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娘教的陰險小子，今日我這做大伯娘的替你爹娘好好管束管束你，教你往后再不敢起那歹毒心腸?！贝魇险f完朝趙易撲來。
趙易往后飛退，他娘的！老子準(zhǔn)備打嘴炮的時候，竟給老子上武技，挑戰(zhàn)對象還是獸人之母。趙易再不敢裝模作樣擺架勢了，邊繞人群跑保證這里的人俱聽得到，邊回?fù)?，“這位大嬸，你可真是上嘴唇挨天，下嘴唇著地——沒得臉??！我大哥讓許家人踩斷右腳那天，聽說你跟你當(dāng)家的在場，你倆只顧盡心盡力看熱鬧咋就不盡心盡力為我大哥說句話呢！還有，你裝什么天南地北的糊涂，我讓你閨女一腦袋頂進(jìn)河里，你當(dāng)家的不撈我上岸，你閨女可就攤上大事了。恩過相抵的事，你還有臉見人就說，一年三百回的說。你說，我要報你家哪門子恩情，是不是非得我把她頂進(jìn)河里，再讓我爹撈一回。”
趙易的話方才出口便令戴氏釘住腳步，趙易沒注意到對方已停止追趕，還在邊跑邊說。
這么快落人下風(fēng)，戴氏有種在與旺富娘周旋的錯覺，臭小子還會繞彎子諷刺人。老太太面上些許錯愕，眼神探究，似乎在問她趙貴銀說的是不是真。
圍觀的村民亦是一臉詫異，嘈雜地交頭接耳起來，這場熱鬧湊得值啊！趙家二房讓村里人孤立，與鄰里少有交集，往昔只能從別人口中，聽說他們家如何如何又如何了，今兒趙二家頭一回當(dāng)著眾多人澄清，新鮮吶！
趙大救趙貴銀那晚，不是說趙二個混帳脾氣無緣無故放火燒了趙大家豬圈，趙老爺子把農(nóng)忙時緊要的老牛借給趙大家驅(qū)使才平息了此事，后來地里頭忙起來，趙老爺子自家還是找大保長租牛使的。
都把趙二家眼珠子弄河里去了，哪里無緣無故了。
戴氏目光閃躲，被揭穿后的心虛使戴氏忘了此時抓住人狠捶一頓直令對方張不了口才是要緊，她慌得立馬反駁，與趙易拼起口舌之利來，“往日我家給的那些吃食喂了豬狗不成，吃進(jìn)肚里拉出糞就不認(rèn)帳了?？纯茨銈兗遥桓鷮毥鹂焓莩陕闂U兒了，就你是個白胖饅頭樣兒，旺富每回從我家?guī)ё叩某允呈遣皇悄氵@饞鬼搶去獨吃了；嘴皮子賤不就是找抽嗎！小攪家精成天挑唆事，你先罵的我閨女，她急眼了跟你動手也是臭小子你活該?！?br/>
戴氏真會挑話說，提到旺富跟寶金，趙易幾乎立刻氣成烏雞眼，肚里的爆竹捻兒噼啪燃起來。好啊好啊，老虔婆的一張臉不要她了。
戴氏看見趙易臉漲成豬肝色，讓她話給堵的，氣得眼里冒水汽盈潤潤發(fā)光，戴氏心中得意，剛想呸他一口濃痰，罵到他再不敢于人前露臉兒。
“我呸！我大哥和妹妹能瘦成麻桿兒還不是你家的功勞，大哥五歲開始給你家割麥打谷，撿柴挑水，還掃你們家臭豬圈。我娘說了大房盡是毒蝎子變的，忒蠻橫，欺負(fù)我大哥傻，他每趟從你家回來，模樣比進(jìn)了土匪窩還慘，手上哪塊繭不是被你逼著干活摧殘出來的，你們大房仗著村里人不待見他，仗著他親爹親娘不待見他，把人往死里整。”
趙易近乎咆哮出聲，這口氣他憋很久了，他還沒噴完吶，“我妹妹鮮少出門你這毒婦逮不著她干活了吧，你家倆丑丫頭可鬼精著呢，主意賊正，只要我爹娘一不在便把活兒一推四五六推給我妹妹干，當(dāng)她是個小奴才，不干就捶，直把我妹妹捶成現(xiàn)在的老鼠性子。我不信你不知情，你這毒婦的大紅褲衩子都讓我妹妹輪著洗過十幾回了?！贝魇蠚獾剿蝺禾郏痛了喂茏?。
“咳咳…哈哈哈……”有村民大笑出聲，也有悶頭笑著不出聲，忍得腦袋啄米似地抖。唉喲喲，這趙家二小子的嘴呦，真不愧是她娘肚皮里鉆出來的，把人給笑死啦。趙大家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演得絕啊，誒誒……正聽著兩娃娃可憐，咋就沒忍住笑出來了。
