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媽媽休息了。”段穆天側(cè)身看了一眼剛剛走到自己身后的段夜寒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班拧！倍我购畱?yīng)了一聲，隨手拿起食材幫著段穆天一起做飯。“她看了一整天的電視，等了一整天的電話，也應(yīng)該累了。我這幾天都陪著你媽媽，工作上的事都靠你一個人處理，辛苦你了兒子?！倍文绿斓哪樕弦恢睅е男?，一邊說著手中的活兒也一邊進(jìn)行著，仿若這幾天周琳身上的事從未發(fā)生一樣，像是往日里聊著家常一樣?！皼]關(guān)系的爸，你多陪陪媽吧。反正你也說過，這些東西早晚都是我一個人的，小夕只要有長得好看的丈夫就夠了。”段夜寒的口吻也同樣輕松，所有的表情，不露一絲痕跡。

    “哦？我什么時候那么說過？我可是個偏心的父親，我總是想著留給你妹妹更多的東西呢?！倍文绿煺f著，臉上的笑便抑制不住，“不過小夕那個丫頭，真的是有了長得好看的丈夫就把我們都忘了?！倍文绿炷樕系男θ葑兊酶拥念B皮，可卻又在變得頑皮的那一瞬間，全部戛然而止。

    段穆天停下手里的動作，側(cè)身看著一直在幫自己打下手從未停下的段夜寒，臉色漸漸的認(rèn)真了起來，說道：“兒子，你媽媽不會好了?！薄班牛抑?。”段夜寒平靜的應(yīng)答，似是早就明白了這一點(diǎn)?！捌鋵?shí)這樣也沒什么不好?！倍文绿斓拿加铋g漸漸攆開一抹淡淡的釋然，“你媽媽每天都在等電話，我就陪在她身邊一起等。她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她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雖然等的癡迷卻還是會嘮叨我?guī)拙?，嫌棄我太粘著她了。這樣挺好，年輕的時候?qū)嵲谔倥闼?，現(xiàn)在到了快退休的年紀(jì)，該好好陪陪她了。本來，也只有我一個人才是真正屬于她的伴，你和小夕，你們都不行……就算夜寒還在，你媽媽，也不需要他和小夕的陪伴。兒子，你明白爸爸說的話嗎？”

    段夜寒低下頭，不答，靜默了良久，他沉聲的開口道：“當(dāng)爸看到媽變了的時候，只是默認(rèn)的接受了這個結(jié)果。我以為你會聽我說些什么，或者問我些什么……我不明白的是，爸怎么從來不問我，是誰，讓媽變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薄八{(lán)雪那孩子離開了，你覺得我還需要問嗎？”段穆天毫不猶豫的回答，卻又猶豫著沒有辦法繼續(xù)說下去，“況且，若我想問，能問的，能給我答案的，就只有你一個人……讓你來回答這個問題，我要怎么忍下心……你是我最心愛的兒子啊……”他看著段夜寒努力隱藏著情緒的眼，放慢了聲音，“做父親的，什么都不需要問……我知道我的兒子很傷心，很無助……什么都不用問了。”

    段穆天目不轉(zhuǎn)睛的直視段夜寒的眼，“你說小夕只要有長得好看的丈夫就夠了。我呢，能一直陪著你媽媽也足夠了。那你要怎么辦？兒子，你媽媽的這一筆，已經(jīng)沒有必要再計較了。即便你再執(zhí)著下去，她也不會好了?！薄熬褪且?yàn)閶尣粫昧恕倍我购杂种梗恢鄙铄涞难圻€是藏不住的露出了零星的光亮，“藍(lán)雪，我們已經(jīng)是陌生人，我沒有理由同她計較。我不會跟任何人計較，我只是不能當(dāng)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就是因?yàn)閶尣粫昧?，我才更不能忘記是我自己沒有保護(hù)好自己的母親?！?br/>
    “所以，你不跟任何人計較，就偏偏只跟自己計較，不斷的懲罰你自己?！倍文绿煲馕渡铋L的垂下眼，“你用藍(lán)雪這個名字懲罰自己。你極盡所能的把她留在你身邊，牢牢的抓著她，然后再逼著自己‘干脆利落’的放開手，你一定是想過要恨她的，可是你的心沒有辦法恨她。既然沒有辦法去恨，你就只能狠下心跟她成為陌生人?？墒莾鹤?，你既然沒有辦法恨，就一定也沒有辦法狠下心，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你自己逼迫著自己，你知道這一定會是一個痛苦至極的過程，于是就毫不猶豫的選擇用這個過程來折磨自己。兒子，你這樣對待自己，如果有一天你媽媽清醒了，知道你這樣對待自己……她該有……”

