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墨色的云占據了大半邊天,春雨密密地斜織著,所過之處皆是一片朦朧。
東市攤子已經收起來了,只還零零散散有幾戶,過了東市,一路向西,便是一品居所在的平康坊。
穿過一條小巷,走到街尾才看見一品居大門,門前種著風藤草,郁郁蔥蔥蜿蜒直到門上的牌匾,瞧著不像一家店,倒像是某位文人的幽深居所。
趙楚昀來了興趣,笑道:“看來這一品居的東家還是位有情操的?!?br/>
不過就是栽了兩棵樹,言清倒是沒看出來哪里有情操。
雨日,店里人并不多。
趙楚昀收了傘,伸手拂了拂左肩沾上的雨水,與言清走了進去。
左右兩架柜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飾品,琳瑯滿目,十分精美。
有伙計上前來招呼,接過趙楚昀手里的傘,瞧著兩人樣子,暗猜應該是新婚夫妻上街,笑得一團和氣,道:“這位郎君是要給娘子買頭面嗎?郎君可是來對地方了,一品居的銀飾可是京城一流!”
言清一怔,正要慌忙解釋,卻見趙楚昀一臉的心花怒放,笑道:“這位小哥,把你們店里最好的銀飾拿出來,今日可得讓我娘子滿意。”
言清面色一赧,瞪向趙楚昀,咬著牙要罵他,又被伙計清脆的一聲打斷。
“得嘞!”伙計嘴角都要咧到后耳根了,忙上前引著兩人進包廂,“兩位貴客,請上二樓稍待一下。”
言清無語地掐住趙楚昀的胳膊,罵道:“誰是你娘子!不收妹妹,改收娘子了?”
趙楚昀疼得齜牙咧嘴,卻礙于店內的人不敢喊出聲,他委屈地癟嘴,小聲嘀咕:“就只收過你一個......”
言清神色不善地朝趙楚昀看去,道:“閉嘴。”
跟著伙計來到二樓包間,趙楚昀忽然面色一變,臉上露出些尷尬無奈的表情,道:“小哥,請問店內可有茅廁?”
伙計道:“有的,在后院?!?br/>
趙楚昀點頭,道:“小清,你先挑著,我先去方便一下?!?br/>
言清皺著眉,語氣有些不悅,道:“快些回來!”
見伙計帶著趙楚昀離開,言清閑步走到桌邊坐下,隨手倒了杯清茗細品著。
沒一會兒,就有兩個姑娘走了進來,一人端著一個金漆盤子,上面用明目的大紅綢子蓋著。
“夫人,這就是我們里鋪子最好的銀飾?!逼渲幸粋€身著粉衣的姑娘說道。
言清面色淡淡,道:“打開看看吧?!?br/>
粉衣姑娘伸出纖纖素手,將紅綢子一翻,露出里面的東西來,就見一只栩栩如生,銀光閃耀的蟬立于玉葉之上。
言清眼眸一亮。
粉衣姑娘介紹道:“夫人,這只簪子叫銀蟬玉葉,玉葉是以苗疆和田羊脂白玉精工琢磨而成,晶瑩柔潤;金蟬采用了鏨刻、焊接工藝,整整花費了一年的功夫才鑄成?!?br/>
苗疆!又是苗疆?
“確實精致,”言清瞧著這小東西的模樣,問道,“我能看看嗎?”
“可以?!?br/>
言清拿起簪子,仔細打量,道:“葉脈觸手細膩,有凹凸感,這蟬翼打磨得還真是應了輕如蟬翼這詞?!?br/>
兩姑娘相視一笑,頓覺這個單子應該是成了,忽聽言清一聲驚呼。
“呀,這銀蟬怎么是黑的!”言清眉頭緊皺。
粉衣姑娘聞言,臉色一變,趕忙上前查看,就見蟬身底部一圈都變成了黑色,她轉頭望向綠衣姑娘,臉色驚慌。
綠衣姑娘對她搖了搖頭,笑著上前道:“夫人,許是在外放久了,才會出現這種情況,不過夫人不必擔心,這黑漆找點酒水擦凈就好了。”
言清卻并不買賬,冷著臉道:“這就是你們店鋪最好的飾品?”
粉衣姑娘也上前道:“夫人別生氣,這銀飾我們拿上來時還好好的,一定是......”
她話還沒說完,被言清厲聲打斷:“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說這是我弄的?”
粉衣姑娘確實是這么想的,她從倉庫起貨的時候就仔仔細細檢查過了,根本沒有黑印,在她手上過了一圈就變這樣了,這不是擺明的事嗎?
可她沒有證據......綠衣姑娘拉了一下粉衣姑娘,讓她別說話。
言清氣地一拍桌子,冷冽之氣逼得人倒退兩步,她輕哼一聲,道:“笑話,一品居美名在外,沒想到竟是這樣粗制濫造,自己手藝不精,還把責任推卸到客人身上!”
“把你們東家找來,我要好好與他談談!”
