?！眳⒄乱γ舭櫭嫉?。

    賀卿湊到張?zhí)蠖吿嵝蚜艘痪洌汩_口道，“當(dāng)務(wù)之急，不是研究地震的規(guī)律，還是要解決了眼下之事。既然知曉五月十五日可能會有地震，便當(dāng)設(shè)法減少損失才是。”

    一句話將眾人拉回了眼前這件事上。

    在推斷地震這件事上，眾人都算是輸給了顧錚，但是涉及到政事，他們卻是經(jīng)驗豐富。薛知道很快道，“地震一來，必然損毀房屋。最要緊的還是疏散民眾，難怪太-祖皇帝托夢之言會是如此。只是，讓百姓們?nèi)珨?shù)出城，不太現(xiàn)實。”

    “依老臣看，祭祀還是應(yīng)該如期舉行。屆時文武百官、勛貴皇親乃至家眷皆可一并前往。”同平章事劉牧川道。

    祖先托夢，祭祀自然是應(yīng)該的。正好可以借機(jī)把人都帶著，也不用將消息傳揚(yáng)出去，鬧得民心沸騰。不過……賀卿看了一眼這位劉大人，顯然在對方心中，他所提的這些人最緊要，百姓則可以放在后面，因此暫時并不考慮。

    姚參政搖頭道，“祭祀自然要進(jìn)行，但京城百萬民眾，才是最重要的。既然上天垂憐給了警訓(xùn)，提前知曉此事，咱們自然要盡力做到最好，減少百姓們的損失。否則，豈不是愧對了這一身紫袍金帶？”

    “那依你說，又當(dāng)如何？”劉牧川不忿道。

    姚敏低頭想了想，道，“祭祀之地在城南，既如此，便將百姓往城西和城東疏散。這兩處地方，都有寺廟道觀，屆時叫他們尋個由頭，做個法會道場，自然有許多信眾前去。”

    他提了個頭，其他人便也紛紛出謀劃策，你一言我一語，大部分倒都是值得采納的意見，也的確可以疏散一小部分人。只是跟京城百姓的數(shù)量比起來，還是九牛一毛。

    賀卿下意識的去看顧錚，便見他一直低頭看著地圖，面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來。

    沒來由的，她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知是心有靈犀，還是有意叫顧錚表現(xiàn)，太皇太后此刻正好開口問，“顧學(xué)士可有什么建議？”

    顧錚深吸一口氣，抬頭道，“臣提議，將地震之事公布出去?！?br/>
    顧錚有些吃驚，“莫非薛相在太皇太后那里提起過我？”

    “不過是在折子里提了一句?！毖χ擂哿宿酆?，“太皇太后的手段與魄力，都遠(yuǎn)比老夫想的更甚，是我朝之幸。再有玉聲從旁輔佐，想來高枕無憂矣！”

    “學(xué)生惶恐，還是要賴前輩們指點(diǎn)。”顧錚低頭道。

    薛知道笑道，“老了，該給你們這些年輕人讓位置了。”

    “薛相老當(dāng)益壯，如今提這些還早。”顧錚并不因為對方的抬舉就失去理智。

    的確，薛相在自己的奏折里提了他，太皇太后派他來送這份圣旨，就是以后會用他的意思，薛知道在朝的時間絕不會太長。但不論如何，總不會是今年，至少要等張?zhí)蠖亲永锬莻€孩子生下來，才會見分曉。

    所以結(jié)局究竟如何，現(xiàn)在誰都說不清楚。

    兩個人實在沒什么交情，即使之前薛知道寫了信給顧錚，要他在朝堂上替太后說話，頗有舉薦他頂替自己位置的意思，顧錚也感念這份恩情，但他也沒有忘記，在那之前，正是薛知道一直壓著，不叫他出頭。

    雖然是好意，怕他年輕氣盛，若是上升得太快，反而易折，但更多的是因為政見不同。

    二人之間各方面差別都很大，也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話說到這里，顧錚便起身告辭了。薛知道送了兩步，他再三推辭，轉(zhuǎn)身要走時，才忽然想起一個人來，轉(zhuǎn)身問道，“薛相可知道無上慧如真師？”

