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目看時,宋昀一身荼白色的衣袍,披一襲雪白的斗篷,正一邊走過來,一邊將風(fēng)帽脫下,露出冰清玉明的秀逸面容。
他揚唇笑道“這花花倒是有靈性,如今被柳兒養(yǎng)得跟狗兒似的,見了我便曉得過來迎著。圍”
齊觀等忙相迎時,宋昀道“并沒有外人在,何必多禮柳兒這里有好茶喝”
十一起身看過火候,便替他倒了一盞,道“不算好茶,但對雪賞梅,便是白開水也會格外有些雅趣?!?br/>
宋昀也不攔她,含笑在旁看著她倒好,親手奉上,才雙手接過,坐到一旁細(xì)細(xì)品啜兩口,贊道“果然好茶一時也品不出是茶里的梅香,還是雪里的梅香?!?br/>
貍花貓見宋昀坐下,便不客氣地往他身上躍,端端正正坐到他腿上取暖舔爪子羿。
十一微笑道“花花每次去找彩,皇上喂的魚不少吧”
宋昀笑道“嗯,也不曉得是沖著魚去的,還是沖著彩去的。彩一大早生了一堆貓崽,也不知多少只。璃華頑皮跑去數(shù),它便挪窩了,這會兒也不知那堆貓崽被叼哪里去了。偏這花花還沒事人似的在這里玩耍,這貓爹當(dāng)?shù)谜嬗崎e”
他一邊著,一邊去摸十一已經(jīng)明顯隆起的腹,唇邊的笑意愈發(fā)柔和。
十一眸光驀地深邃,卻很快寧和下來,看著他面頰上溫柔陷落的酒窩,輕笑道“有沒有瞧瞧貓們是三花的還是貍花的”
宋昀道“好像都是三花。其中有一只白底黃花的,身子滿好看,可腦袋黑黑的,連耳朵嘴巴都黑得跟鍋底兒似的?!?br/>
十一噗地笑起來,“人靠臉,貓靠毛。若是毛乎乎的黑臉,多半會很丑”
宋昀笑道“嗯,回頭咱們看哪個大臣臉黑,便把這貓賜他”
這回不僅十一,連齊觀、瓏兒等人也不禁捧腹大笑。
獨貍花貓嗅嗅宋昀伸來的指頭,并未聞到魚腥味,便端端正正地坐在宋昀腿上,鄙視地看著這些愚蠢的人類,笑話他們不知所謂的大笑。
一時笑鬧夠了,宋昀的茶也喝了半盞,十一正要為他添上時,宋昀道“不急,先到母后那里走一趟吧”
十一略一思忖,“為遣兵北境之事”
宋昀道“母后召南安侯入宮了”
他一廂著,一廂將手中茶盞交給十一。
十一正聽得一愣,隨手去接時,竟不曾接住,便見那茶盞倏地跌落,倒也不曾碎裂,只在雪地里溜溜地滾了兩滾。
熱茶化開了附近的雪水,便緩緩露出冷硬的地面。
宋昀恍若不曾留意,拉過十一的手,向劇兒吩咐道“去給貴妃拿件斗篷來。嗯,上回做我這斗篷時,似乎也給貴妃做了一件,這時節(jié)穿正好。”
劇兒忙道“有的”
她急急取來時,宋昀接過,替十一披上,輕笑道“這大雪天的,還不愛加衣,若是著涼,到時不許叫喚”
十一睨他,“這一向照常習(xí)武練劍,身體還不錯,并不曾感冒著涼。卻不知是誰前天剛退了燒,至今還服著太醫(yī)開的藥”
宋昀頓時紅了臉,咳了一聲,道“其實早就好了,只是怕好得不徹底,傳給你就麻煩了”
二人一行著,一行已踏著雪,向仁明殿走去。
宮女太監(jiān)雖有一大群隨行的,但都知曉二人親密,絕不樂意旁人驚擾,故而遠(yuǎn)遠(yuǎn)避在數(shù)丈以外跟著。
此時天雖放晴,雪還未化。
宋昀明知十一喜愛雪景,只攜著十一從道未曾有人踩踏處行著。
二人的鹿皮靴子在平滑的雪地里踩出齊整的腳印,一路咯吱咯吱地輕響,在二人的輕言細(xì)語間聽來格外地和諧悅耳。
又有雪塊在振動間從樹枝間跌落,這回卻是十一中招。大塊的雪剛好跌在她隨意綰起的發(fā)髻間,碎開,跌得滿脖滿襟。
十一嘖了一聲,彎腰先撣發(fā)髻上的雪塊。
宋昀笑得打跌,扶住她替她撣著,笑道“悠著些兒,便是不怕發(fā)髻亂了,也得顧著些咱們的孩兒?!?br/>
十一道“不妨事?!?br/>
也便牽著他衣襟,微微弓著腰
,由他用手細(xì)心地替她撣拂發(fā)際和衣襟上的碎雪。
他的手很暖和。
