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晨跑結束時間比平常整整晚了二十分鐘,齊家琛剛剛跑到自家別墅門口,一條純白色的薩摩耶就迎了出來,熱情地繞在主人腳邊表達著自己的忠誠。
齊家琛蹲了下來,就著它蓬松順滑的毛發(fā)輕拍了幾下,“好小伙!”這狗才“汪汪”兩聲以示以滿意足,一人一狗相伴回了家。
進了家門,齊家琛卻并沒直接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拐到一樓右側的臥室輕敲了幾聲,推門進去,清晨的陽光早已灑滿了整間屋子,寬敞、明亮,卻又透著徹骨的清凈?!澳棠?,怎么不多睡一會?”
窗前的軟榻上面,半臥著一個老人,只蓋了條毯子,銀白色的頭發(fā)下面,是一張蒼老的臉。聞言,她緩緩睜了眼睛,雖然臉上布滿了皺紋,只是那眼中的點點瑩光,端得清亮無比?!皩に贾犅爮V播,結果又瞇著了?!?br/>
齊家琛走近,就著榻前蹲俯下來,“不如明天早上我陪您在院子里走走?”老人卻擺了擺手,“小琛啊,我這兩天就想著天壇北門那家兒的焦圈和豆汁兒。人老了,嘴也饞了?!彼f著,緩緩起了身。
這才看到老人已是一身齊整,穿著中式的薄料唐裝。老太太出身巨賈之家,嫁了齊家琛的爺爺也是大企業(yè)的掌舵人,一輩子絕大多數時間都生活在榮華富貴里,縱是上了年紀、步履有些蹣跚,卻難掩通身的氣派。
齊家琛連忙站起來,扶在她手下。“這還不容易么?我現(xiàn)在就帶您去吃?!?br/>
老太太微揚了頭,一時沒反應過來,“你不用上班?今兒星期幾?。俊?br/>
齊家琛咧嘴一笑,漾出頑皮的酒窩兩個,“甭管星期幾,民以食為天,咱們得填飽了肚子才能去掙錢?!彼f得不倫不類,立即招來老太太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你這孩子……”
保姆收拾了出門的東西,十分鐘之后幾個人已是坐在了車上。只是這一次,老太太執(zhí)意要齊家琛坐在后排。一路上,她半瞇著仰靠在座椅背,似是小憩、又似將窗外紛紛后退的景物一眼不落地掃進了自己眼里。一車安靜里,良久才聽得老太太緩緩說了一句。“我這輩子,兩個兒子都白養(yǎng)了,臨老只剩了一個孫子?!?br/>
齊家琛望著老人微仰的側臉,想說什么卻沒說出來,只是把老人的手又輕輕放進了自己的手掌里。莫名其妙的,心下就是一苦,原以為只要付出努力便沒有攀不上的高峰,其實他能做的只是看著自己的奶奶漸漸老去罷了。
“家琛,將來有機會,你還是帶著你媽媽到別處去吧?,F(xiàn)在不是興出國么,回蘇州也成,你媽媽老家在蘇州,她想必也是愿意的?!崩咸@一句雖說得突兀且前言不搭后語,只是齊家琛聽來卻在心底掀起了驚天駭浪般的滄桑。
他的奶奶,還是微仰在椅背上,似乎連頭都沒轉動一下,瞇著望向窗外的眼睛,似是昏花得睜不開,又似是已將所有人的未來,看個一清二楚。
恒遠公司位于金融街的廣源商務中心九樓,作為一家只有幾十位員工的私營進出口貿易公司而言,在這個地段的高尚寫字樓里占了整整一層,實在有些氣派得過了頭。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八年前當這家公司剛剛成立的時候,辦公室只是東四環(huán)外面一棟不起眼的商住兩用大廈里一間不足四十平米的單間。
而當時的齊家琛甚至還沒有大學畢業(yè),他的手下只有一位‘低薪’聘請到的兼職會計。
回想創(chuàng)業(yè)之初的艱辛,恍如隔世;為了避免客戶聽到這公司‘只有兩名員工’拔腿就跑,齊家琛甚至干過前一刻還是‘總經理’、轉過身再接個電話就宣稱自己是‘業(yè)務員’這樣的糗事。
如今的恒遠早已改頭換面,齊家琛甚至登上了《青年企業(yè)家》封面。只是大多數人提及他時,還是不免給他冠上‘齊氏集團’董事長齊盛堯侄子的稱號,卻不知道恒遠跟那個大名鼎鼎的齊氏集團其實連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齊家琛的創(chuàng)業(yè)基金,完全承自于當初他奶奶存的兩百萬私房錢;恒遠的每一單生意,都是他滴滴汗水開拓來的。如果有的選擇,齊家琛倒是希望同他那個聲名顯赫的‘二叔’沒有一點親戚關系才好。
