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此話一出,高臺之下頓時一片嘩然,每個人都懷著復(fù)雜的心情,不管相不相信,他們都沒有做出更進(jìn)一步的舉動,只是望著那不斷掙扎,不斷訴說著自己無辜的翠兒。
單游心急如焚,連忙撥開人群朝著高臺奔去,不過距離太遠(yuǎn),人群太密,他要費不少功夫才能前往祭壇。他是為數(shù)不多知曉真正原因的人,翠兒已然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欲要除之而后快,暗殺不成,便來陽謀!
沒有修為的翠兒,如何能夠做到擾亂天象?這天象,本身就是謊言!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就是,她明明是幫助過這么多人的英雄,豈是你能詆毀的?”
“沒有她,別說祭祀失敗了,祭品都不夠!”
單游穿梭在人群各處,利用法力放大自己的聲音,剛才的話語全都是他一人說出的,并且盡量保持著聲色的不同,太常想要煽動百姓,引起眾怒,那么他便反其道而行之,一個人就形成了輿論,或多或少地影響了其他所有人!
“我們對這祭祀一無所知,誰知道是否是你的一面之詞!”
“我們雖然傻,但也不是那么好騙的!”
“你們又是否是……狼狽為奸!”
“別以為你是老城主的兒子,我們就會事事聽從你!”
漸漸有對狩獵與祭祀同樣不滿的人站出來和單游一起發(fā)聲,一時間誘導(dǎo)了太多人加入進(jìn)來,形成了反抗,矛頭直指太常與左騫,甚至有不少脾氣暴躁的人,沖破了城衛(wèi)隊的阻攔,向著高臺之上沖去。
畢竟城衛(wèi)隊他們只是聽令于左騫,左騫沒有下達(dá)指示,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以五十人的身軀,去封鎖成千上萬人,難免會有漏網(wǎng)之魚。
且他們也不是不明白,如果現(xiàn)在見了血,怕會更加引起暴怒,也不管他們承認(rèn)與否,在百姓的心里,這都坐實了眾人口中的罪過。
說時遲那時快,已經(jīng)有三個身強力壯的人飛速地跨上了那一百道階梯,來到了高臺上,揮拳朝著太常沖去。
“既然話語都不能使你們相信,那如果換成事實呢?”
太常面對眾人的指責(zé),也不置氣,神色很是平靜地看向沖過來的那三個人,轉(zhuǎn)而閉上了雙眼,在眾人的目光中,太常沒有任何動作,然而那三個大漢卻停在了他身前五步之處,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墻壁一樣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這是什么鬼東西?”
“明明什么也沒有,卻觸摸得到?”
太常松開了抓住翠兒的手,也不擔(dān)心她逃掉,雙手前伸舉過頭頂,低聲說道:“先前只不過是有些不悅,現(xiàn)在你們這般,上天已經(jīng)動了真怒!而你等三人,將祂稱作鬼一般的污穢之物,必死無疑!”
說罷,天空之上的眼珠再度落下三滴血淚,而這一次的血液是黑色的,像是有什么劇毒之物蘊含其中,讓人本能地想要遠(yuǎn)離,那三人被眼前這一幕驚住了,但也很快反應(yīng)過來,還是很輕松地躲開了黑色的血淚。
血淚滴落在高臺之上,一瞬融入地面,突然變化出一只只黑色的手臂,給人的感覺與黑色血淚同源,數(shù)十只手臂驟然攥住三人的大腿,在他們惶恐的尖叫聲中,將其身體也染上黑色,沒過多久黑色就覆蓋三人全身,三人的氣息也完全消失。
“不!”
這一切都被翠兒看在眼里,聽在耳中,哪怕隔著六七步的距離,翠兒也能聽見對方三人的脈搏,心臟……永遠(yuǎn)停止了跳動。
這三人中的兩人她都認(rèn)識,分別是昨日為她出聲的那名女子的父親與丈夫,隨著死亡,昔日共同狩獵,共享一同躲避兇猛野獸時的那份刺激感,以及成功后的喜悅,種種畫面浮現(xiàn)腦海,一并浮現(xiàn)的,是女子的一顰一笑,以及目光里溢出的溫柔。
“看到了么?這就是違抗上天的下場!”
高臺之下的人群敢怒不敢言,一個個剛剛都還在質(zhì)疑著,現(xiàn)在卻沒了聲音,單游眼看這計劃失敗了,也沒有再出聲,不過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前進(jìn)不少,只要再給他幾息時間,他就能抵達(dá)高臺下的階梯。
“上天告訴我,本來除了此女,還需要一百人以死謝罪?!?br/>
沒有理會有些絕望的翠兒,太常笑道:“但經(jīng)過我的求情,無需那一百人的死,僅僅只需要犧牲她一人,上天就愿意揭過此事,繼續(xù)保佑爾等五谷豐登!”
“什么?!”單游沒想到太常來了這么一手,看來對方深知人性。
當(dāng)沒有觸及自身利益時,一個人可以做一定程度內(nèi)的任何事,甚至在群體氛圍的影響下,超出這個程度不多的事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對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有什么利益,比得上自己的小命?
