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劉唐卻渾然不覺,兀自在那里意氣風發(fā),旁若無人。如果不是故意地扮豬吃虎,那就是此人不堪重任。
由此,也可見此人絕非此次派來致謝宋江的合適人選。晁蓋之心,昭然若揭呀。韓伯龍覺得自己都能想到,想必宋江也不會想不到吧。
但見宋江春風滿面,毫無不豫之色,劉唐也更加放得開了。在一連干了三碗酒之后,只見劉唐拿出一個沉重的包袱,“咚”地一聲,放在桌上。
宋江與韓伯龍都是明白人,只聽聲音,就立即知道了包袱之中,非金即銀??茨欠萘亢痛笮?,大概是黃金。
劉唐打開包袱,只見其中放著十條黃金,看上去應(yīng)是百兩。劉唐此時多少還有些頭腦,低聲對宋江道:“晁天王給哥哥的書信在此。晁天王再三拜上大恩人。兄弟們都說,得蒙救了性命,如何不報!”
宋江打開書信看了,把那封書信,又取了一條金子,和這書信包了,插在招文袋內(nèi),對劉唐道:“賢弟將此金子依舊包了,拿回山寨?!?br/>
劉唐見宋江并未全收,還要再說什么,宋江制止道:“你們七個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銀使用。宋江家中頗有些過活。權(quán)且放在你山寨里,等宋江缺少盤纏時,卻教兄弟宋清來取。今日不是宋江見外,接受了一條。”
劉唐急道:“哥哥有所不知,那那馬軍都頭美髯公朱仝與步軍都頭插翅虎雷橫,也頗有助力,此金還請公明哥哥轉(zhuǎn)交他們二位?!?br/>
宋江緩緩說道:“劉兄弟有所不知,美髯公朱仝那人也有些家私,不用與他,我自與他說知人情就可以了。插翅虎雷橫這人,又不知我曾報信與晁蓋哥哥。況且這人既貪又好賭,氣量又小。倘或拿些出去賭時,他便極容易惹出事來,極不可靠,金子切不可與他?!?br/>
劉唐張口要說點什么,被宋江擺手制止了:“賢弟,不用跟哥哥客氣。我不敢留你去家中住,倘或有人認得時,可不是開玩笑的。今夜月色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耽擱。還請?zhí)嫠谓瓎柡蜿松w哥哥及眾位頭領(lǐng)?!?br/>
劉唐現(xiàn)在是什么心情,韓伯龍不得而知,看那表情,似乎頗覺得順理成章又帶著欽佩。
但是韓伯龍心里可是雪亮的,并暗暗佩服:“太牛了!宋江果然厲害!這欲收還拒之術(shù),果然爐火純青,登峰造極。這當面?zhèn)魇?,我得好好學學。這次真是不虛此行啊。”
聽那宋江說,你們七個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銀使用。明明白白地把弟兄們的利益擺在最前面,對弟兄們表達關(guān)心。說明宋江絕對是“義”字當頭,能夠體諒弟兄們的難處。這就是江湖大哥的風范。
宋江又說,金子權(quán)且放在你山寨里,等宋江缺少盤纏時,教兄弟宋清來取。就是說,這一大包金子,一百兩金子,他都收了,只是暫放在山寨里。
韓伯龍可沒聽宋江說不要,只是說到以后要用錢的時候,就叫宋清來取。
這就是將錢收下了,再轉(zhuǎn)手把資金投資于梁山周轉(zhuǎn),既得實利,又得美名。為以后入主梁山泊,做了個漂亮的鋪墊。
韓伯龍感覺荒謬的是,宋江居然說,朱仝有錢,不用給他;雷橫好賭,不能給他。這是什么邏輯?怎么能夠因為人家有錢,就不還人家的人情了呢?雷橫這人,也不能給他!說了半天,就是叫劉唐不分錢給他們。
假設(shè)宋江如果當時接了,那就必須還得轉(zhuǎn)分給另外兩個人。最佳做法就是先不接,權(quán)且放在你山寨里,要用就去取。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冠冕堂皇地獨占那一百兩金子了。如此一來,面子有了,里子也有。
最后,宋江還擔心劉唐再去找他們倆送金子,所以就恐嚇劉唐,現(xiàn)在形勢吃緊,務(wù)必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人發(fā)現(xiàn)。就差一句話了:就兄弟你這模樣,還是抓緊連夜離開鄆城縣吧。
此時的韓伯龍,對宋江欽佩得五體投地,這不是在玩陰謀,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說的話,句句在理,無可反駁。
劉唐仍有些不死心,仍然勸道道:“哥哥大恩,無可報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來與押司,略表孝順之心。晁天王哥哥今做頭領(lǐng),吳學究軍師號令,法令嚴明,非比舊日。小弟怎敢將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責。”
宋江想了一想,說道:“既是山寨號令嚴明,我便寫一封回復(fù)的書信與你,帶去交給晁天王便可。”
想那劉唐是個直性的人,見宋江如此推卻,想是不肯受了,便將金子包好了,帶上了書信。
再喝了幾杯,看看天色漸晚,劉唐道:“既然兄長有了回信,小弟連夜便回山寨?!?br/>
宋江與韓伯龍一起送下樓來,宋江道:“賢弟,不便相留,你我肝膽相照。賢弟保重,再不可來。此處最近各級衙門來查生辰綱案子的人多,太過危險。我也不遠送,只此相別?!?br/>
劉唐見月色明朗,一拱手便拽開腳步,望西路便走。
韓伯龍思索良久,決定辭別宋江,護送劉唐。主要原因是,覺得劉唐此行危險重重,跟這個人雖無深交,但最好還是更安全保險些。
劉唐武藝雖是不錯。但是夜間趕路,又大量飲酒,身帶重金,終是有些不妥。九十兩黃金,相當于后世韓伯龍所在時代的一百多萬呢。
當然韓伯龍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心里覺得這個宋江太過于算計,總是給給自己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雖然他行事非常得體,甚至讓對方頗為感動,但是韓伯龍就是隱隱覺得不舒服。
宋江雖是滿臉表現(xiàn)出依依不舍之意,卻也未加強留,真誠地說道:“兄弟既是這樣考慮,如此甚好!山長路遠,兄弟保重!梁山泊住幾日,再來宋江處多住些時間?!?br/>
韓伯龍點點頭,拱拱手,猶豫了一下,終于說道:“兄長后會有期!”
宋江看出韓伯龍欲言又止的樣子,哈哈一笑,道:“你我一見如故,兄弟有言請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