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忘川蒿里越近,沿途的路便越來越趨于平靜。
百里屠蘇抬頭望去,地府的上方就如夜幕一般,掛著群星璀璨的銀河。
辛四娘說,那些不是繁星,而是徘徊此處的魂魄。
地府之中,沒有晝夜變幻,不由讓人的時間感變得模糊起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辛四娘忽然止住了腳步,瞇眼望著前方。
百里屠蘇低聲問道:“怎么了?”
“遇到了兩個熟人,比牛頭馬面能麻煩一點?!毙了哪锴那睦^他的手,囑咐道,“等會兒他們要是同你搭話,別理他們就行?!?br/>
百里屠蘇默默點頭。
這個他擅長。
辛四娘所說的熟人,一個是這地府的掌管者閻羅王,另一個則是黑白無常中的白無常。
閻羅王是有身份的人,看到辛四娘自然不會像牛頭馬面那樣轉(zhuǎn)身就逃,而是捋著胡子想了一會,慢悠悠地踱步過來。
白無常見閻羅王過去,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也生無可戀地耷拉著臉跟了過來。
閻羅王的體型大概是百里屠蘇的兩倍多,光是站在那里便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辛四娘客氣地打著招呼,“閻羅大人好?!?br/>
閻羅王點點頭,瞧了瞧百里屠蘇,露出一個笑容,也寒暄道:“你這小狐妖倒是好久沒來地府了,別說,還有點懷念你那個鬧騰勁?!?br/>
辛四娘謙虛道:“哦,那我以后經(jīng)常來,多鬧一鬧?!?br/>
閻羅王:“……”
閻羅王推脫道:“……這個吧,我平日里地府公務(wù)繁忙,怕是沒什么時間招待你呀。”
辛四娘隨意道:“沒事沒事,我不介意的?!?br/>
閻羅王:“……”
你給我介意點啊!
閻羅王看到辛四娘出現(xiàn)在地府就覺得頭疼。
他這地府不是沒被人鬧過,從前有孫悟空,后來還有個什么白貂妖。
最近幾天也不知道為什么,已經(jīng)成了斗戰(zhàn)勝佛的孫悟空又跑來地府大鬧一場,把生死簿上的名字涂了一通,讓人搞不懂他想干什么。
總之大鬧地府是罪,無論是孫悟空還是那個白貂妖都受了天罰。
然而辛四娘鬧騰的方式和他們不同。
要說鬧吧,確實也鬧過。
但真要說的話,她一沒動過生死簿,二沒干擾過鬼差捉魂,有的時候閑著無聊甚至還幫著鬼差捉那些孤魂野鬼當消遣。
至于她在地府中欺負牛頭馬面,黑白無常的事,都算不成罪。
天規(guī)天條沒有哪條寫著要愛護地府人員,不許欺負他們。
即便上了天庭去和玉帝訴苦,玉帝也總是一副頭疼哪哪都疼的樣子,根本不肯認真去管。
閻羅王在心中嘆氣,隨即開口問道:“怎么今日想著要來地府了?可是有什么事要做?”
辛四娘簡潔地答道:“哦,沒啥,就是來溜溜彎?!?br/>
閻羅王:“……”
地府又不是你家門前的大街!來這里溜什么彎!
閻羅興致缺缺地問道:“那你身后的是誰?從前你都是獨自一人來的,也不見你帶過旁人。倒是稀奇?!?br/>
辛四娘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這是我狐族的,帶他來這看看風景,長長見識?!?br/>
閻羅王:“……”
他這又不是什么對外開放的觀光景點。
閻羅王對百里屠蘇沒什么興趣,大略瞧他身上有著妖氣,便也沒有多理,而是在愁些別的事情。
他是這地府的掌管者,能將那些歸入地府的魂魄判罪施刑,但也僅限于這生死簿上所寫,壽數(shù)耗盡的魂魄。
所以辛四娘種種作為,玉帝不想管,他便更沒法子去管。
然而辛四娘是妖,壽數(shù)雖然很長,但總有耗盡的一日。
她持強凌弱,罪行罄竹難書。
閻羅王本打算等她魂歸地府之后,就將她依照罪行打入十八層地獄之中。
本來他都計劃得好好的,結(jié)果孫悟空一來就徹底毀掉了。
閻羅王痛苦地說道:“狐妖,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辛四娘挑眉,“恩?”
閻羅王掙扎了半晌,才擺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將那件事說出口,“你生死簿上的名字讓斗戰(zhàn)勝佛給涂了?!?br/>
辛四娘:“……”
辛四娘愣了半晌,“……啥?他涂我的干啥啊?”
閻羅王捂著半張臉,郁悶道:“我還想問呢。”
本來孫悟空涂掉那個白貂妖的名字時,他還是能理解的。
畢竟之前他有聽說過孫悟空陪著那個白貂妖受了八十一道天雷的事。
但之后孫悟空翻了翻生死簿,順手又把一個凡人的名字和辛四娘的名字通通涂掉的事情,他就不是很能理解了。
而且孫悟空還特別氣人得端著輕描淡寫的態(tài)度,說:“啊,不小心手滑了。”
鬼才信哦!