綠衣姑娘朝言清一委身,道:“夫人莫氣,小香是剛來的,不懂規(guī)矩,一時口無遮攔,還請夫人恕罪?!?br/>
“貨品出現這樣差錯是我們的不是,這樣,我們免費送夫人一套頭面,以表我們的歉意?!?br/>
“你們店最好的銀飾都是這個樣子,我還敢要你們別的貨嗎?”她雖說得誠懇,言清卻是一臉的不爽,只道,“快把你們東家找來,不然,我將此事盡數說出去,讓大家都知道,你們一品居就是個假把式的空殼子?!?br/>
小香氣的握緊了拳頭,她還沒見過這么得理不饒人的人,她們都打算退一步了,還揪著不放!
“這簪子怎么變黑的先不說,我們已經是給足了夫人面子......”
話未說完,她被綠衣姑娘拉住,道:“去把東家請來?!?br/>
小香小臉一皺,急道:“嫻姐,她明顯就是來找茬的,你做什么要管她?”
嫻姐板起臉,道:“別說了,叫你去就快去?!?br/>
小香一跺腳,轉身出去了。
一直等在后院的趙楚昀瞧著屋內男人被一個小姑娘叫走,就知道事情是成了,他隱了身形,進了屋子。
趙楚昀剛剛打探了一番,一品居東家名叫薛剛,三十來歲,京城人士,單身獨居,無親老小,經營這家店鋪已有十余年。
房間內擺設如同一品居,里面擺放了許多綠植,趙楚昀隨意瞧著,忽被停在墻角的一扇屏風吸引了視線。
這屏風為何要擺放在哪?
屏風內坐,故屏風又為富貴,如果屏風順水而坐,則表示錢財順水而流,是為失財的意思。
護城河過內城東北角,這屏風卻又恰恰放在東北角,這不是商人大忌嗎?
趙楚昀走進,仔細查看了一下,卻沒發(fā)現任何的機關暗室,他不禁皺了眉頭,那日人到底是怎么消失不見的?
屏風左邊是一個三層的書柜,上面擺放了許多書,他隨意抽出來幾本:“《千字文》、《百家姓》、《開蒙要訓》、《王梵志詩》......”
奇怪了,這不都是童學的課本,怎么竟是這些書?
“走了?!?br/>
耳邊傳來言清的聲音,趙楚昀將打亂的現場恢復了原樣,轉身走出了一品居,直到瞧見等在路旁的言清,他才顯了身。
上次見言清對千里傳音十分感興趣,便將這術法教給了她。
瞧他一頭烏發(fā)上都結了一層細雨,言清忙遞了傘過去,問道:“沒被發(fā)現吧?”
趙楚昀眉梢一挑,道:“隱了身形,怎么可能還被發(fā)現?”
隱了身形!他腦中靈光一閃,喜道:“我說人是怎么不見的,原來也是用的隱身術?!?br/>
“老謝找來那日,薛剛若是施了隱身術離開,要么他是發(fā)現了異常,要么就是他收到信后的一種警惕的習慣。”
“可隱身術并不是什么簡單的法術,使用一次消耗的法力需要一個月才能養(yǎng)回來,所以,我更傾向于他是發(fā)現了異常?!?br/>
言清問道:“你的意思是謝必安暴露了?”
趙楚昀搖了搖頭,他也不確定,若是會隱身術,這薛剛定不像表面這般簡單。
“小清,你剛才與那薛剛打了照面,可有發(fā)現什么?”
言清搖頭,道:“薛剛處事十分圓滑周到,我反駁一句,他便有十句話來堵我,言語中不卑不亢,是個精明十足的商人?!?br/>
“商人.......”趙楚昀默了默,他又想起房屋內那扇反常的屏風,“除了這些,薛剛的言行舉止可有什么特別嗎?”
言清凝神想了想,道:“倒是沒什么特別的,不過他說話讓人特別不舒服,語速特別慢,好像每說一個字都要思考一樣,我聽得十分不耐煩。”
語速慢?趙楚昀想到了什么,他皺眉,道:“我這邊找了昨日接待十七姑娘的伙計,伙計說是取貨回來時,被一架突然竄出來的牛車刮到了腿,本來沒什么大礙,可那牛車主人卻一直要帶他去醫(yī)館檢查。”
“回來時便是耽誤了時辰?!?br/>
這一樁樁事情看上去像是巧合,可就是這么恰巧的全都集中到了一處......言清神色一斂,道:“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她轉身拉起趙楚昀就走,道:“去找牛車主人?!?br/>
“誒,別著急,”趙楚昀一個趄趔,差點腳跟踩腳尖,摔一跤。
她這個急性子看來是改不了了,他忙拉住言清,道:“小清,這回我們得分頭行事了,我需得去找找我的老朋友?!?br/>
“你的老朋友?”言清奇道。
趙楚昀點頭,道:“若有情況便用傳音術喚我,你多加小心?!?br/>
話說完,他掐了個訣,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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