    “這自然知道，安平大長公主的封號還是老夫這里遞上去的。這位殿下說起來也是個苦命人，在宮里也仿佛隱形人似的，無事沒人能想起來，十分低調(diào)，外間也少有傳聞。怎么？”薛知道面露疑惑。

    顧錚搖頭，“今日在宮里見到了，忽然想起。”

    其實他自己博聞強(qiáng)識，賀卿作為皇室成員，她的生平他又怎么會不記得？

    她是惠帝末年出生，才不到一歲，惠帝駕崩，靈帝繼位。這位陛下連江山都不放在眼內(nèi)，自然也注意不到襁褓之中的妹妹，連封號都沒給，就這么不明不白的長大。直到獻(xiàn)帝這個侄兒繼位，才發(fā)現(xiàn)宮中還有一位正當(dāng)花季的皇姑，這才給了安平大長公主的封號，讓她短暫的出現(xiàn)在人前，但很快就又被遺忘了。

    雖是金枝玉葉，但卻仿佛一個透明人，別人不在意，自己只怕也沒主張，怎么會忽然決定出家修道，而且還與太皇太后交好？

    而且自己今日所見之人，看起來可真不像是能低調(diào)那么多年，無人提及的。就算她真的深居簡出，天天在宮里求道，以那樣的氣度風(fēng)華，宮人們多少會議論幾句，傳揚(yáng)開來。

    但顧錚只將此事放在了心里，沒有繼續(xù)多言。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總會弄明白的。

    ……

    此刻，宮中賀卿也正跟太皇太后提起顧錚，“我方才進(jìn)來時，見劉總管領(lǐng)著一個年輕的緋袍官員往外走，莫非就是太皇太后之前提過的那位顧學(xué)士？”

    “就是他。”太皇太后點(diǎn)頭道，“真師瞧著如何？”

    “果然龍章鳳姿，不與俗同?！辟R卿點(diǎn)頭道。

    太皇太后聞言，眸光微微一閃，視線落在她身上的青袍之上，又不由微微搖頭，心道可惜。賀卿若是沒出家，正是該議親的年紀(jì)，這朝中多少青年才俊，倒只有這位顧學(xué)士瞧著能與她匹配。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若真叫顧錚娶了賀卿，太皇太后也未必會高興。這滿朝官員里，也只有這么一個入了她的眼，準(zhǔn)備將之作為朝廷棟梁倚重，若是尚了公主，卻是萬事休提了。

    就是顧錚自己也不會同意。

    本朝的公主不值錢，因為不需要去和親，便沒了價值，反倒作為能隨時出入禁宮的外戚很有可能干預(yù)朝政，因而反倒為皇室所忌憚，因此駙馬是不能入仕的。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略有些志向的年輕人，都不會想著尚主，何況顧錚？

    所以她很快就轉(zhuǎn)開了話題，“怎么這會兒過來了？”之前賀卿只會去養(yǎng)壽宮拜見，到咨平殿來，這還是頭一回。

    賀卿道，“昨兒領(lǐng)了娘娘的囑咐，我今日已經(jīng)去坤華宮看過太后娘娘了?！?br/>
    “如何？”太皇太后立刻提起了精神。

    賀卿道，“排解心事，這個要慢慢來，急不得。倒是另一件事，我覺得可以立刻安排?！竽锬锷磉呉矝]幾個可靠人，太皇太后怎么不撥一些人過去？”

    “哀家身邊的人，怕她用不慣，反倒總要提著心，生怕說錯做錯。她一個孕婦，總是如此，哪里能寬心？”太皇太后說著，又問，“可是那邊有什么問題？”

    否則賀卿不會特意提起。

    賀卿道，“太后娘娘性子太好，難免壓服不住下頭的人。這時候叫她為這些煩心，反倒不妥。”

    “那依你之見呢？”太皇太后問。

    賀卿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桌上，微笑道，“依我之見，您若是舍得，不如將邱姑姑派過去，叫她照看太后娘娘一陣?！?br/>
    太皇太后和邱姑姑聞言俱是一愣，對視一眼，都有些拿不定主意，“這……”

