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豪情一過,望向那女子,細(xì)細(xì)看她反應(yīng),生怕她嘲笑譏諷。
那女子愣怔片刻,眼波中似有飛瀑暴雨,不停翻卷,又有倔強怒火不住燃燒,她強笑道:“閣下真是豪情之人,可惜我是個小女子,沒有閣下那樣的勇力,不過我與父……第三軍主有仇怨,閣下能讓他遲到苦頭,我絕不會猶疑,盡我所能,暗中相助?!?br/>
與第三軍主有仇?徐秋細(xì)看她衣著打扮,簡質(zhì)樸素,粗衣麻布,既沒有手鏈發(fā)飾,也無錦絲玉帶,珍貴裝扮品,其地位顯然不高。不過她銀發(fā)純潔,紅瞳內(nèi)兼有復(fù)雜星辰紋絡(luò),血脈純凈程度只比徐泠低了三兩籌,按照異鬼族內(nèi)血脈高低論地位的風(fēng)氣,這女子情況顯然不對。
難道異鬼族內(nèi)王族血脈的純凈程度都這么高?
徐秋有些疑惑,繼而想起那以一敵二,戰(zhàn)神一樣的第二軍主,不知道這樣的大高手其體內(nèi)血脈純潔度到了什么地步。
女子放下心事,重新取出面具戴上,一張千嬌百媚的俏臉變成了姿色平平的黃臉女,這變臉面具與肌膚的貼合程度簡直與那張空斷面具相差無幾,若不是先前見到過她的出彩容姿,徐秋險些就被那面具騙過去,他想不到在此還能見到這樣精致的事物,內(nèi)心升起驚疑。
不過現(xiàn)在沒有時間給他細(xì)細(xì)考量了,徐秋收起疑惑,問道:“姑娘打算怎么幫我?”
“那要看閣下能力如何,修為幾何了,我只能幫你安然進入霧雪峰軍營中?!奔倜媾虞p聲說道,聲音也變得沙啞起來。
徐秋拱手道:“多謝姑娘,在下徐秋,不知姑娘芳名是?”
那女子走在前頭,定住身形,思考一會,巧笑說道:“媚娘,龍媚娘?!?br/>
雖然對龍媚娘面具很好奇,但徐秋與她相交甚淺,想來問了也不會有回應(yīng)。
徐秋開始細(xì)心思考各種情況,以便應(yīng)對異鬼發(fā)難,這一路來一直沉默嚴(yán)肅,沒有主動提起話語。反而是龍媚娘對徐秋很感興趣,這嬌媚少女對人族世界充滿好奇,一會提問開勛節(jié),一會問到劍閣大比,而后話語一轉(zhuǎn)說:“人族是真的做到萬族平等,不論血脈高低嗎?”
徐秋雖有湛藍(lán)劍閣記憶,卻極少離開人族北域,不過只提第四劍閣,行軍使自然覺得劍域已經(jīng)做到了這個地步,微笑回答說:“我從小在東海湛藍(lán)劍閣長大,那兒的人都和平慈祥,沒有你們神族內(nèi)的族別限制……”說到半途,徐秋忽然覺得這已是久遠(yuǎn)悠長的回憶,現(xiàn)在思考起來竟有些模糊了,這數(shù)十日生死經(jīng)歷就像鋼鐵砂紙,把他這顆榆木疙瘩磨得剔透渾圓,也讓他原本熱血沸騰的心蒙上抑郁陰影,只是動蕩不安的戰(zhàn)爭還在繼續(xù),現(xiàn)在還不能離開這里。
徐秋眼神變得孤獨寂寥,身旁龍媚娘本還想繼續(xù)催問,回眸看到行軍使景象,這眼神情感讓她想起已經(jīng)身故的親人,幽幽問道:“徐秋大人是想家了嗎?”
