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再有那愁腸百結(jié),怨憤驚怒,在季無鳴這般打岔之下也只能是煙消云散。
那云海生所寫的空華種種,全是千百年前它身為蠱物藏身于密林之間的天生習(xí)性,而至于那江映雪卻是因為被愛人所背叛才心中怨憤,回歸世間報復(fù)世人。
(我并非那天生地養(yǎng)的蠱蟲,此生所愛之人也早已逝去再不可能背叛于我。這些所謂的空華習(xí)性又于我何干?再說此身非人又如何,我徒兒常小青不也身為肉蛹身,并非人類嗎?)
林茂在心中對自己輕聲說道,頓時便心口微松,慢慢恢復(fù)了些力氣。
他早在與持香長老相斗時便已受過震撼,這一路走來其實已經(jīng)漸漸想通。加之他自始至終都不曾覺得自己便是那林生,亦或者是那江映雪,是故將道理想清楚之后,很快便恢復(fù)了正常。
而到了這時,林茂才察覺到墻角某處,那伽若正目光專注地死死地盯著他看。
林茂被那目光一刺,猛然意識到自己這時候還依偎在常小青的懷中,正是個“小鳥依人”的情形,臉頰頓時一熱,連忙從那常小青懷中站了起來。
察覺到林茂這番舉動,常小青隔空與伽若對視了一眼,彼此目光都宛若淬毒匕首般尖銳,但卻礙于林茂態(tài)度,最終也只能互瞪一番而不曾動手。
“嗯……怎的這店里忽然這般冷。”
只有那季無鳴皺著眉頭打了個噴嚏,有些莫名其妙地抱怨起來。
林茂其實早就察覺那兩人以目互搏,但一直也是如同那縮頭烏龜一般強(qiáng)裝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這時候忽然聽到季無鳴的嘀咕,林茂的臉頰頓時便比之前更熱了一點,他暗自嘆氣,連忙低頭,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繼續(xù)翻著那小冊子。
那小冊子頁數(shù)并不多有污損良多,其實真正有意義的字句并不多,且主要就是關(guān)于空華的一些習(xí)性。林茂很快就翻到了最后幾頁,正準(zhǔn)備將小冊子合上,一個有些熟悉的單詞忽而跳入他的視野。
“摩醯首羅天?”
林茂盯著小冊子,滿心奇怪地低喃出聲。
說起來這小冊子最后這幾頁的字跡其實比起前面幾頁,要潦草和凌亂許多。
因此若不是林茂看得仔細(xì),恐怕都要錯過那隱藏在最后那幾行字里的熟悉名字。
“這個名字好生耳熟……”
林茂忍不住低聲道。
“摩羅?”
之前一直沒有什么反應(yīng)的伽若聽到這兩個字,突然間便睜大了眼睛。
“你知道他?”
林茂看向伽若,當(dāng)后者那張比起正常人來說要顯得蒼白許多的臉映入眼簾,林茂只覺得腦海中亮光一閃,瞬間便想起來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聽過這個詞。
摩醯首羅天,這不是凌空寺一直在侍奉的魔神嗎?
要不是看見了伽若,恐怕林茂一時之間還真沒有那么快想起來這究竟是何方神圣。
當(dāng)初伽若在常小青的胸口拍下一掌蓮花穢印,導(dǎo)致后者昏迷不醒很長一段時間。常小青與姚小花兩人請來了邢杏林幫常小青看病,邢杏林一看到那印記便瘋瘋癲癲說了許多關(guān)于凌空寺的事情。
其中不少便是關(guān)于這摩醯首羅天的。
這是一位因為看見了月亮卻求之不得的魔神,他對月亮的求之不得而催生出了心魔,這心魔便化為摩羅危害世間億萬年。
林茂一直都覺得這個故事只不過是凌空寺中口口相傳的某個信仰,或者說只是傳說而已。但是在這小冊子的最后兩頁,云海生卻用異常潦草的筆跡,記錄下了他對摩醯首羅天的揣測。
摩醯首羅天很有可能,并非所謂的自在天化身,他也壓根就沒有什么神佛之力……
他只是一名和尚。
一名生活在很久很久之前的和尚。
他可能有一些神通——那些神通可能也能用武功來解釋。
他甚至還懂一些蠱術(shù)和巫道。
所以他才會蒙昧的先民們認(rèn)為是所謂的神佛。
當(dāng)然,這種事情其實并不罕見,所以并不足為奇。
云海生真正在意的,是那個傳說中的“明月”。
【所謂“明月”,其實應(yīng)當(dāng)便是最早的“空華”?!?br/>
在那關(guān)于摩醯首羅天與明月的經(jīng)文中,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提到了白色而縹緲的影子,還有那在摩醯首羅天的凝望中一點一點變得凝實的美妙身影——
