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這一夜都是在驚惶中度過的。
哪怕是做夢,夢里都有個吃人的女妖怪。
張牙舞爪,一時變成青面獠牙,一時又變成昭云那張臉。
嚇?biāo)纻€人了。
只這事她不敢和當(dāng)家的說,唯恐說漏嘴,夢里怕歸怕,卻不敢叫嚷出來。
省得打草驚蛇。
畢竟,她的確有心,不要這個兒媳。
……
破曉時分。
李氏早早起床,她自己起的早就罷了,還愣是敲開長房那間屋。
長子大富迷瞪著眼看著他娘,埋怨道,“娘,你這么早醒來作甚?”
李氏說不上有啥事,她就是六神無主想找個人說說話。
但長子一心忙著賺錢養(yǎng)家,等吃過早飯又要往縣城做工,她怎么忍心讓他擔(dān)心?
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和長媳念叨念叨好。
張氏雖然沒有周氏討喜嘴甜,卻是個有主意的,大聰明沒有,小聰明數(shù)不清。
找她說話,是李氏最好的選擇。
尤其是,她這當(dāng)娘的都起來了,身為兒媳怎么好意思繼續(xù)睡?
理是這樣,當(dāng)著大富的面她也不能那樣講。
李氏訕笑道,“這不是擔(dān)心你早飯吃不好,讓你媳婦早點起來做飯,做好吃點。昨晚還剩了半斤豬肉沒燉,你媳婦不起來,這肉你怎么吃得上?”
大富揉了揉眼,下巴留著一層短須,想來是沒睡夠,乏得很。
“娘你就消停消停,讓她再睡會,不急做飯嘞。”
這話李氏聽著就不高興了。
“娘是關(guān)心你,她是你兒媳婦,可不能那樣慣著她!”
大富沒了耐心,尤其是想著這幾天張氏的殷勤溫情,開口道,“她是我媳婦不慣著她慣著誰?行了娘,沒了她又不是吃不上飯,這不還有娘嘛,娘做的飯比她做的好吃多了,我就喜歡吃娘做的。”
前半句李氏聽得惱火,后半句神奇的就將肚子里的火壓了下去。
李氏眉開眼笑,顛倒一夜的不安忐忑都沒了。
“娘做的飯真有那么好吃?”
“嗯呀,我吃慣了娘做的飯,在外面一頓不吃就覺得少了點什么。”
這番話,哄得李氏早沒了磋磨媳婦的心思。
“那你再睡會,我的兒呦,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吧?!?br/>
見他實在睜不開眼,李氏趕緊催促道,“去睡,快去睡!做好飯娘再喊你!”
大富轉(zhuǎn)身朝著床走去,期間張氏早就聽清母子對話,抱著丈夫親了口,“賞你的!”
“嘿嘿,還是我厲害吧?”
張氏沒理會她,心里還惦記著昨日的事,“你先睡,我去幫娘做飯?!?br/>
到了小廚房,李氏正熱火朝天的忙活,見了張氏,罕見的沒讓她動手。
“娘,我來給你幫把手吧。”
李氏一下子急了,“不能動!你做的飯菜哪對大富胃口,今兒個我來下廚,你一邊呆著去!”
張氏唇角微揚,乖巧的應(yīng)了聲是。
想了想,她又道,“娘今兒個起的真早啊?!?br/>
這一提醒,李氏才想起敲長房門的緣由。
便問,“你覺得六郎媳婦怎么樣?”
說起昭云,張氏先是敬,后是畏。
這樣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六郎自打娶了她,日子過的風(fēng)生水起。
由此可見,她小小年紀(jì)定然是個有能耐的。
可同樣是十三歲的姑娘,張氏從未見過其他人有她這樣的本事。
初見就斷了她的手腕,將養(yǎng)了許久才好,之后二房屢次找事,都被她凌厲反擊。
看似稚嫩,手段卻不可小覷。
張氏如實道,“昭云或許是六弟的福星吧?!?br/>
“福星?”
李氏嗤之以鼻。“她是六郎的福星,那你怎么不說她是咱家的災(zāi)星?”
“還沒過門就引來吳家爭奪,嫁人當(dāng)天就引來容家搗亂,看看咱們出的這些事,要不是因為她,小兔崽子會動你二弟嗎?連帶著老娘都被村里人取笑,她就是妥妥的災(zāi)星!”
張氏有些無語,心道,這一樁樁一件件哪里是人家主動鬧出來的?
先不說后面那事,是誰多事才引來吳少爺與六弟的比試?
要不是娘自作主張,至于麼。
張氏看著李氏,腦海有了一個膽大的想法。
“娘該不會是想……”
李氏猛然發(fā)現(xiàn)要說漏嘴,趕緊打住。瞪了張氏一眼,“沒有的事,別瞎想!”
天吶,這哪里是我在瞎想,分明是娘在胡思亂想啊。
昭云的厲害您又不是第一次見識了,還想往上面撞?
一時間,張氏真不知是該說她無知,還是無畏。
沒見二房的人見了昭云都躲著走嗎,娘這是怎么了?腦子燒糊涂了?
……
“昭云,醒醒?該吃飯啦?!?br/>
任憑言六郎如何喊,都不見床上的人都任何動靜。
少年郎臉上浮現(xiàn)焦急,上前一步為昭云診脈。
“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燒起來了?”
言六郎頗為自責(zé),心道,難怪昭云這幾日食欲不振,想來是身體出了問題。
這到底是什么病癥,為何連他都沒發(fā)現(xiàn)?
“昭云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去給你熬藥!”
昭云緊閉著眼,人事不知。
靈魂似乎又飛上天,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像是無根的浮萍,四海無家。
“這到底是哪兒?”
她望著繁華的長街,望著那些人臉上的笑容,心底更覺孤寂。
一座高門府邸出現(xiàn)在她眼前。
昭云迎風(fēng)飛起,落在一處野草荒蕪的院落。
“你這賤婦!還敢偷吃東西?看我不打死你!”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婦人頂著張蠟黃的臉,鞭子還沒落在身上,早就嚇得腿腳發(fā)軟。
那叉腰的胖女人貌似是院里的管事,此刻笑瞇瞇道,“好呀,不想被打,你就把脖子上掛的項鏈拿過來,我好饒你一命?!?br/>
“項…項鏈?”
婦人神情驚惶,“不,不行!它是我的,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要想不被我打,就把項鏈拿來!”
“……還以為你是咱們碧落院的主子呢,不過是個下賤婦人,是老爺不要的破鞋!給我這充什么主子派頭?”
胖管事一鞭子打過去,“拿來!”
“不,我不能給你,它是我的,是我的!”哪怕被鞭打,婦人仍舊趴在地上死死護(hù)著那根項鏈。
昭云上前一步,身子穿過胖管事飛來的長鞭,不曾想長鞭一時斷裂成兩截。
“……”
“……”
一魂二人面面相覷。
“鬼?有鬼啊!”胖管事嚇得屁滾尿流,往院落門口跑去。
剩下傷痕累累的婦人抱頭痛哭,“它是我的…是我的……”出于好奇昭云瞥了眼那銀色項鏈,霎時腦海一陣劇痛,魂體頃刻間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