而太常以生命為要挾,哪怕只是危言聳聽,也足夠動搖太多人,更何況他如果說要犧牲千人、萬人,不會有人去相信他,但他說一百人,可信度頓時高了許多。
“這……也好?!?br/>
“我們……錯怪你了?!?br/>
“我們還得感謝你!”
有些人的態(tài)度瞬間逆轉(zhuǎn)了過來,還越來越離譜,盲目地相信了對方的所有話,這很奇怪,明明就算對方說的是真的,也只會死一百人而已,但這數(shù)萬人,每個人的心中,都將自己當(dāng)做了那一百人之一。
“她還只是一個孩子,是我們的延續(xù),連孩子都保護不了,我們還能保護什么?”
“她幫助過我們這么多人,你們?nèi)绾文軌蜃屗ニ退???br/>
也有不少人為翠兒發(fā)聲,但最終都淹沒在了贊成聲匯聚而成的洪流之中,哪怕叫破了喉嚨,也無人能聽見。
翠兒被粗暴地扣住,不禁跌坐在地,太常揪住了她的馬尾,發(fā)絲被牽扯到的疼痛令她留下淚水,這樣流出的淚水只是本能,還不等翠兒從三人的死亡中走出,她望著高臺之下,震耳欲聾的呼聲無一不是讓她去死。
生她養(yǎng)她的省吾城本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她也樂于在這里活躍,活出自己喜歡的樣子,由于天賦,她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左騫看中,也因此知道省吾城的高層很是骯臟,這曾一度讓她對省吾城非常失望。
不過左騫雖然行事不太正道,但跟其他人相比好上太多,至少的確是在引領(lǐng)著省吾城向上發(fā)展,故她為左騫打探了不少消息,徹底穩(wěn)固了他的城主地位,而自己甘愿明面上只是一個丫鬟。
哪怕父親在權(quán)貴們的明爭暗斗中被殺害,她也從未對外流露過悲傷,一直都向他人報以微笑,支撐著這樣的她的,正是一直受到壓迫的百姓們,他們和藹而又勤懇,豁達(dá)而又真誠,她喜歡看到那樣的笑容。
將狩獵定為傳統(tǒng)一事,她改變不了什么,但她會不求回報地幫助著人們,只期望著每一個人能夠平安回到家中,享受著與家人生活的溫馨,這樣她就滿足了。
一切都很美好,人們都很善良,自己也會繼續(xù)這樣幸福……
她一直都相信著,她樂于相信著。
那為何,會這樣呢?
翠兒再一次流下了淚水,這次的淚水不是本能,而是本能。
原來,她早已將守護別人當(dāng)成了自己的本能,而她受到的背叛太過輕易,太過倉促,以至于她根本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情,是什么想法,因此這兩道淚水,除了是本能,沒有其它的解釋。
不知為何,聲音已經(jīng)聽不到了,意識處于朦朧之中,身為諦聽之體的她首次聽不到任何聲音,當(dāng)一個人某一感比其他四感敏銳得多的時候,如果那個人突然失去了這一感,那么她其他的感覺會很紊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翠兒,正是在這樣的狀態(tài)之下。
她的眼神飄忽,看向了人群之中,忽然瞪大,在人群中看見了昨日那名女子,女子奮力呼喊著,她聽不見,或許即使聽見了,混雜在洪流中,她也不會聽清。
但她能看懂對方的嘴唇,嘴唇的蠕動表明了女子說著極為簡單的兩個字:
“去死?!?br/>
……
太常再度手持桃木劍,如方才一般舞弄之后,用劍尖劃了一下已經(jīng)暈倒的翠兒的手腕,沾上她的鮮血之后,太常將桃木劍橫了過來,單膝跪地,用雙手捧著朝向天上的那只眼睛。
做完這些,上蒼之眼有了反應(yīng),一道道赤色的雷霆仿佛眼珠之上的血絲,游走在云層之中,轟鳴不斷,而眾多游走的雷霆最終匯聚成一股,向著翠兒劈了下來!
“看到了么!上天顯靈,雷罰不敬!”
“雷罰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奸佞之輩,什么時候罰不敬了?她又如何不敬了?”一道身影出現(xiàn)在高臺之上,揮袖間震散了落下的赤雷,直面太常,將翠兒護在身后。
“你是何人,也想惹怒上蒼不成?”
“老夫昆古門鐘刑,今日斗膽向你,向上蒼請教!”
來人原來是那斗笠老者,先前一直在高臺下觀察著太常與天上的眼睛,感受到很是不協(xié)調(diào)的氣息,并趕在翠兒遭難之前出手救下。
“老鐘,說得好!”又有一人從遠(yuǎn)處飛來,落在高臺之上,正是何霄,不過他還未換下女裝,現(xiàn)在的模樣有些滑稽。
“雷霆剛正不阿,驅(qū)邪避穢,我看你這雷自身就是個污穢,算哪門子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