啊不對……他現(xiàn)在嚴格來說確實是鬼。
閻羅王記得自己拿著生死簿難得鼓起勇氣和孫悟空據(jù)理力爭時,孫悟空卻輕飄飄地說:“反正涂一個也是涂了,也不在乎多那么兩三個?!?br/>
閻羅王:“……”
他在乎?。?br/>
又不是節(jié)日搞活動買一贈二的!
辛四娘雖然搞不懂孫悟空的想法,但覺得百里屠蘇身上的妖氣快散了,也沒時間想那么多,就點點頭說道:“我知道了?!?br/>
她看閻羅王表情郁結(jié),勉強伸出手鼓勵一般拍拍他的腰,“堅強一點。”
閻羅王:“……”
他可不想被你這個罪魁禍首安慰?。?br/>
閻羅王覺得辛四娘這個狐妖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狡猾了。
雖然她平日里無法無天,但每次鬧騰起來卻總是恰到好處地踩在那些規(guī)定的邊上,讓人無法判處她的罪行,只能放任著她。
本來有兩個事件,她如果踏錯一點,是能被懲處的,結(jié)果卻都被她微妙地閃了過去。
一是辛四娘的妹妹辛七娘闖進地府。
閻羅王本以為辛四娘會前來助陣,但她并沒有,還出手阻攔了辛七娘。
只是辛七娘大錯已經(jīng)鑄就,難以回天。
辛四娘未將事情鬧得更大,而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天罰落下,趁機保住了辛七娘的一魂一魄,讓她不至于從這世間消散殆盡。
至于那二,則是與辛四娘相戀的凡人死時,閻羅王派鬼差去鎖魂。
他當時聽說了那個凡人同辛四娘的關(guān)系,派了將近二十個鬼差,烏泱泱的一大群,生怕她發(fā)起狂來,將那凡人給奪走。
結(jié)果還是沒有。
她只是放任鬼差將那凡人鎖走,過了許久,才下來問過一次那個凡人轉(zhuǎn)世之后的情況。
生死簿上的名字一旦被涂掉便不能再次寫上,事實已然如此,再無回轉(zhuǎn)余地。
他記得自己上到天庭匯報這事時,玉帝的頭疼病仿佛更是嚴重了。
孫悟空是不是專門克他們地府的啊?
不過提起那個凡人,閻羅王倒是想起什么,說道:“你是來忘川蒿里看那個凡人的?”
他捋了捋胡須,回想了片刻,“我記得,是叫顧元青來著?”
因為當時那個橫行霸道的辛四娘居然和凡人成婚的事情實在有些轟動,導(dǎo)致顧元青這個名字在神鬼妖三界傳了個遍,自然印象深刻一些。
辛四娘聞言一怔,神色莫名,順勢道:“恩?!?br/>
她感覺百里屠蘇握住她的手緊了緊,不動聲色地拍了拍,以示安撫。
閻羅王嘆道:“你這狐妖也是長情。罷了,去吧?!?br/>
辛四娘沒多做解釋,徑直帶著百里屠蘇離開,然而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問道:“那個……斗戰(zhàn)勝佛受了什么懲罰?”
“才關(guān)了他兩百年,要他面壁思過而已?!遍惲_王悶聲說道,“如來佛開的口。”
辛四娘撫了撫下巴,沒說什么。
她覺得自己拿著書有點累贅,便從懷中掏出丟給閻羅王,輕巧道:“喏,凡間特產(chǎn)?!?br/>
百里屠蘇:“……”
這東西不能給別人看??!
然而百里屠蘇還沒來得及同辛四娘說,就被辛四娘一把扯走。
閻羅王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書本,看了看書名——《迷妹傳教用圣經(jīng)》。
恩?這是什么?
閻羅王好奇地繼續(xù)翻了下去,只見上面洋洋灑灑寫得都是夸耀狐族長老如何如何威武,如何如何美麗的句子。
并且舉例一二三四,其中包含著他家牛頭馬面差點被鋼叉叉掉的例子。
閻羅王沉默半晌,問一旁的白無常,“迷妹是什么?”
白無常立刻上前解釋了一通。
閻羅王咬牙道:“她這是在向我挑釁她迷妹多么!迷妹什么的,我也……”
他說到此處戛然而止,抱著書慢慢蹲下來,傷心道:“我沒有?!?br/>
白無常靜默了一會,“大人,您要堅強?!?br/>
進到忘川蒿里,百里屠蘇只覺得有無數(shù)魂魄從他的身邊穿行而過,只是他卻沒辦法看清他們的臉,也無法分辨出他們是何人。
辛四娘在一旁指導(dǎo)道:“你就靜下心想,想你要見你娘,她自然就會出現(xiàn)了?!?br/>
百里屠蘇:“……”
這么神奇。
百里屠蘇凝神靜氣,忽然發(fā)現(xiàn)一個身影極為清晰地出現(xiàn)在離他不遠的前方。
他連忙上前走了幾步,聲音略微發(fā)抖地喊了一聲,“娘?!?br/>
韓休寧若有所感,轉(zhuǎn)過身來,張張口似乎說了什么話,卻被另一個聲音所掩蓋。
那人的聲音在他們的身后,溫柔如春日暖陽,輕輕喚道:“四娘?”
百里屠蘇下意識轉(zhuǎn)過頭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衣長衫書生模樣的人,正雙目含笑地看著辛四娘,道:“許久未見?!?br/>
百里屠蘇隱約猜到這人是誰,緊接著便聽到辛四娘嘆了一聲,“顧元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