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樸走到西市最里頭的一家肉鋪,向一個背對著柜臺的、膀大腰圓的壯年男人,問道:“掌柜的,你這狗肉干凈嗎?”
“怎么不干凈?現(xiàn)殺現(xiàn)賣?!睗M臉橫肉,手持滿是血絲的剔骨尖刀的掌柜轉(zhuǎn)身答道。其實(shí),這掌柜并無惡意,但興許是煞氣太重的緣故,他的語調(diào)明顯帶有兇狠、陰森的味道。
“我是問,你這狗吃什么活的?要是吃死人肉的,那就帶著怨氣和隱疫,當(dāng)然不干凈!”戚樸雖也不是善男信女,但是聽到這個聲音,仍是感到極不舒服,不覺得就帶出了對抗的殺氣。
“你要是嫌貴呢?我這還有便宜的。”掌柜誤以為戚樸是想壓價(jià),不耐煩的說,“不羨羊四十錢一斤,和骨爛二十錢一斤,饒把火六錢一斤。錢不夠,你就來點(diǎn)饒把火?”
“告訴你,爺有錢。爺連吃死人的狗肉都嫌棄,更不會買人肉,女人、小孩、老人肉一概都不要!”戚樸拍出一錠約莫二兩的銀塊,“這錠銀子夠買十斤羊肉的,你去給爺切五斤上好的羊肉,別拿兩腳羊糊弄爺。金門關(guān)都尉戚大人姓戚,我也姓戚,這意思你明白?”
“算你走運(yùn)。今天戚大人的伙房武頭兒,來買了一只整羊。我還稍留了幾斤,有多少都給你包出來?!闭乒竦陌炎煲黄?,一副你扯謊也不看看人的神情,“要不,誰值得為你幾塊碎銀,殺只羊?”
聞言,戚樸神情反而更囂張了,拿出字正腔圓的京城口音,“戚大人是京官外放的,你是知道的?爺告訴你,這羊肉是明早給欽差高公公煲湯的。戚大人早就料到你和伙房有貓膩,你看我回去不揭發(fā)你?”
“爺,您息怒。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掌柜的這才知道遇上了真神,忙擠出個笑臉,這卻讓他那滿是橫肉的臉顯得更加詭異,“小的按實(shí)價(jià)收款,再給您打個折扣,您看行嗎?”
“不用,多的算爺賞你的,以后招子放亮點(diǎn)?!逼輼阋簿徍土苏Z氣,“你做個買賣也不容易。記著,拿好肉,高公公要是喝出點(diǎn)異味來,就把你剁了賣肉?!?br/>
“是,爺。您放心,保證和今天中午的一樣好!”這句話剛出口,掌柜就恨不得抽自己個嘴巴子,連忙閉嘴向后柜去了。
透過店門看去,屋里的墻上掛著風(fēng)干的老人。剛剛掌柜所在的位置后,是一個偌大籠子撐起的案板。籠子里密密麻麻摞滿十一、二歲的小孩子,一個個骯臟不堪,身上爬滿虱子和臭蟲。本該是天真無邪的眼里,流露出的卻是麻木、認(rèn)命的神情……他們既沒人哭也沒人鬧,甚至連上排人排泄的糞尿流到下排人的頭上、臉上,也沒人發(fā)出一絲聲音……
案板上,是一個女人,或者說是一個曾經(jīng)是女人的牲畜。她已經(jīng)被剔的皮肉全無,一副白森森的骨架里,還未摘除的五臟六腑還在微弱的蠕動……她半張開的嘴里,已經(jīng)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有岀無進(jìn)的、滿是氣泡血沫……她的頭皮被削下來半邊,本意是遮住她的眼睛,但是由于垂死的掙扎,那帶著頭發(fā)的半張頭皮滑開了一些,露岀一只睜得圓圓的、滿是怨恨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看著戚樸……
戚樸沒有絲毫回避,而是以一副司空見慣卻并不漠然的態(tài)度,接下了那全部目光。他聚精會神的凝視著那女人的眼睛,目光中充滿悲憫和勸慰,仿佛在對那女人說,安息吧,這就是命運(yùn)……
“爺,您的上好羊肉,正好有五斤?!闭乒竦哪弥陌玫膬蓚€荷葉包,回到柜臺,他那肥壯的身體再次遮住了店門,一切慘景瞬間消失,世界又回到了人間,“外加兩斤寸金軟骨,是小人孝敬您的?!?br/>
“你是個懂事的。我回去便說,你為了這五斤肉,又專門殺了一只羊,是個用心巴結(jié)的?!逼輼隳眠^兩個荷葉包,裝入背袋,隨后轉(zhuǎn)身離去,不再理會滿臉諂媚的掌柜。
戚樸剛走到西市和東市的交界處,就看到若雪正在東市入口附近的商鋪挑選東西。他稍微躊躇一下,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過去,這是一種絲毫不遜色于“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
“姑娘,你看看這個剪紙。這龍鳳剪的多么精致,買回去貼在窗戶上,一定漂亮?!鄙啼佌乒裾跇O力地向若雪兜售商品,“喲,你在看這個。姑娘,你可真是有眼力!這八寶瓜雕,可是咱金城的特產(chǎn)。你看這瓜皮面上的魚籃觀音,雕刻的多么玲瓏剔透。你再看這里面盛的是銀耳、黃桂、菠蘿、桔子、紅櫻桃、荔枝、楊梅七種干鮮果品和上好的盆晶冰糖,這八種珍寶經(jīng)西瓜汁一浸,再加上西瓜皮里滲出的清香,入口絕對清涼甜美、沁人心脾。你買一個嘗嘗吧!我保證你以前從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只要五千錢?!?br/>
若雪雖然也注意到戚樸的靠近,但是故意不看他,繼續(xù)饒有興趣的揀看著八寶瓜雕。
“你別被他騙了?!逼輼悴逶挕?br/>
若雪先是一愣,隨即恢復(fù)鎮(zhèn)定,當(dāng)她抬起頭和戚樸說話時(shí),臉上保持著有禮貌的矜持,“謝謝你的提醒,不過我不在意?!?br/>
“你這個后生,不要亂說話嘛?!闭乒癫粷M的說。
“八寶瓜雕頂多賣兩千錢,你這個料品質(zhì)一般,放的又這么少,也就值四百錢?!逼輼阌糜喙鈷吡艘谎?,“不然,我換一家問問?”
“我這個主要是貴在魚籃觀音的雕工上,”掌柜一臉尷尬,“這個五星圖案的,就是你說的那個價(jià)?!?br/>
戚樸不再理他,轉(zhuǎn)而對若雪說:“我昨晚喝多了點(diǎn)。如果我隱約的記憶還有些可靠的話,咱們見面時(shí),我對你的態(tài)度不夠真誠友善?!?br/>
“那到……”若雪沒聽出這話是想道歉,還是只是陳述事實(shí),“也無所謂?!?br/>
“姑娘,你要誠心想買,算你三百八十錢,好不好?”掌柜插話道。
“話說到一半,你突然站起來就走了。是不是因?yàn)槲艺f的哪句話冒犯了你?”戚樸瞪了掌柜一眼,“你可以把話再對我說的明白一點(diǎn)……”
“哎,姑娘,你要是要的話,我現(xiàn)在就給你裝料調(diào)制了……”掌柜邊說邊要去抓果脯。
“我沒心情吃了。”若雪轉(zhuǎn)頭就走。
戚樸立刻跟了上去,丟下身后罵罵咧咧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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