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午后,云翳遮住半邊天空,遠處不時滾過一道道悶雷。
沈窈斜倚在長信宮花陰下的貴妃榻上。
匠人們已經在做收尾的活計了。
為趕工期,正殿皆用了不用刷漆的金絲楠木,曾經古樸厚重的長信宮,如今修葺一新,成了一座金黃色的建筑。
看著眼前恢宏明亮的宮殿,沈窈覺得自己就是那春種一粒黍,秋收萬顆子的老農,滿心收獲頗豐的喜悅。
春濃守著她,看天色不好,勸沈窈回興寧宮偏殿,卻是無果。她只得繼續(xù)守著她,手中做著針線。
一個小太監(jiān)腋下夾著兩把傘,從廊廡下狂喜的跑來。
“娘娘,天大的喜事兒呀?!?br/>
聽小喜子狂喜的聲音,由遠及近。
沈窈眼眸中光華流轉,期待的伸長脖子等著。
如今在她眼里,別說什么天大的喜事,就是看一朵花開,嘗一點美食,讀一本好書,她都能有許多開懷。
這深宮的日子,她再不要過的如履薄冰,為一個男人而顏面盡失。
見沈窈翹首以待,春濃忙問,“小喜子,快說說,究竟是什么樣的喜事呀?”
小喜子近到跟前,向沈窈行個禮,喜滋滋的道。
“適才奴才去取傘,遇到幾位文官大人從陛下的書房出來。”
“他們口里都在說,自從陛下賞賜各位大人榆錢蒸餅后,朝野上下皆傳頌貴妃娘娘心善,體恤百姓?!?br/>
“奴才還聽到一位紅袍的大人講,他說貴妃娘娘節(jié)儉,又心胸寬廣,還把紫宸宮讓出來,說咱們娘娘這是天降圣人,帝國祥瑞呢?!?br/>
雖說文官們不過是在投其所好,拍皇帝馬屁,但擁有一個好名聲,是如今沈窈最在乎的事情。
“小喜子,看賞!”
沈窈大方的朝春濃一攤手,“春濃,給本宮一兩銀子。本宮要親手遞給小喜子公公!”
春濃笑著在沈窈攤開的手心里虛虛拂過,“給你!”
沈窈又虛擲一把,對小喜子說,“看賞!”
“奴才不要娘娘賞賜,奴才為娘娘高興!”
小喜子一蹦三尺高,在地上學猴兒打了個滾,彎曲五爪晃了晃。
沈窈樂得直笑,“你怎么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學猢猻?”
“娘娘,奴才會的還多著呢!您等著瞧!”
話音未落,小喜子又騰挪跳躍,在空中連翻了兩個跟頭。
“那再賞!”
沈窈笑靨如花,叉著腰大剌剌道,“今日本宮賞小喜子公公更名為小猴子公公!”
這下輪到小喜子苦著臉兒,小聲嘀咕,“奴才不是小猴子?!?br/>
春濃也憋著笑,向沈窈感嘆道,
“我的小祖宗,你幾日前,在皇后宮中吃榆錢蒸餅那一幕,可把我嚇壞了?!?br/>
“沒想到一切都有因果,你感嘆生民不易,卻能讓天下知道你的善心。”
沈窈被春濃夸的一時有些汗顏,那日她不過信口胡謅,為自己開脫罷了。
小喜子嘴碎道,“依著奴才看,潑天的富貴還等著娘娘呢。師傅說,太后老人家當年也是因為賢名在外,才能從德妃獲封為皇后,奴才瞧著咱們貴妃娘娘……”
“小喜子!本宮今生所愿,不過是守著你們幾個,平安到老罷了?!?br/>
沈窈不滿小喜子這般聒噪,出言打斷他的喋喋不休,“你若要潑天富貴,就趁早另投到其他貴人宮里”。
到底是只有十三,四歲的孩子,一聽沈窈不要他,小喜子跪在地上,把頭磕得“咣咣”響。
“奴才一輩子跟著娘娘,哪里也不去!”小喜子苦著臉,倔強的說,“就算以后娘娘叫我小猴子,也哪里不去!”
沈窈起身,攙扶他起來。
“當初遷出紫宸宮,你愿意跟著本宮,也算是忠心?!?br/>
“如今本宮不愿意去爭寵奪愛,你在長信宮待著,或許一生沉寂,永無出頭之日。你可要想好了。”
“人往高處走,哪一日你要想離開,就自己去找春濃,讓她給你包上些碎銀子,也算我們主仆一場的情分?!?br/>
“娘娘,奴才知錯了。小的再也不嚼舌根了?!?br/>
小喜子抹著淚花兒,一雙大眼睛可憐巴巴的望著沈窈,“娘娘可千萬別不要奴才呀!”
“娘娘是奴才的救命恩人,奴才一輩子給娘娘盡忠!”
沈窈淡淡的說,“官無常貴,民無常賤。我救你是我們之間的緣分?!?br/>
聽沈窈這樣說,小喜子臉上糊著眼淚鼻涕,此時又咧著嘴笑了。
春濃搖搖頭,出言道,“趕緊的去洗把臉,再去找內廷令要幾個人,把長信宮打掃打掃。過兩日就得搬回來了。”
小喜子朝沈窈重重磕了個頭,又一溜煙的跑走了。
他往宮門口飛奔,很快就跑得沒影兒啦。
春濃記得沈窈救下小喜子,是三年前的事。
那時候,先帝殯天,新帝登基。
皇后領著沈窈和眾嬪妃在慈寧宮陪著太后喝茶談天。
汪大福領著幾個小太監(jiān),給太后送西域諸國進獻的香料珠寶。
小喜子跟在汪大福身后,他剛當差,沒見過世面。第一次見到這么多貴人主子。
香花脂粉熏得他頭暈,綾羅綢緞晃花了他的眼睛。
越害怕越出錯,失手把一盤香料給灑了。
太后勃然大怒,當即下令要杖打小喜子一百下。
一盤香料再貴重,不過百兩銀子??梢话偻⒄认氯ィ@小太監(jiān)必然會丟了命。
沈窈于是出面保下了這奴才。
也因為如此,沈窈與太后第一次生出齟齬。
雖然后來,她也多次向太后賠罪,低頭,可怎么做,在太后心里,也留下了根刺。
“你如今避到長信宮了,會為當初與太后起爭執(zhí)的事后悔嗎?”
沈窈搖頭,她從沒有后悔救下小喜子。
小時候,爹爹牽著她的手,走在街頭,也會讓她把錢袋里的銅板挨著給那些乞兒散光。
真要說后悔,那她前世唯一后悔的事,是信了陸陵川,愛了陸陵川,可這件事,愛也好,悔也好,卻平生再難以向外人道。
疾風驟起,吹動地上的落葉與殘花。雨點子簌簌的打下來。
春濃把沈窈罩在傘下,“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