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戶部員外郎李翀的府上卻一點兒都不安靜，不僅僅是這個夜晚，這幾日的夜晚都是不安寧，李翀正在對著一盤殘棋出神的時候，忽然有人報告戶部尚書莫庸來了。李翀趕緊，起身迎接恩師。
“學(xué)生云靖拜見先生！”李翀行大禮，莫大人神情嚴(yán)肅，一言不發(fā)，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起來吧！”
“讓其他人都退下吧！”莫庸對著自己的隨從道，李翀會意也讓自己的人都退下。
“不知道恩師深夜來，有何事？”李翀試探性地問。
莫庸抬眼看了看他書房，并無太多奢華的裝飾，墻壁上還掛著自己的書畫，還有幾幅他自己的字畫，并無其他裝飾，桌上點著幾只蠟燭，燭光搖曳。
“云靖，“莫庸緩緩道，”你還記得二十多年前，你可還記得你交給我寫信的時候，你痛陳徐明達(dá)弄權(quán)，你說忠骨豈能跪佞臣，那時候的你是何等的意氣風(fēng)發(fā)，眸正神清?！?br/>
“學(xué)生那時候魯莽，還帶累了先生！“李翀惶恐。
“是嗎？“莫庸轉(zhuǎn)身盯著李翀，”我倒是懷念那個時候的你，意氣風(fēng)發(fā)，仗義執(zhí)言，視金錢、權(quán)貴如糞土！“莫庸似乎陷入了遙遠(yuǎn)的回憶，轉(zhuǎn)頭眉頭一皺，痛心地望著李翀，”你再看看現(xiàn)在的你，大明朝堂之上據(jù)理力爭沒有你，為民請愿，也沒有你。貪贓枉法，枉顧朝綱倒是有你。結(jié)黨營私，偷運轉(zhuǎn)賣有你，身在高堂，串通外臣，豢養(yǎng)私兵還有你？“莫庸嚴(yán)厲地呵斥，李翀后心都起了冷汗。
“先生，冤枉??！“李翀慌忙跪下。
“冤枉？你是我的學(xué)生，冤枉你對我有什么好處？“莫庸痛心疾首，”你已經(jīng)被御史彈劾，彈劾的奏章已經(jīng)送到了內(nèi)閣，不止一個人，而且錦衣衛(wèi)也在追查你在江南一帶的事情。他們都是在冤枉你嗎？“
“先生，學(xué)生真沒有這么做！“李翀仰頭，為自己分辨，”嫉妒，他們一定是嫉妒我是先生的學(xué)生，所以這樣鬧我來鉗制先生。“
“空穴來風(fēng)?。≡凭?，你別以為這些年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你居然如此膽大包天！“莫庸，不聽他的辯解。
“先生，如果我被彈劾了，您是我的恩師，您也會被牽連的?！?br/>
“你這是在威脅我？”
“學(xué)生不敢！“李翀低頭。
“你嘴里說著不敢，背地里還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的？“
“我已經(jīng)想好了，他日對出來，朝堂之上我無法自證清白，甘愿領(lǐng)庭杖之刑！“
“先生？“李翀拉住莫庸的衣袂。
“你現(xiàn)在害怕了，你還會怕嗎？你做這些的時候你怕過嗎“莫庸蹲下來，盯著李翀，痛心地說道，”你早就知道會有今天，但是你為何要這么做？“
李翀不說話，起身理了理衣服，慢慢說道，“我為什么這么做？因為時局莫測！京官難做！當(dāng)初先生因為主戰(zhàn)，被投詔獄，學(xué)生看皇上當(dāng)時明明是想主張南遷的，所以學(xué)生才主張南遷，可是誰知道皇上改主意了，不僅僅不再南遷，還死守北京，這北京一役，還勝了！這些你年我從戶部侍郎降職到戶部員外郎，我不甘心！先生。我過去二十年兢兢業(yè)業(yè)，把徐明達(dá)他們的那些稀里糊涂的爛帳，理得帳順款清?？墒俏业亩昃瞎M瘁，最終都只被一句主和還是主戰(zhàn)來評判嗎！先生，學(xué)生不服啊！“莫庸皺眉，只聽得李翀繼續(xù)說道，
“別人做官那是連升三級，可你看看我從三品降到從五品，再這么下去，我必將被貶黜，乃至貶出京師？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李翀越說越激動，燭火在他的眼底晃動，讓人分不清是燭光還是憤怒的怒火。
“做官起起落落，本就是稀松平常，你為何看不透？而且，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鬧得這么大，我怎么幫你？“莫庸心底一軟，
“先生，您和少保大人交好，只要先生肯幫，就一定能幫。“莫庸沉默不語。
“先生！“李翀見莫庸不說話，求道。
“你讓我怎么開這個口啊，我為官三十多年，耿耿直直，天地可鑒。如今行將朽木，你讓我們怎么去和你沆瀣一氣？“莫庸心痛地跌坐在椅子上，”云靖，你糊涂??！“莫庸不愿意看見自己最得意的門生，居然變成了他自己曾經(jīng)最厭惡的人。
“你自己去負(fù)荊請罪，尚有轉(zhuǎn)換之機(jī)，別再一錯再錯，為師愿意和你——！“
“先生！”莫庸的話還沒有說完，一下子就被李翀截斷，“太遲了！“李翀苦笑，眼神里發(fā)狠，扭頭盯著莫庸，”太遲了！你知道曹參為何會被直接杖斃嗎？“