    “我知道邱姑姑是娘娘身邊得力的人，但也正是如此，才顯得您對太后娘娘看重不是？有邱姑姑照看著，那牛鬼蛇神自然就都老實了。這般用心，太后娘娘看在眼里，將來無論是她自己還是小龍子，自然只會與您親近。”

    太皇太后聞言，不由微微一驚，繼而醒悟過來。

    賀卿這番話，固然是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也是變相的提醒她：朝堂雖然重要，但張?zhí)蠛退亲永锏暮⒆痈匾?br/>
    這孩子不是生下來就完了，還要看顧著他長大，將大楚江山交付到他手里。孩子都離不得娘，若張?zhí)髮λ晃段窇?，孩子必然也受到影響。若是與自己不親，她辛辛苦苦折騰了這么多，又是為了什么？

    張?zhí)笫莻€柔弱的性子，也沒主見，朝堂上的事說不上話，要籠絡(luò)住她很容易，也不會有任何壞處。

    想通了這一點(diǎn)，她不由拍了拍賀卿的放在桌上的手，感嘆道，“這一陣子忙得很，顧前不顧后的，許多事情難免疏忽。好在有你提醒，否則哀家真是……”

    她頓了頓，拍板道，“那邱姑姑明兒就收拾東西去坤華宮伺候吧。太后和小皇子身份緊要，不可疏忽?！?br/>
    “是?！鼻窆霉眠B忙點(diǎn)頭應(yīng)了。

    她雖然不想離開太皇太后身邊，但那也是因為怕從此失去了寵眷?？筛蠛托』首樱彩菫樘侍筠k事，而且是要事，自然不必?fù)?dān)憂會被忽視。何況……

    說句大不敬的話，太皇太后如今是這后宮之主，手握著開國以來后宮女子從未有過的權(quán)柄。但說到底，這些權(quán)柄將來終究是要交還給小皇帝的，她去伺候那位主子，將來的前程說不得會更好。

    太皇太后出手，自然不會只去一個邱姑姑，第二日賀卿到坤華宮去時，便見這里遍地都擺滿了東西，是太皇太后才著人送來的。邱姑姑領(lǐng)著幾個宮人正在清點(diǎn)整理，張?zhí)笞谝慌钥粗樕系谋砬檫€算放松，顯然邱姑姑的手段不凡。

    而那個抱香已經(jīng)被擠到了角落里，安安靜靜的，不仔細(xì)看都找不見人。

    一見她，張?zhí)蟊阏玖似饋?，面上帶出幾分親近之色，“真師快請坐，我方才正與邱姑姑說起您呢?！?br/>
    賀卿之前單知道顧錚年輕，卻沒想到會這么年輕，難怪太皇太后不放心了。不過賀卿注意到，他嘴邊一圈青色的胡茬，并未刮去。這顯然并不是因為來得匆忙未及整理儀容，而是他要留須的征兆。

    有一部胡須在，整個人看上去就會成熟許多。

    很顯然，這位顧學(xué)士對自己如今的處境十分了解，也在積極的尋找解決之法。留胡須是一種表現(xiàn)，這樣的場合語出驚人，占據(jù)主動則是另一種表現(xiàn)。

    本來賀卿對顧錚的印象，僅限于“朝堂上的一位臣子，將來的成就很高，或可力挽狂瀾，拯救大楚于危難之間，值得扶持”。

    后來在腦子里看多了小說，就只剩下了“他俊眉修目、長身玉立、風(fēng)姿卓然”“他邪魅一笑”“他強(qiáng)硬的摟住她的腰，將她扣入懷中”“香囊暗解，羅帶輕分”之類亂七八糟的描寫。

    到底是個年輕女孩，賀卿心下自然也對他有幾分好奇。畢竟能夠名傳后世，并被那么多人追捧，可不是容易的事。

    如今真正見了面，賀卿腦海中那些念頭卻都盡數(shù)消散。顧錚固然生得風(fēng)流倜儻，引人注目，但只要看到他這個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一定不會是他的容貌，而是通身氣度。

