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鳶忘了那晚是怎樣跑回長信宮的。
只記得夜色里,蕭然屋內(nèi)只剩燭光搖曳,男子倚在床邊淺笑喚她,可足下腳步卻如有千斤。
“鳶兒,等我傷好了,你可愿意嫁與我,咱們天涯海角闖蕩江湖,再不管這俗世紛擾?!?br/>
或男子年少時受過太多險惡,如今面對她時,總還帶著份天真與憧憬,仿佛能透過青鳶,看見那片傳說中自由爛漫的荒野大漠。
“噔?!鼻帏S下跪的聲音再夜里似有巨響,原本絕色的臉頰,卻在火光中格外慘白。
“鳶兒!你跪下作甚?”蕭然急了,連忙要下床扶她,可剛包扎的傷口一拉扯還疼得鉆心。
“蕭然哥!你別動!”青鳶制住他,端端正正跪的筆直:“你聽我好好說?!?br/>
蕭然面露難色,但還是點(diǎn)點(diǎn)頭,緊蹙的眉頭像已猜透她要說的話。
“我耶加·青鳶這輩子,不信鬼神不信輪回,更不信報應(yīng),自父皇母后病逝后,我從未心甘情愿跪過任何人?!?br/>
青鳶說得輕言細(xì)語,卻字字?jǐn)S地有聲,手掌也不自覺捏做拳頭。
她不知道孟竹心為何被打,更不懂盛國皇帝玩什么陰謀詭計,可她此刻卻還是滿腦子沉浸在孟竹心吐血的剎那,心亂如麻。
“蕭然哥,我的命是你救的,所以這一跪,是謝你的恩情,從此后青鳶必定也用命償還?!?br/>
“我不要你的命,鳶兒!難道你不懂....我.....”蕭然說道情急,忍不住急促咳嗽。
“青鳶懂!”她伏低身子,打斷男子話語,說得句句誠懇:“蕭然哥的情意,青鳶沒齒難忘,可青鳶如今國破家亡,身上背負(fù)血海深仇,兒女私情早已煙消云散?!?br/>
“你....”蕭然眼波微動,伸手要將她扶起,可青鳶卻并沒有動作。
“蕭然哥,我知你在這皇宮中每一日都是折磨,若你愿意,便隨我去樓蘭,下半生,一同在大漠中與那些幸存百姓相依為生....其余.....”
她沒有再說下去,蕭然卻輕嘆口氣,示意她起身,嘴角泛出絲苦笑。
“鳶兒心思,我一直明白,能與你離開我已很滿足,這皇宮外的天空.....也是母妃生前想去看看....”
青鳶知他又思念枉死的母親,微笑握了握他手掌,哪怕依舊哆嗦不穩(wěn),卻依舊能傳遞些溫暖。
“放心吧,我一定會帶你離開,無論如何?!?br/>
在長信宮一呆就是一整月,青鳶當(dāng)真像宮女般盡心照顧蕭然,并無半點(diǎn)怨言。
只是孟竹心,再也沒有任何消息。
直到十二月初二時,蕭然傷勢近乎痊愈,沒等來每日進(jìn)宮看診的御醫(yī),卻等來了蕭凌修。
“聽御醫(yī)們說,你好的已差不多,朕便來看看?!被实坌Φ猛鹑舸雀?,瞄了眼青鳶意味深長道:“看來,還是身邊人選對了。”
“謝過父皇?!笔捜灰琅f恭敬而疏離,看不出什么悲喜:“兒臣既然已康復(fù),就愿父皇早日能讓兒臣與鳶兒離開,不再徒留宮中?!?br/>
青鳶至終不想看見蕭凌修,沒說話便轉(zhuǎn)身走出房門,卻不想對方竟爽快答應(yīng)蕭然后,跟著追了出來。
“樓蘭公主好大的架子?!笔捔栊蘩湫β暎幎镜捻觿澾^她臉頰,令人很是不適:“見到朕不行禮,還刻意躲避?!?br/>
“我樓蘭人不向異族行禮?!鼻帏S無意糾纏,繞過去就想走,可對方卻偏不放過。
“好個樓蘭人,朕當(dāng)真欣賞公主的氣節(jié)。”蕭凌修笑得肆無忌憚:“不過最近聽聞,使奸計讓你樓蘭滅國那人,卻得了場大病呢?!?br/>
“孟竹心?!”青鳶轉(zhuǎn)過頭看向他,不知為何,心中一抽:“他怎么了?”
“呵,看來公主倒是挺關(guān)心他。”蕭凌修微瞇起眼睛,似在觀察她心思。
“孟竹心究竟怎么了?”青鳶警覺的捏緊拳頭,還是偏執(zhí)的想知道。
“那孟大將軍突然說要解甲歸田,近日受了些小傷,在家休養(yǎng)?!笔捔栊薜故菦]說假話,嘖嘖兩聲道。
“可這男人啊,還真不消停,都如此這般了還傳消息來,說要請我為他與那青樓女賜婚,你說,怪不怪呢?”
青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心不自覺顫了顫。
孟竹心....竟然要與沐珊珊成親.....他們....竟然要成親.....
她偏頭看向別處,卻覺得嗓子里一陣酸苦,無謂的笑了笑道:“這與我何干?!?br/>
“呀,原來公主不在意。”蕭凌修做恍然大悟狀:“朕還以為,那孟竹心騙公主感情導(dǎo)致亡國,公主該很恨他呢?!?br/>
“樓蘭亡國,你們一個都脫不了干系.....”青鳶沉下聲音,分明盡力抑制自己恨意,手卻下意識顫抖。
“也是?!笔捔栊薏⒉唤橐?,仿佛在試探什么:“樓蘭王若早愿意將奧古交出來,說不定你也不用亡國,更不用遭此磨難呢?!?br/>
“你!”青鳶咬牙切齒,只恨自己殘疾無法手刃仇敵。
“也無妨。”蕭凌修揶揄的笑了,揮揮手中折扇大步朝宮殿外走去:“好好對我皇兒便可?!?br/>
直到走遠(yuǎn)了,才回頭再次看向那寧靜的長信宮,只用自己聽見的聲音又加了句:“得到奧古,朕,自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