“還能為什么？他膽大包天，因為一己私憤居然射殺太子?！澳挂苫蟮乜粗盍?。
“哈哈哈——“李翀大笑，”先生才是糊涂，他真的是一己私憤嗎？他到底犯了多大的罪孽，才會滿門抄斬，逃回來的人可不止他一個，石亨不是也是單騎逃回來的，不是步步高升了嗎？先生，您當(dāng)時貴為一品大員，難您也什么都不知道嗎？“李翀猖笑。莫庸背后發(fā)冷，輕輕搖頭。
“不僅僅因為他殺了太子，還是因為他曾經(jīng)手拿太上皇手書，書中傳圣喻——著太子朱見深登基。而不是他景泰帝！“莫庸猶如平地聽得一聲雷，目瞪口呆！
“不可能?！澳灌珖艺Z。
“還有什么不可能，上次曹參死，錦衣衛(wèi)必然上報，曹參和誰接觸過？有我，有凌青城，自然還有石亨，你說皇上還會放過我們嗎？！“李翀眼底絕望而又堅定，這條路他是真的回不了頭了。莫庸愣在原地，一言都不能發(fā)，為官三十多年，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先生，學(xué)生根本回不了頭，也沒打算回頭！“李翀發(fā)狠，干脆把話說通透，”而且先生您也回不了，您以為我這幾年為什么可以呼風(fēng)喚雨？你太天真，您被凌青鸞姐弟利用了都不知道的，你送給凌青鸞的腰牌，早就已經(jīng)是他弟弟為我們在金陵開路的護(hù)身符，這些凌青鸞都沒有告訴您嗎？“
“什么？“莫庸難以置信，渾身發(fā)冷。
“原來蒙蔽先生的還不止學(xué)生一個，你的那位故人之女，清秋閣的凌青鸞，當(dāng)初恐怕是先生您怕她受人欺負(fù)，給了他一個莫府的腰牌吧，她早就把這個贈予她弟弟，讓他逃去金陵，可是凌青城利用這個腰牌幫我們收地方錢財，私賣鹽，還把茶葉，絹，帛，綾羅綢緞賣往倭國，我做的每一筆生意，他都拿了四成，我只拿了三成，其他的是給武清候還有徐大人，先生，凌青城沒有分給您一杯羹，那是他不地道，我以為先生是默許的，難道先生您當(dāng)真什么都并不知情嗎？“李翀全盤托出，目光灼灼地盯著莫庸。
莫庸跌坐在椅子上，渾身顫抖，一動不能動。
“先生！“李翀扶住莫庸，”不是我們愿意當(dāng)這個佞臣，是這個世道，它吞噬了人心！“
“你們要干什么？“莫庸低語問，眼神里都是恐懼。
“我們要干我們應(yīng)該干的事。“李翀難掩得意之色，莫庸的心里風(fēng)雨大作，卻口不能言。
等到莫庸回府里的時候，管家來報告說是凌姑娘在書房等了到了這個點兒，莫庸加緊幾步子走了進(jìn)去，只見青鸞坐在桌子前，正在看自己寫的那些詩詞。
青鸞聽得門外腳步聲，趕緊轉(zhuǎn)身，一見到莫庸，趕緊行禮，“青鸞拜見莫大人！”
莫庸一聲不答，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自己走過去坐到凳子上，青鸞抬頭，看莫庸眉頭緊鎖，狠狠地盯著自己，不解。
“你來做什么？”莫庸問
“我想來請大人，找李大人問問，我的弟弟凌青鸞到底是去了哪里了？我和他不熟，所以想來麻煩大人您?！扒帑[依舊跪在地上答。
“啪——“莫庸抬手一巴掌，打在青鸞的臉上，力道不重，青鸞一下子懵了。
“大人？“
“好個糊涂的丫頭！“莫庸悔不當(dāng)初，”我當(dāng)初想你在清秋閣日子不好過，給了你一個令牌，料你是個懂事的，你知道你弟弟都拿這個令牌干了什么？“莫庸痛心疾首地說道。
青鸞搖頭，但是旋即又點頭。
“你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莫庸問
“原是不知道的，但是后來知道了！”青鸞據(jù)實回答。
“你們?nèi)绱瞬恢么?，你知道談何李翀的檄文已?jīng)到了內(nèi)閣，這事兒對出來，不僅僅是他，你弟弟等人，還有我都沒有好下場！”
“是，青鸞明白，我弟弟罪該萬死，可是這反累了莫大人您一世的名聲，我弟弟我最近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自從曹參被杖斃，他就杳無音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朝廷抓了，還是為了避風(fēng)頭躲了起來，我想找到他，問他到底做了那些事，才能知道到底牽扯大人多少?！扒帑[哭道，”大人，我知道我們累了您?！?br/>
而莫庸卻單單聽到了曹參，彎腰，急切地問：“你也知道曹參？“
“我不僅僅知道，我還和他認(rèn)識了好幾年，他化成白發(fā)竹籬上人在郊外竹林，做竹笛，做琴，我早就和他打過交道?！扒帑[癱坐。
“那你也知道他為何全家被問斬？“
“我不知道，但是老姜知道，我沒有追問?！扒帑[回憶起那日的情形。
“好，不知道的好！“莫庸輕嘆一口氣。
“你弟弟應(yīng)該是躲起來了，孩子你也趕緊找個地方避禍去吧，我不知道這事兒到底會鬧成什么樣，我得再細(xì)想想?！澳钩帑[揮了揮手，示意她離開，人已經(jīng)疲憊到不想再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