    那是屬于一位軍國重臣的威勢，絲毫不輸于他身邊那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們。

    難怪接下來的二三十年間，他像一顆高懸于空的明亮星辰，令其他人盡皆黯淡無光，只能仰望他、追隨他。這樣一個人，有野心、有能力、有目標(biāo)，又怎么會被小說里那些所謂兒女私情所牽累呢？

    但也正是因為看到了顧錚的為人，賀卿對他的印象反而更好。

    他如今還是大楚的臣子，只要能夠用好這個人，就一定能夠挽回頹勢，改變楚朝覆亡的那個結(jié)局。除此之外，其他的反倒都不重要了。

    這樣想著，賀卿收回了視線，微微低頭，安靜地坐好，又變成了平平無奇，絕不會惹人注意的存在。

    但她沒有發(fā)現(xiàn)，就在她收回視線的瞬間，顧錚抬頭朝她這里掃了一眼。同樣是立刻就認(rèn)出了坐在張?zhí)笊砗蟮娜耸钦l，顧錚心下的驚異，其實并不比賀卿少。

    這樣的場合，太皇太后與張?zhí)笤趫?，是因為如今她們代行皇?quán)，而賀卿不管是大長公主還是無上慧如真師的身份，顯然都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這里。

    顧錚繼續(xù)道，“臣嘗翻閱典籍，發(fā)現(xiàn)天下各州并非處處都有地動，而凡有地動者，則絕不會只有一次記載。正所謂天行有常，臣猜想地動也必然有其規(guī)律。因此于翰林院中便覽歷朝記載，將所有發(fā)生地動之處記錄下來，繪制成地圖，而后便有了一個十分驚人的發(fā)現(xiàn)。”

    他說著一拱手，“臣已經(jīng)將此圖攜帶過來，請?zhí)侍?、皇太后允許臣上呈?！?br/>
    “準(zhǔn)?！碧侍蠛敛华q豫的點(diǎn)頭。她的心里顯然十分振奮，本來賀卿一個人的推測，她還不敢十分相信，生怕中途出了什么問題，如今有了顧錚的話，甚至還拿出了別的佐證，可見這個推論的可能性最大。

    朝見時是有程序的，未經(jīng)允許的東西都會留在外頭。太皇太后一開口，立刻就有內(nèi)侍過去將東西取來。

    太皇太后雖然手掌大權(quán)，但畢竟時日尚短，在朝臣面前底氣并不很足。而且她也擔(dān)心自己見識太少，看不懂這張地圖，因此并沒有讓人呈上來，而是命內(nèi)侍抬來一張方桌，將地圖在上面展開，方便所有人查看。

    等布置好，她便站起身，從丹陛上走了下來。

    賀卿見狀，立刻扶著張?zhí)蟾松先?。而等她看清楚那張地圖上繪制的內(nèi)容之后，不由吃驚得瞪大了眼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顧錚能猜到是地震，賀卿雖然驚訝，但想想他是顧錚，也就不以為怪了。

    然而此刻攤開在桌上的那張地圖上，用各種顏色的圓點(diǎn)將所有有過地震記載的地點(diǎn)都標(biāo)注了出來，密密麻麻的圓點(diǎn)，正好形成了幾條看似雜亂，實則相互獨(dú)立的粗線。

    那是地震帶！

    其實以穿越女的學(xué)渣程度，本不該記得這種東西。但因為在現(xiàn)代的時候，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次幾乎波及大半個國家的地震，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guān)注，穿越女守在電腦前看了所有慈善晚會，把自己的零花錢都捐了出去不說，還搜了不少相關(guān)的資料來看，也就知道了國內(nèi)有幾大地震帶。

    事過境遷，那張地圖長什么樣子已經(jīng)模糊了，但是地震帶這個概念卻留下了，也為賀卿所知。

    雖然不知道顧錚畫出來的這張圖有幾分準(zhǔn)，但既然是根據(jù)歷史記載來做的，八成不會有錯。

    不管是賀卿自己的認(rèn)識，還是穿越女腦子里的既定印象，“古代人”都是蒙昧的，很多現(xiàn)代小學(xué)生都知道的知識，古人卻一竅不通。至少賀卿本人的確是如此，而她身邊的人也都一樣。