有笑點高的，噗嗤發(fā)出一聲氣音，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趙家大房今兒攤上大事了。他們感覺二小子還有大招在后頭，目前聽到的只是九牛一毛。
趙易的話太誅心，戴氏如被掐住脖子的雞，卡住七寸的蛇，事實的沖擊與巨大的難堪令她想不出作何反應(yīng)，張著口鼻只覺呼吸困難。
“胡扯……賤皮子，你少潑臟水……”
“我胡扯嗎？大哥為你家干活，給村里人瞧見，你說他圖你家吃的，上趕著攬事。啥叫胡扯，這才叫胡扯！他從你家?guī)Щ貋淼哪切┏允尺€真讓你說對了，不就給豬狗嚼的嘛，饅頭和面餅子不餿就是長毛的，又干又硬，大哥扔給狗吃，你猜怎么著，把我家狗腦袋上砸出一個坑兒?！?br/>
人群里又是一陣笑聲。同時也為趙大家的無恥作派而心驚。他們會全然相信趙易的話，一方面他們有目共睹，先前趙易蹣跚走在前頭讓趙筱瑤踹了一路，一方面趙旺富給大房做那臟活累活他們亦瞧見過幾回。
餿饅頭只給過兩三回，哪有死小子說的那么夸張，戴氏看周圍的人都信了，氣得跳腳擂胸。
眼前如此之多的殺器給他打輔助，流言明日必能傳遍全村上下，此時不反擊更待何時，趙易根本不給戴氏喘氣的機(jī)會，“那般磋磨人，也不給人口熱飯吃。土匪我沒見識過，想也該和你家的丫頭差不多。我爺剛給我們送來吃的，她尋上門翻箱倒柜，屋門全給踹開，吃光我爺給的牛肉不算，還死命掐我妹妹臉蛋，逼她打豬草回來。在我家吃飽喝足，欺負(fù)人欺負(fù)舒爽了，要干的活兒也省了，天殺的土匪都沒這樣厲害的?！壁w易緊緊盯著戴氏，以防她暴起打人。
戴氏簡直悔不當(dāng)初，悔剛剛沒捶死自己的好閨女。
僅僅半日功夫，臭丫頭惹下一茬接一茬的爛事，戴氏當(dāng)她受了大委屈，沖出來貿(mào)貿(mào)然揪住二房小子撒氣，一下捅了馬蜂窩。往?？链∩底涌链昧?，令她忘記眼前這個跟他親娘一樣難纏，是個嗆不得的貨。
戴氏氣得肝都要爆出來，胸脯劇烈起伏，周圍人仍然不讓她好過。
“沒看出來，趙田莊一家能是這種人，如此缺德行徑。一家人沒學(xué)到趙老爺子半點好操性?！?br/>
“這哪兒盡心盡力了，分明是盡心盡力不讓趙二家好過！”
“那丫頭還有臉哭委屈呢，別人罵兩句，敢把人往河里頂，膽大潑天且狠毒著呢，對她三婆婆直接上腳踹，親娘都打得，煞星啊煞星！”
“她戴霞今兒個麻雀下鵝蛋——吹得大了，趙貴銀真吃了他家東西長成餿饅頭還差不多?！?br/>
聽著周圍的言論，戴氏考慮要不要大哭大鬧就地滾兩圈，她一屁股坐地上仍比對面小子高出半個頭，顯不出她弱勢來，如何攪風(fēng)攪?yán)耍@潑要如何撒。戴氏不管了，急眼了，情急下用對了方法。
“天殺的討債鬼，你誣賴誰是土匪呢！自己一家賊，還有資格造謠別人。你咋不說說我們家因何不待見你們幾個，你爹只要少去我家翻墻偷幾回，我哪里還會那么大氣性。你就跟你賊爹一樣，定要我們大房日子不安寧才遂心，看我今天不狠狠教訓(xùn)你這攪家禍害精……”
趙易往人群里跑，村民有意無意幫他擋住戴氏，趙易藏在幾個人腿后叫囂，“我爹說了，他不是賊，沒分家前，他分明是遭人設(shè)計陷害，你當(dāng)家的嫉妒我爺偏心，誣蔑我爹是賊……”
這下，人群一下炸開了鍋，表情俱是驚詫萬分。戴氏聽得渾身直哆嗦。
“陷害我爹的巧計還是由三……”房出的，趙易未來得及喊完后面幾個字，讓人一耳刮子扇到地上。
啪的一聲，清脆得如同撕開某種東西的裂響。
“放肆！小孩家家，口無遮攔，你是哪家哪戶學(xué)來的規(guī)矩，這么跟你大伯娘說話。當(dāng)年板上釘釘?shù)氖?，豈容你胡謅?！壁w老太太聲如洪鐘鎮(zhèn)住全場。