徐秋搖頭晃腦,笑著搪塞道:“沒有,是我自己的事情?!饼埫哪镆娝辉付嗵?,心中失望,猶如灌醋堵心,難受不已,鼻中一酸竟似受了莫大委屈,曾經(jīng)再惡毒的話語她都能坦然受之,今天不知道怎樣,竟如此脆弱,一時眼眶微濕,眼前道路都看不清楚了。
雪山狹道之上,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徐秋跟在龍媚娘身后,兩人之間不過三步之遙,但是他們從未想到過,這短短三步,竟需要用一生的時間才能跨過。
不知是徐秋一語中的,還是老天變臉無情,兩人山道剛剛走了不到半柱香時間,晴空突的陰云密布,雷蛇電閃,轟隆爆音接二連三,如天神震怒,降下罪世神罰。
看著潑墨水銀一般不停翻滾的暗紫云層,徐秋眉頭微皺,對身前龍媚娘說道:“有人過來,是你族內(nèi)高手?!?br/>
龍媚娘假面上沒有波動,丟給徐秋藥丸:“這是屏靈丸,吃完之后他人無法感受到你體內(nèi)靈力,到時你假裝成護衛(wèi),蒙混過去就行?!?br/>
徐秋點頭,服下藥丸,與龍媚娘繼續(xù)行走。
一道光影從空中落下,來者黑衣披風(fēng),仿佛身著夜行衣,他的頭臉全都包在黑布袋里,只有眼睛部位開了兩個洞,一對金芒仿如琉璃珠光,璀璨逼人,龍媚娘看見來人心內(nèi)一緊,這來人正是東海域七十九城主中的落影城主,乃第三軍主手下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手,他功法詭異,為人神秘,傳言一雙金輪眼可以看透世間隱秘事物,此時他右肩上扛著一個紅裙女子,臉面朝下,看不見面容。
徐秋看那身形,發(fā)色,內(nèi)心咯噔一下,自然而然想到妹妹徐泠,這黑衣人是誰,為什么抓徐泠?徐泠有沒有事,現(xiàn)在就出手把妹妹奪來嗎?
徐秋呼吸霎時紊亂,腦中好像有野蜂飛舞,嗡嗡不停,一時間心亂如麻,方寸大亂,想不到神族內(nèi)斗竟已到了如此喪心病狂的地步,明目張膽就對一族公主下手!
徐秋蘊靈訣飛速流運,雙手不住顫抖,只要一瞬間,就能召出湛藍(lán)圣劍,動手嗎?還是靜觀其變?怎么辦?
龍媚娘一把抓住徐秋右手,眼神焦急,微微搖頭,走上前對落影城主說道:“冰帝城真靈氏二郡主侍女媚娘拜見落影城主?!?br/>
落影城主金瞳掠過龍媚娘,直視徐秋,徐秋微閉眼眸低垂頭顱。
龍媚娘緊張上前,攔在徐秋身前,生怕這人族男子動手出劍,也怕落影城主看破偽裝,說道:“他是郡主侍衛(wèi),有瞳族混血,失禮之處還請城主諒解?!?br/>
落影城主放下肩上人,丟給徐秋,說道:“背上她,跟我來?!?br/>
徐秋按捺下心中悸動,接過徐泠,行軍使細(xì)查她身體傷勢,徐泠一切都好,除了左臉有些腫脹。
徐秋放下內(nèi)心擔(dān)憂,一聲不響,跟在落影城主背后。三人一路向上,沿著曲折雪道走行,約莫一個時辰后,落影城主停下腳步。
徐秋向前看去,萬丈高峰山腰處,竟有一處巨大溶洞,這洞孔深邃幽遠(yuǎn),天頂凹凸不平,其上石尖倒垂猶如利箭掛天,冰錐懸空與石骨混合,粗略看去竟像是只怪異巨獸趴在天空之上。
龐然藏兵洞內(nèi),有兵戈軍隊聲響不?;厥帲剖帤鈩萁?jīng)久回響,充耳不絕,不時有重甲大盾的士兵從徐秋身邊走過,落影城主出示身份令牌,守門兵士仔細(xì)確認(rèn)過后才放幾人進入。