這個早上齊家琛陪著老太太喝了豆汁兒,再親自送回家里,抵達公司的時間有些遲,人剛走進辦公室,助理田大力緊跟著走了進來。名曰大力,身材卻清瘦嬌小。西裝白領、頭發(fā)一根根立成蒲公英狀的時尚男青年,正是那天夜里隨同齊家琛追截齊小慧搶回U盤的三個男人中的一個。他原是微敞著嘴角,見到老板一臉嚴肅這才斂了松散,將一份文件端端正正擺放在了齊家琛的桌面上。
“咱們出口的那批黃豆,經俄羅斯海關檢查后發(fā)現(xiàn)每袋黃豆的凈重只有96公斤,少于合同條款規(guī)定的100公斤?,F(xiàn)在俄羅斯方面提出了降價要求,”說著,他清了清喉嚨,順勢側瞄了一眼齊家琛,“業(yè)務部經理說他在電話里跟客戶談判嗓子都說啞了,讓我先請示一下你的意思?!?br/>
齊家琛從桌面上拿起文件看著,沒抬頭,看似隨意伸手一指身側的書櫥,“不同意。那本《UCP500》讓老馮再學一遍,里面有解決辦法。談不下來,公司的損失從他工資里扣?!?br/>
話音未落,只聽門外‘咕咚’一聲,不知是什么跌到了地上。啤酒桶狀身材的業(yè)務部經理馮廣才慌慌張張從絆倒他的椅子旁邊爬了起來,抹了把汗;這些俄羅斯人究竟是都造了什么孽??!上次就是因為出口俄羅斯的一批紅酒害他被扣了績效,如果這次再因為他們破了財,他絕對會背著炸藥包去摧毀克里姆林宮!絕對會!
不多時,田大力從總經理辦公室出來,馮廣才急急搶過了那本《UCP500》在手,苦了一張胖臉,“這么厚的書,我可是上哪找到那一條慣例準則。齊總怎么就不能發(fā)發(fā)善心告訴我在哪一頁吶?”
田大力滿目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老馮,這是磨練你呢。要與時俱進、積極進步啊。”
馮廣才一對短眉毛也撇成了八字形,小聲嘀咕了一句:“他以為每個人的腦子都跟他一樣好使么?還讓不讓人活了?!?br/>
已經走在前面的田大力猛得回了頭,一臉威嚴,“你說誰呢?!”
“呵呵,沒誰;與時俱進、積極進步……”馮廣才堆起一臉胖笑,抱著那本慣例逃之夭夭。望著他那副圓滾滾的、局促的背影,田大力嘆了一口氣——老馮說的,真是太他媽對了!
齊家琛這人,就是覺得每個人都得跟他似的,腦袋是i7至尊版、精力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一點錯不能犯、一點懶兒不能偷才是正常。
在這間公司里,就連刷廁所的清潔工大嬸都整天嚷嚷著工作壓力太大!您說一刷廁所的……清潔大嬸……她的壓力大什么大?那咱們這些蹲廁所的還活不活了?不過嚷嚷歸嚷嚷,她卻也舍不得辭職,因為她的工資頂人別家公司清潔工的兩倍。
可是甭管他自己私底下再怎么抻綴齊家琛都可以,別人想當面數落他老板的不是,那不成!要知道他跟齊家琛十年交情可不一般,從上大學第一天兩個人就認識。只不過大學四年,說的話沒超過十句就是了。
沒超過十句真心不算少,他們班上整整四年跟齊家琛毫無互動的大有人在。還記得剛上大學,所有人都覺得齊家琛不是官二代也是富二代——衣著不俗、舉止氣派、為人倨傲、天生的不平易近人,最要命的——他還長得帥!這世界上有一種人,就是一句話不說,也讓人覺得他與眾不同,就是穿一件地攤上買來的‘adadis’也比你穿專賣店的更引人注目,齊家琛當屬此類。
女同學對他的評價只有一個字——酷;而這個字換到男同學那里就成了‘拽’。故而在學校里,女同學對他的向往與男同學對他的憤恨絕對成正比,只不過不管男女,都不得不承認齊家琛實在是個厲害的人,只要他想干的事就沒有辦不成的,其中也包括——成績特別好!
您說他一個有錢人家的孩子,年年跟咱們平頭老百姓爭獎學金,還次次都被他把一等獎拿走,這事兒有意思嘛?
后來快畢業(yè)的時候,田大力才知道齊家琛根本就不是什么‘官、富二代’,他是‘富三代’外加‘窮一代’——他爺爺那輩上本是有錢人,鼎鼎大名的‘齊氏集團’掌舵人,可是去世時產業(yè)全留給了二兒子,也就是齊家琛的二叔齊盛堯。而齊家琛的父親作為長子,什么都沒得到不說,還英年早逝,弄得家境一落千丈,于是齊家琛也就成了‘窮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