一切的細(xì)節(jié)都與空華的習(xí)性一模一樣。
空華的變形也需要有些時間,它最原始的模樣,其實不過就是一道面目模糊不清,形體飄渺不定的白影。
【若是經(jīng)文上的一切屬實,當(dāng)年的摩醯首羅天便是凌空寺的第一任罪僧。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遇見了空華,而也正是因為他的存在,空華從動物幻化成了人類的模樣?!?br/>
【這兩人之間應(yīng)當(dāng)有過一段戀情,就如同林生與千機(jī)一樣……】
【但是空華永生不死,永生不老,摩醯首羅天終于還是沒有辦法陪伴自己的月亮直到永久。他因此而走火入魔,造下殺孽無數(shù),這才是所謂的摩羅現(xiàn)身?!?br/>
林茂艱難地從污跡和混亂的字跡中辨認(rèn)著云海生的記載,越看便越是覺得心中駭然。
林茂對凌空寺傳下來的經(jīng)文并不熟悉,因此他每看一句,便要抬頭同伽若對上一句。
可是這樣對著對著,他的心便也愈發(fā)地變得混亂起來。
那經(jīng)文中說的故事乍聽之下確實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傳說而已,可是細(xì)細(xì)探究起來,每一處細(xì)節(jié)竟然都能與云海生所寫的這些事情絲毫不差地對上。
然后,他便看到了整本小冊子的最后一句。
【摩醯首羅天傾其所有,終究還是達(dá)成所愿……空華終能銷其人形,化為無知無覺無憂無慮無心無情之蠱物本形,歸于山林,直至此后再不受世間生老病死愛憎之苦?!?br/>
空華竟然可以回歸原本形態(tài)?
那所謂的凌空寺第一任罪僧究竟是如何做到這點的——然而最關(guān)鍵的這一段,字跡卻已經(jīng)徹底化開,無論如何都無法辨別出來。
林茂大腦一片空白,好半天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又究竟想要做什么。
那位摩醯首羅天所遇見的空華會是他嗎?
林茂衷心希望不是他——他真的沒有做好準(zhǔn)備面對自己可能已經(jīng)存活了上千上萬年的現(xiàn)實。
而如果那和尚見到的“明月”并非是他,那是不是說明在某處人跡罕至的山林某處,還有他的同族正在靜靜的生活著?
林茂心緒起伏不定,從而一點都沒有發(fā)覺身旁兩人看著他手邊的小冊子,神色都很是復(fù)雜。
只有那季無鳴左看看右看看,依舊如同先前那般滿臉都是困惑與迷茫。
“這是說的啥?那經(jīng)文是干啥的?這玩意跟師父又有什么關(guān)系?你們的臉色是怎么回事?接下來是要干啥?去懟凌空寺還是怎么地……”
他連番發(fā)問,開始時尚且能做到聲如洪鐘,問著問著,被房中另外三人身上詭異莫測的氣息一逼,氣勢便漸漸弱了下來。
問到最后,聲音已經(jīng)細(xì)若游絲。
但無論聲音是洪亮是微弱,另外那三人都絲毫沒有開口幫他解答的意思。
不知道為什么,季無鳴總覺得自己的胸口悶,仿佛之前受的那些傷一下子又變重了。
“總之……”
過了許久,大概也是察覺到了狀態(tài)不對,林茂強(qiáng)撐著打起了一聲精神。
他無意識地反著手中的小冊子,干巴巴地開口:“總之還是先弄清楚那無名老人究竟是為何要研究空華之事。”
那無名老人之前刻意引導(dǎo)林茂將自己死而復(fù)生的事情聯(lián)想到那子虛莫有的長生不老藥上,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居心。
之后對方又喬裝打扮湊到他們身邊來,更是不知道有何目的。
但林茂看到這本小冊子之后,甚至都不需要多想,便已能猜到對方恐怕對于自己的來龍去脈了如指掌——至少要比林茂自己清楚得多。
要知道,若不是在陰差陽錯之間遇見了故人持香長老,恐怕林茂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還以為自己依然是個普普通通,得過且過的普通人呢。
“你們說的那無名老人,應(yīng)當(dāng)是去了京城?!?br/>
眼看著總算有自己可以插上嘴的話,季無鳴連忙急切地開口。
“我也是剛想起來,我最后一次見到那吳大夫,他曾經(jīng)在跟那老仆人吩咐多準(zhǔn)備些冬衣棉襖,我聽到那老仆人似乎問了一句是否要去京城,他并未否認(rèn)。”