    “不會有如果發(fā)生。爸跟我不是都清楚媽不會好了，再也不會有發(fā)生‘如果’的那一天，我們都知道?！倍我购驍嗔硕文绿斓脑?，悵然，決絕?！澳俏覀兡亍悄氵B我和你妹妹也不顧了嗎？”段穆天低下頭，聲音輕弱了下來，“就不想想爸會有多心疼嗎？要是你妹妹知道了，她會有多心疼？你從沒想過要跟那個孩子計較，也不要再跟自己計較了。就當(dāng)，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樣子，你媽媽，原本就是這個樣子……我們一家人，繼續(xù)過自己的日子，行嗎兒子?！薄鞍郑以?jīng)想過要讓藍(lán)雪付出代價。那個時候，我是真的想過……一定，要讓她付出代價?！倍我购壑械钠届o被段穆天的一番話頃刻間擊破，他像是失去了方向的風(fēng)，飄搖，脆弱，不堪一擊，卻來勢洶洶，他再也沒有辦法裝作若無其事的繼續(xù)手中的動作，他的手微顫著，眼中淡淡的薄光閃爍著，漸漸的凝結(jié)，“可最后，我讓藍(lán)雪離開了，要她永遠(yuǎn)不要出現(xiàn)在媽的面前。因?yàn)槲抑廊绻也悔s快要她離開，我會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著那個‘一定’。那樣，只會對媽更殘忍。我想要把藍(lán)雪留在我身邊，永永遠(yuǎn)遠(yuǎn)的留下來。我要讓她每天都看著媽是如何一見到她就受到刺激徹底失去了理智，我要讓媽歇斯底里的過程每天都提醒著她，她就是害了我母親的劊子手，是撕裂了我母親的惡魔?！?br/>
    段夜寒眼中的薄光陰沉了下來，不知道光暈里凝結(jié)成的淚水到底是冰的寒心，還是冷的刺骨，“我要讓她每天都看著媽瘋狂的思念著真正的段夜寒，每天都看著媽讓人心疼的樣子，每天都看著媽神志不清，卻還充滿向往的臉。就在她的面前，我要讓她每天都看著媽，每天，只要她一看見媽，就會充滿負(fù)罪感甚至是恐懼感，時時刻刻，每分每秒。只要她的冷下來的心腸還有一丁點(diǎn)兒的余溫，日復(fù)一日，她就會覺得痛不欲生?！倍我购е?，可眼神中卻是失落和悲傷一起掩蓋了痛恨，“可是那樣，媽也會同樣每天都看著她，每天面對著這個把她推進(jìn)深淵的人，不斷的扒開自己的傷口，重復(fù)承受著每一寸撕心裂肺的痛。我不能那樣……不能……”

    “或許，原就是上輩子的恩怨沒能了結(jié)……這輩子，我們各取所需。你要的，盡管用你的辦法去拿，我要的，煎皮拆骨也必須要得到……良心什么的，我早就沒有了?！倍我购恢雷约旱哪X海里為什么會突然回想起藍(lán)雪跟自己的話，他惻然的微微仰起頭看著眼前的什么地方，好像在自己恍惚的目光中看見了那一日，藍(lán)雪離開前那冷漠，譏笑，悲傷的臉……

    “自從左辰‘死’了之后我就再也沒有折過紙了，久而久之也就不會折了?，F(xiàn)在的我，只知道想著怎么毀掉你。除了想著如何毀掉你，我已經(jīng)什么都不會了。”這是他與藍(lán)雪成為陌生人之前，最后聽到的她同自己所說的話。頃刻間被記憶填滿的腦海，段夜寒的心隱隱的痛。他從沒有想過，不過是回想起幾句話而已，不過是隱隱作痛而已，不至于心如刀割，更不至于撕心裂肺……可是為什么，就是這樣不值一提的痛，竟然會是這樣的痛不欲生……

    藍(lán)雪這個名字……他曾經(jīng)無比的思念，一邊思念著，一邊想著若是能忘了，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毫無牽絆了。他就這樣一邊想著能不能忘了，又繼續(xù)無比的思念著……亦如現(xiàn)在的進(jìn)退兩難，他想要咬牙切齒的恨她，卻又只能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在“無謂”的掙扎中不聲不響的放開她?？喑?，裂心的一笑，絕望，悲涼。段夜寒低下了頭，默認(rèn)了……他跟她是陌生人了，即便某一天走在大街上面對面的遇到，也只是平靜的各走各路罷了……從此以后，藍(lán)雪這個名字，他再也不會忘記，也再不會思念。他不會恨她，也再不能愛她……

    即便某一天走在大街上面對面的遇到，也只是平靜的各走各路罷了……他會平靜的從她身邊走過，而她，又何嘗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逢面不語，擦肩而過之后，形同陌路，這是他們都必須去完成的，作為一個陌生人應(yīng)盡的義務(wù)。他們兩個人都會不約而同努力的去完成這個義務(wù)，這大概也是他與她之間唯一殘存的默契了吧……

    他與她，他們誰都不愿去忘記，因?yàn)樗麄兌疾桓市淖约壕谷徊荒苋ズ?；他們誰都無法去恨，因?yàn)樗麄兌疾辉?，將對方忘記…?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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