她淺青的衣袍上,披著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的雪白斗篷。斗篷的前襟和領(lǐng)口的風(fēng)毛都出得極好,輕盈細(xì)軟地挨到一處,隨風(fēng)而動時不出的清逸且親密。
融雪時的天氣雖寒冷,可此時看著他專注的側(cè)顏,她心下竟也能覺得暖意洋洋。
這輩子她算不得幸福,已不想再去奢望尋常女人那份簡單質(zhì)樸的歡喜和快樂,更沒打算去追尋那早已支離破碎的男女情愛,但能有這么一個人始終不渝地守護(hù)愛惜,其實也是件該知足的事。
宋昀拂去雪花,順便替她整理著有些散亂的發(fā)髻,笑問“在看什么我臉上長花了”
十一便摸了摸臉上傷痕處貼的梅花形翠鈿,道“便是你臉上長了花,也沒我臉上長的花好看”
宋昀失笑,“嗯,柳兒自然是最好看的?!?br/>
他頓了頓,又道“柳兒臉上的花,也可以時時提醒我,從前我做得不夠好,不夠多,才讓柳兒傷到。但終究會有一日,我會讓你再無顧忌地生活在我身邊,不必為大楚憂心,不必為家事煩難?!?br/>
十一憶著這幾個月來他的種種努力,仰面一笑,“我信你?!?br/>
宋昀大是歡喜,在她額上親了一親,才道“咱們快進(jìn)殿去,只怕璃華已來了好一會兒了”
十一摸了摸額,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走吧”
宋昀見她并無抗拒之意,唇間笑意更深,攬著她待要拐向大道、走入仁明殿時,卻在一抬頭時怔住。
韓天遙不知什么時候在階下的大道上,正淡淡地看著他們,再不知看了多久。
他一身玄青色窄袖圓領(lǐng)公服,腰扣玉帶,腳踩一對黑色牛皮短靴,正在風(fēng)口里立著。陽光灑下,他通身也似凝了霜雪般的冷意。
定定立著時,他如一尊在寒風(fēng)里立了無數(shù)日夜的石雕,冷而硬。
他向來冷峻,卻很少會給人這種冰寒徹骨的感覺。他雙眸幽黑如深井,沉默地看著對面粉雕玉琢般的一雙璧人笑著走來,并看不出井底的波瀾。
宋昀最先回過神來,攜十一踱到大道,笑道“南安侯怎么在外面”
他幾乎已走到韓天遙跟前,韓天遙的眼睫才倏地一眨,迅速收回目光,退后一步行禮。
“臣,拜見皇上,貴妃娘娘”
君臣之禮,并無錯訛。
除了拜宋昀,還得拜十一,他曾經(jīng)的十一。
他的手按于冷硬的青石路面,手背上有青筋在跳動。
恍惚,又是那日山間,是誰笑意明媚卻出語如冰,“不懂禮數(shù)就算了我便不信,改日在朝堂之上、眾臣之前,你還敢不拜”
終于,一切如她所愿。
一切如她所愿。
他深深地吸氣,待宋昀扶起他時,神色已愈發(fā)沉靜,再無半分異色。
既已了斷徹底,再怎樣深入骨髓的刺,他也得自行設(shè)法拔出。
愿賭服輸,痛徹心肺自然也是他一個人的事。
但都會過去,一切都會過去。
沒有人會是誰的全世界,除了他自己。
再度掃過十一面容時,他的唇角甚至揚起一抹譏嘲的冷笑。
十一并不回避,甚至正抱著肩懶散地打量他,似在欣賞他與眾不同的峻烈之氣。
宋昀更是一慣的雅淡溫潤,含笑問道“雖不下雪了,外面到底冷。怎么不進(jìn)去”
明明是云太后相召,便是此時云太后有事,也可到門內(nèi)候著,斷沒有到殿外大路上等著的道理。
韓天遙向殿內(nèi)望了一眼,“臣不大方便繼續(xù)留著,故而避了出來?!?br/>
宋昀聽他口吻,似乎是和云太后話時臨時避了出來,不覺皺眉。
此時,他們終于也聽得殿中傳來云太后的斥責(zé)聲。
宋昀微微變色,松開攜著十一的手,快步向內(nèi)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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