聽到這句話,林茂眉頭鎖得更緊。
“持正府的人當(dāng)初也是想要挾著你去京城……”
龔寧紫,持正府,無名老人,還有那朝堂上的紛爭,江湖上的動亂……
林茂在心中稍加思量,隨后便毫不猶豫地拍板。
“我們也馬上趕往京城?!?br/>
他既這樣決定,其余三人自然也沒有阻攔的道理。
接下來便急急忙忙備了馬車和行李,一路往那京城趕去。
按照林茂所想,四人最好是越早到京城越好。畢竟京城中既有他們要找的人,又有他們要解決的謎團(tuán),而他們身后,更有那因為黃金萬兩為了懸賞而來的江湖好手,更有忽然間損失了一大批人馬,正在翻天覆地尋找兇手的持正府。
他們越是耽擱,情勢對他們來說便越是危險。=
但偏偏老天爺最愛做的事情便是留同他這樣的人開玩笑。
很快,林茂一行人的行程便不得不慢下來。
因為這一路加急奔波,自然算不上舒服,而林茂原本身體便十分孱弱,沒過多久那精神恍惚的毛病竟然又開始犯了。
就好比這一日……
“滴答——”
明明是坐在馬車中,忍受著劇烈的顛簸趕路,林茂卻偏偏可以聽見血滴的聲音。
“滴答——”
常小青似乎喊了林茂一聲,但林茂卻覺得那聲音遙遠(yuǎn)得宛若在天際,在他耳邊最清晰的,還是血滴落的聲音。
林茂的眼前驟然變成一片通紅,馬車內(nèi)部的景象像是淋了雨的泥墻一樣逐漸開始融化。
“林茂?”
伽若也察覺到了不對,他探身過來正欲探看林茂的狀況,卻沒想到自己那樣臉對上林茂之后,林茂竟然眼神一恍,當(dāng)著他的面徑直暈了過去。
【“為什么不能跟我在一起呢?明明……明明我為了你什么事情都做了……”】
林茂很清楚自己在做夢。
因為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口中的語言,迥異于林茂說知道的任何一種話語。
那個人的每一個吐詞都泛著一種遠(yuǎn)古的生澀語調(diào),林茂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聽不懂的,但偏偏每一個陌生的單詞落在他的耳朵里,便會自發(fā)地轉(zhuǎn)換為他能夠理解的意思。
而且,那個人是一個和尚。
就跟林茂第一次看見伽若時一樣,他面前的這個和尚全身上下也都彌漫著一種異于常人的奇異特質(zhì)。
他非常的俊美。
林茂必須承認(rèn),這是他所見過的最英俊的一個人,那個和尚就像是匯集了這天地間所有的至美至靈之物幻化出來的靈魅——如果有人告訴林茂,面前這個人也是空華所幻,他一點都不會覺得驚訝。
可正是這么一個和尚,卻踩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沖著“他”潸然淚下,哀聲低泣。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你根本就不認(rèn)識這些人,為什么你要為了他們而拒絕我?如果你不喜歡我殺他們,等到事成之后,我便再也不動殺孽了好不好?”】
那陌生的和尚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仿佛能夠落到人內(nèi)心的最深處,別說是這般哀求于人了,林茂在一片恍惚中暗暗覺得,他用這種聲音開口說話,就算是命人殺了自己,恐怕也會有人愿意響應(yīng)。
可就在林茂這么想的時候,他所存在的這具身體里卻霎時間迸出了劇烈的心痛和難過。
【“我不愿意,我怎么可能愿意?摩羅,我親愛的摩羅啊……你看看你自己如今的模樣,我竟害你變成這幅模樣,我又怎么可能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地與你繼續(xù)相守?”】
林茂聽到了陌生卻又帶著熟悉之感的甜美聲音從自己的口中傳出。
【“這幅模樣?是我的錯,我真的不想以這幅模樣出現(xiàn)在你面前,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面前被喚為“摩羅”的和尚以手掩面,哀戚的哭聲變得更加響亮。
而緊接著,讓林茂毛骨悚然的一幕發(fā)生了……
“咕嚕?!?br/>
濕潤而滑膩的聲音從摩羅的腳下傳出。
本應(yīng)該已經(jīng)腐爛化為膿水沁入大地重歸輪回的尸塊們,顫顫巍巍地開始了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