徐秋看到,想:此地戒備森嚴(yán),竟比異鬼行在還要嚴(yán)格,不只看裝束,還在意腰牌,完全杜絕了上次潛入公主行在的潛患。
現(xiàn)在業(yè)已進入敵軍大營,在數(shù)個時辰前這尚是徐秋夢寐以求的事,不過現(xiàn)在卻如鯁在喉,他腦中一直在想,抓捕泠花公主對第三軍主和第十軍主有什么好處?如此叛逆之舉一旦曝光,這兩位軍主無疑將成為神族眾矢之的,除非神族內(nèi)出現(xiàn)大變,或是……
徐秋一驚,難道此次鴻天巨塔和徐泠也有關(guān)系,說到底異鬼為什么要進入其中?他感覺抓住一絲線索,卻總是缺少那關(guān)鍵的靈感與拼圖,是以實在無法確定具體情況。
落影城主對徐秋揮手,指路道:“跟我過來?!饼埫哪锩级晡?,說道:“二郡主吩咐我等辦事,回到軍營后立刻去見她?!?br/>
“你回去,他跟我過來。”落影城主手指徐秋,也不管龍媚娘同意與否,直接離開。
龍媚娘知道以自己身份無法影響著神族城主的決定,與這人族少年的相處沒想到就此草草結(jié)束,她回頭深深注視徐秋,眼瞳里似有不舍,似有鼓舞。
她開口無言,用唇語對徐秋說道:“祝一切順利,請君保重,后會有期?!?br/>
龍媚娘說完這句話,感覺心內(nèi)空空蕩蕩,好似被人掏出一個空洞,不舍之意竟然如此折磨人心,她憶起母親生前話語:“總有一天,你會找到一個人,那個人啊,你想要一直陪著他,看著他,為他哭泣,為他微笑,事事都想到他,那時候,我就能對我的我的乖女兒放心了?!?br/>
細(xì)想來,在神族內(nèi)她因為出身原因,自小到大從未有人尊重過她,與徐秋的交流,竟是首次有人沒帶別心。繼而又記起徐秋昂然而立的豪言壯志,微微一笑,心內(nèi)所想竟都與這人族少年有關(guān),不禁臉紅心跳,羞愧難當(dāng),
徐秋向她點頭告別,步行遠(yuǎn)去,龍媚娘看著那背影默默念道:“徐秋嗎?我會記住這個名字的?!?br/>
落影城主頭前帶路,兩人一直深入大軍營地,看著龐然洞穴,徐秋此時才醒悟,第三軍主改變了計劃,他沒有從山頂開鑿隧道,而是選擇從山腰處橫向打洞,貫開道路!
這樣長無盡,寬五百步而且身處山腹內(nèi)的通道,自己如何能夠破壞?此時此刻,想到這里,徐秋才意識到,破壞通道活埋敵人的戰(zhàn)略已經(jīng)行不通了,在這兒,除非有幾十噸前世地球的TNT炸藥,不然憑借自己的印勢劍法拿此地毫無辦法。
徐秋腦筋急轉(zhuǎn),情況儼然到了最遭的時候,行軍使卻越來越冷靜,最后定計,暗想:在這軍營盜取發(fā)信裝置,制造明顯信號,而后引發(fā)雪崩,讓劍閣伏兵也提前出擊,這樣兩方都沒有準(zhǔn)備完全,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計議已定,徐秋就沉下心,在此之前,必須先將徐泠控制在手里,借混亂時逃脫才能保住妹妹性命。
徐泠也許是感受到哥哥決議,在昏睡中發(fā)出呻吟,徐秋感受著耳邊溫濕吐息,脊背挺得筆直,用力背緊徐泠。
一定會救你出去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