趙易捂住左臉趴著，老太太豎眉切齒，瞪仇人一般瞪他，厲聲訓(xùn)斥道：“你休得妄言中傷，有些話說出來容易，后果何其嚴(yán)重，你可知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謠言一發(fā)不可收的道理。二房污了名聲，還想毀我大房三房，真?zhèn)€狠毒的。”
戴氏趕上來，呸他一口，“臭小子你再胡說呀，你再胡說一個我聽聽……”戴氏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提腳踩向趙易，老太太瞧見，一連三腳狠踹戴氏腿彎，啐道，“蠢婦，不消停了是吧，臉丟得不夠是吧。歸家后你麻溜兒收拾包袱滾回娘家，我們趙家不要你這種虐待侄子侄女的兒媳。”
戴氏好不容易站穩(wěn)身子，聽后再不敢開口，低眉順眼的。她面上收斂了，心里卻是不懼的，老太太心疼倆孫女，倆丫頭抱住她腿哭幾聲兒，老太太哪忍心讓她們變成沒娘的孩子。
“奶——”
老太太身體一抖，頓住腳步。
被老太太拉著走的趙立笙回過頭，趙貴銀盤腿坐在那里，瞧完熱鬧的人群從他身邊四散離開，有兩個好心的嬸子要扶他，他擺手笑說，“無礙的……”趙立笙眼睛似是被刺了一下，在他奶掌心的手握緊成拳頭，搖老太太胳膊，希望她回頭看一眼。
趙易瞇眼瞧著始終不應(yīng)聲的老太太……的背影，說，“謝謝您送我們那么多吃的，那些糖糕我大哥和妹妹都挺喜歡吃的?！闭f到后面他聲音莫名有些哽咽，媽噠。
戴氏讓他一口細(xì)白的小牙晃花了眼，啐一聲“小牲口真會裝乖——”
老太太表情復(fù)雜，冷漠多過掙扎，她邁腿繼續(xù)向前走，聽了旁邊戴氏的話，輕飄飄一句，“家去后，把牛立馬還回祖宅，等你爹病好了，這些沒臉的事我還得同他嘮叨一遍?！?br/>
戴氏腿一軟，差點沒把自個兒絆倒，她慘白著臉，小媳婦樣兒綴在老太太后面，不敢再生事端。
趙易往家走，垂頭耷拉眼，看起來像是走路也能睡著。一路琢磨著，雖沒把大房徹底拉下水，亦讓他們濕了鞋。今兒的事傳出去，以后村里不會偏聽偏信他們話了。大房三房再敢招惹，就得提前掂量好了。
趙易深一腳淺一腳走完雜草叢深的小路，露在衣外的皮膚蹭過草葉，有點癢。上了大路看見下小路的地方，寶金蹲在路中間劃拉石子兒，聽到他褲腳磨擦的聲音，嚇得身體一縮，抬頭認(rèn)出是他，方才安心下來。
“天早黑了，你蹲在這里干啥?！奔热荒懶?，烏漆麻黑了干嘛不歸家。
定金蹭到他身邊，埋頭自己同自己說話，“大哥擔(dān)心你。”我也擔(dān)心你。
趙易看她因為褲子肥大，時有要掉的錯覺，養(yǎng)成她小小淑女老去拽褲腰的習(xí)慣，剛剛她站起身時拽一下，走到他旁邊又拽一下。
寶金瞄到趙易腫得老高的左臉，她含住下唇，頭埋得更低。
趙易看她走著走著，人要往溝里去了，牽住她的手，說，“沒事，哥哥不疼?！?br/>
走了幾步，寶金慢慢停下來，肩膀扭扭蹭蹭，“二……我背上癢癢……”突然改口，令寶金極不自在，‘哥’字發(fā)音不全，短短的音幾乎聽不到。
喲喲，小姑娘這是朝他撒嬌吶。
寶金想方以這種方式安慰他，趙易心口一暖，撓她暖乎乎的小背，不知怎地，突然想起老太太來。
撇開趙二寶，老太太最疼的就是大房那對丑丫頭，因她唯一的女兒嫁得遠(yuǎn)，三房又沒有女兒可讓她含飴弄孫。
趙易腦中浮現(xiàn)趙筱瑤那張一抽一噎哭得眼睛嘴唇浮腫，兩頰像起了霉斑的發(fā)面饅頭，丑出人類范疇的臉，老太太仍一把摟進(jìn)懷里心疼的跟什么似的。
這兒分明有個如此可愛如此懂事的小孫女，老太太真沒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