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本是不準備出席百花宴的。自從十年前來到這世界,他便一直發(fā)動暗衛(wèi)尋覓沈月蹤影,可十年過去竟無半點收獲。他不禁懷疑是否當初傳送有誤,月兒根本就不在這個世界。不然他生為天子,怎會十年都找不到一人。
煩躁得不行,李晏就習慣四處走走散心。行至御花園處,想起里面正擺著宴,便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恍惚間,李晏好像又聽見了寶貝兒叫他爸爸的聲音。那聲音糯糯的,像棉花糖化在胃里一般透著甜,那是沈月變聲前的音色。
李晏心想:我已經有多久沒聽到這個稱謂呢?而后又感到一絲絕望——這次強行傳送傷了他的根基,這個身體已經沒剩幾年光景了。如果找不到小月兒,下個世界碰面又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大膽,見了皇上怎么不知行禮?”
李晏順著太監(jiān)說話的方向看去,那張臉,即使輪回百世也不會忘記,那是他心心念念的月兒啊!
即使身著女裝,梳上小髻,換做了女兒身份,可那雙讓李晏陷入萬劫不復深淵的眼眸依舊如昔。那眼中含著淚,眼眶也紅紅的,可沈月卻倔強的不肯讓淚珠落下。殊不知這樣更讓人想弄哭他,想讓他迷失在自己懷中……
上輩子,每次沈月這樣望著他,總會讓李晏產生自己是他唯一依靠的錯覺,好像離了自己,這小家伙就活不下去了。
曾經李晏覺得那雙眼是罪惡的,它讓人瘋魔,讓人想占有,不死不休。它讓李晏失去了作為一個父親的資格,讓李晏愛上了自己領養(yǎng)的兒子!而如今,憑著這晶瑩水眸,李晏終于找回了自己的寶貝。
“面見圣上,怎的如此不知禮數(shù),還不速速行禮?”皇上身邊的大太監(jiān)見沈月遲遲不動,再次出聲提醒。
“罷了,許是這小家伙見了朕太惶恐,一時忘了規(guī)矩。朕身邊眾人總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難得遇見個這么有趣的,來,陪朕走走?!?br/>
李晏示意沈月跟上前來,見他還呆愣愣的,不由得發(fā)笑。聽見李晏的笑聲,沈月才回過神來,連忙低頭掩飾被脹得通紅的小臉,快步跟了上去。
等到周圍眾人回避后,李晏才開口,似是平靜地問了一句:“月兒?”可只有李晏自己知道他是花了多大力氣才忍住想要把沈月揉入懷中的沖動。
“爸爸,我好想你……”沈月抑制不住自己內心涌出的情感,他多想像小時候一樣窩在爸爸懷中,任憑爸爸怎么哄都不出來。那是他最想要的溫暖,可是現(xiàn)在回不去了。
我不想當他的養(yǎng)子,可是沒了這個身份,我還有什么資格留在他身邊呢。想到這里,沈月內心黯然。
仿佛為了掩蓋自己內心骯臟的欲望,沈月微笑著補充道:“我想爸爸,也想哥哥?!?br/>
聽見沈月第一句話時,李晏覺得這是他聽過的最好的情話了??伤郎蕚溟_口時,卻被沈月隨后的話語傷了心。
李晏強裝鎮(zhèn)定,撫摸著沈月的長發(fā),而后溫柔地說道:“我也想你,小月兒。你哥哥也在這宮中,只是他沒了前世的記憶,等下次有機會爸爸再安排你們見面?!?br/>
“那哥哥的身份是?”沈月佯裝好奇地轉移了話題,惡趣味地猜到,“不會是小太監(jiān)吧!”
李晏抿唇一笑,無奈地彈了彈沈月的額頭:“太子李逸。”
“啊,那哥哥真慘。怎么這世還是爸爸的兒子,又要被爸爸管著,可兇了!”沈月似是為哥哥抱不平,其實心里高興得很。哥哥以前老愛“欺負”我,雖說現(xiàn)今沒了記憶,但也要爸爸幫我討回來。
“小家伙,做我兒子不好嗎?小時候是誰喊著要爸爸,最后哭得喘不上氣還不停打嗝的?!?br/>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啦?!鄙蛟卤唤伊死系讱饧睌牡?,“我才不想當你兒子,我才不要你做我爸爸!”