    所以現(xiàn)在突然冒出來一個人，不但不說地震是上天降罪示警，反倒畫出了地震帶分布圖，怎不叫賀卿心下驚異？

    有一個穿越女“珠玉在前”，賀卿幾乎是立刻就找到了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打開方式：該不會顧錚也是穿越的吧？而這個念頭一出現(xiàn)，就立刻占據(jù)了她的腦海，越想越覺得就是這么回事。

    縱觀顧錚生平，多像是拿了穿越者的副本啊！在這個前提下，之前覺得難以理解的地方，就全都可以說得通了。

    但，他是嗎？

    賀卿沒有貿(mào)然下結(jié)論，她隱蔽的看了一眼顧錚，他正指著地圖上的那幾條粗線，“諸位請看，在圖上將這些地方都標(biāo)注出來之后，便可發(fā)現(xiàn)，幾乎所有的地震都圍繞著某一條線?？梢钥隙ǎ渲袘?yīng)該是有某種規(guī)律的，只是如今尚未被發(fā)現(xiàn)?！?br/>
    地圖上的標(biāo)注太過直觀，所有人自然都被他說服。太皇太后更是指著京城所在之地，面有余悸道，“我朝見過之后，京畿便有數(shù)次地震，卻是因為就在這條線上?！?br/>
    不是這么親眼看著，很難想象自己竟然一直生活在一個危機(jī)重重的地方。

    太皇太后臉色發(fā)白，心底已經(jīng)隱隱起了遷都之意，只是礙于如今自己尚未完全掌握朝堂，因此不好開口提出，須得等一個契機(jī)。

    倒是朝臣們還算鎮(zhèn)定，看著地圖，各有思量。最后薛知道問，“顧大人，京城上一次地震，是在何時？每次地震之間，間隔時間可有規(guī)律？”

    顧錚搖頭，“每一次地震的嚴(yán)重程度都不同，間隔時間更是毫無規(guī)律。但三五年間，總有一次，或大或小。距離上一次地震，已經(jīng)過去了五年?！?br/>
    “那就是十有八-九了。”參政知事姚敏皺眉道。

    賀卿湊到張?zhí)蠖吿嵝蚜艘痪洌汩_口道，“當(dāng)務(wù)之急，不是研究地震的規(guī)律，還是要解決了眼下之事。既然知曉五月十五日可能會有地震，便當(dāng)設(shè)法減少損失才是。”

    一句話將眾人拉回了眼前這件事上。

    在推斷地震這件事上，眾人都算是輸給了顧錚，但是涉及到政事，他們卻是經(jīng)驗豐富。薛知道很快道，“地震一來，必然損毀房屋。最要緊的還是疏散民眾，難怪太-祖皇帝托夢之言會是如此。只是，讓百姓們?nèi)珨?shù)出城，不太現(xiàn)實?！?br/>
    “依老臣看，祭祀還是應(yīng)該如期舉行。屆時文武百官、勛貴皇親乃至家眷皆可一并前往?！蓖秸率聞⒛链ǖ?。

    祖先托夢，祭祀自然是應(yīng)該的。正好可以借機(jī)把人都帶著，也不用將消息傳揚(yáng)出去，鬧得民心沸騰。不過……賀卿看了一眼這位劉大人，顯然在對方心中，他所提的這些人最緊要，百姓則可以放在后面，因此暫時并不考慮。

    姚參政搖頭道，“祭祀自然要進(jìn)行，但京城百萬民眾，才是最重要的。既然上天垂憐給了警訓(xùn)，提前知曉此事，咱們自然要盡力做到最好，減少百姓們的損失。否則，豈不是愧對了這一身紫袍金帶？”