李晏在心里默默點頭,心道我也不想當你爸爸!心緒一時不穩(wěn),李晏竟抑制不住胸腔中翻涌出的血氣,生生咳出血來。
“爸爸?你身子一向都很好,怎么到這兒就破敗成這幅模樣了。”沈月嚇得話音里都帶著顫,似是察覺到了什么,沈月瞬間抬起了頭,“是不是為了我?對不起,對不起,爸爸你別嚇月兒?!?br/>
“沒事,爸爸心里有數(shù)。”
李晏明白這具身體已經沒救了,那是靈魂被深深撕扯造成的傷,為了修復魂力自行從這身體上吸取能量。不出三年,這身體就會死去??稍聝哼@世還長著……
李晏貪戀地望著沈月那稍顯稚嫩卻依舊美得驚人的面容,不消幾年月兒就會出落成大姑娘,引得無數(shù)王孫貴族上門求娶。既然我不能陪他老去,那總要好好籌劃他今后的人生。
“再過兩年,我便為你與逸兒賜婚吧?!?br/>
“什么?”沈月不敢相信爸爸會說出這么殘忍的話。你真的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嗎?沈月不敢問出口,他害怕被拒絕后連待在爸爸身邊的資格都沒有。沈月只得迂回地解釋道:“我,我不是女人,怎么能嫁給哥哥啊。”
鎮(zhèn)定如李晏,也被沈月這話震了一下。他的寶貝兒上輩子就好看得過分——作為男孩,平時穿著都是偏舒適休閑的,可就算靜靜坐著發(fā)呆都能吸引眾人的視線。但那是一種超越性別的美,不會讓人誤認為是女性。而如今沈月身著淡青襦裙,雖因年紀小而不沾脂粉,可那嬌俏的模樣分明就是個女孩!
李晏初見沈月的裝扮時就已淡然接受他這世的女性身份了——不管是男是女,他唯愛沈月一人而已?,F(xiàn)如今明白過來,他越發(fā)覺得其實讓小月兒做女裝打扮也不失“趣味”。
沈月看著李晏一直盯著他不回話,連眸色都漸漸深了。他看不明白李晏的心思,只覺得周遭空氣怎么都稀薄了起來,害得他小臉越發(fā)紅了。害羞之下,沈月輕聲叫到:“爸爸……”
“嗯?小月兒怎么臉紅了。還說自己不是女孩,誰家小少爺鬢間還戴花的?來,讓爸爸抱抱。這是哪家的小姑娘呀,出落得這么標致?”
李晏存心想逗逗沈月,邊說還邊單手一撈,小心地把沈月抱入懷中,另一只手輕輕拍打著對方的背,宛如前世一般。
沈月舒服得窩進李晏懷里,他低下頭埋入李晏胸口,悶悶地說:“爸爸,我不能同哥哥成婚。”
“為何?爸爸又不是那些老頑固,還是你抵觸同性戀?”李晏不動聲色地問到。
笨蛋爸爸,我不要和別人在一起,我只想留在你身邊??!我寧愿您永遠把我當成您的兒子,就算每天只能分出一點時間陪我,也不要把我推給別人??墒且鯓硬拍艽蛳愕南敕??
沈月越想越心驚,他不敢袒露自己的內心,只得胡言亂語道:“惡心,兩個男人在一起很惡心。”所以求求你別把我往外推了。
“那就算了?!?br/>
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發(fā)一言。沈月低著頭,如水的雙瞳里蓄滿了淚,一滴一滴地緩緩滴落。可他卻不能讓李晏察覺,只得拼命屏住呼吸不讓自己哭出聲。而李晏也被沈月的話傷到了,忽視了對方的異樣。
多年之后,每當李晏回想起今日的事,便悔恨不已。要是當初便得知月兒對我的心意,哪兒還輪得到那些混蛋插足。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直到沈月哭累了昏了過去。
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沈月恍惚中只覺得昨日種種皆是幻象?;孟罄锼K于找到了他愛的人,可那人卻狠心把他丟下了。一瞬天堂,一瞬地獄,不外如是。
“公……小姐,圣旨到了!”
芷蘭一聲叫喚,將沈月拉回現(xiàn)實。
汝之蜜糖,汝之□□,吾均甘之若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