    “那依你說，又當(dāng)如何？”劉牧川不忿道。

    姚敏低頭想了想，道，“祭祀之地在城南，既如此，便將百姓往城西和城東疏散。這兩處地方，都有寺廟道觀，屆時叫他們尋個由頭，做個法會道場，自然有許多信眾前去?！?br/>
    他提了個頭，其他人便也紛紛出謀劃策，你一言我一語，大部分倒都是值得采納的意見，也的確可以疏散一小部分人。只是跟京城百姓的數(shù)量比起來，還是九牛一毛。

    賀卿下意識的去看顧錚，便見他一直低頭看著地圖，面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來。

    沒來由的，她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知是心有靈犀，還是有意叫顧錚表現(xiàn)，太皇太后此刻正好開口問，“顧學(xué)士可有什么建議？”

    顧錚深吸一口氣，抬頭道，“臣提議，將地震之事公布出去?！?br/>
    顧錚有些吃驚，“莫非薛相在太皇太后那里提起過我？”

    “不過是在折子里提了一句?！毖χ擂哿宿酆?，“太皇太后的手段與魄力，都遠(yuǎn)比老夫想的更甚，是我朝之幸。再有玉聲從旁輔佐，想來高枕無憂矣！”

    “學(xué)生惶恐，還是要賴前輩們指點(diǎn)?！鳖欏P低頭道。

    薛知道笑道，“老了，該給你們這些年輕人讓位置了?！?br/>
    “薛相老當(dāng)益壯，如今提這些還早?！鳖欏P并不因為對方的抬舉就失去理智。

    的確，薛相在自己的奏折里提了他，太皇太后派他來送這份圣旨，就是以后會用他的意思，薛知道在朝的時間絕不會太長。但不論如何，總不會是今年，至少要等張?zhí)蠖亲永锬莻€孩子生下來，才會見分曉。

    所以結(jié)局究竟如何，現(xiàn)在誰都說不清楚。

    兩個人實在沒什么交情，即使之前薛知道寫了信給顧錚，要他在朝堂上替太后說話，頗有舉薦他頂替自己位置的意思，顧錚也感念這份恩情，但他也沒有忘記，在那之前，正是薛知道一直壓著，不叫他出頭。

    雖然是好意，怕他年輕氣盛，若是上升得太快，反而易折，但更多的是因為政見不同。

    二人之間各方面差別都很大，也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話說到這里，顧錚便起身告辭了。薛知道送了兩步，他再三推辭，轉(zhuǎn)身要走時，才忽然想起一個人來，轉(zhuǎn)身問道，“薛相可知道無上慧如真師？”

    “這自然知道，安平大長公主的封號還是老夫這里遞上去的。這位殿下說起來也是個苦命人，在宮里也仿佛隱形人似的，無事沒人能想起來，十分低調(diào)，外間也少有傳聞。怎么？”薛知道面露疑惑。

    顧錚搖頭，“今日在宮里見到了，忽然想起?！?br/>
    其實他自己博聞強(qiáng)識，賀卿作為皇室成員，她的生平他又怎么會不記得？

    她是惠帝末年出生，才不到一歲，惠帝駕崩，靈帝繼位。這位陛下連江山都不放在眼內(nèi)，自然也注意不到襁褓之中的妹妹，連封號都沒給，就這么不明不白的長大。直到獻(xiàn)帝這個侄兒繼位，才發(fā)現(xiàn)宮中還有一位正當(dāng)花季的皇姑，這才給了安平大長公主的封號，讓她短暫的出現(xiàn)在人前，但很快就又被遺忘了。

    雖是金枝玉葉，但卻仿佛一個透明人，別人不在意，自己只怕也沒主張，怎么會忽然決定出家修道，而且還與太皇太后交好？

    而且自己今日所見之人，看起來可真不像是能低調(diào)那么多年，無人提及的。就算她真的深居簡出，天天在宮里求道，以那樣的氣度風(fēng)華，宮人們多少會議論幾句，傳揚(yáng)開來。

    但顧錚只將此事放在了心里，沒有繼續(xù)多言。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總會弄明白的。

    ……

    此刻，宮中賀卿也正跟太皇太后提起顧錚，“我方才進(jìn)來時，見劉總管領(lǐng)著一個年輕的緋袍官員往外走，莫非就是太皇太后之前提過的那位顧學(xu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