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鳳樓位于十字街北，無論江湖豪客還是縉紳大賈，皆愿在此落腳。

    只因地廣院多，樓內(nèi)白眉薈萃，歌兒色藝雙全。既有妓筵，又有妙音佐酒，更可攜美至百戲棚聽一段元曲，甚者上臺喊幾嗓子，哪怕?lián)u槌唱一曲“蓮花落”，并且腔調(diào)走板，亦能博一個滿堂彩。故而坐賈流連，墨客煙聚，全然樂此不疲。

    對面則是官家開設(shè)的教坊，配隸之室妾，贓官之仕女都發(fā)配在此，學(xué)藝賣身贖罪。左近酒樓茶肆林立，三瓦兩舍幾乎囊括這兩條街上。

    阿鹿望著鸞鳳樓緊閉的大門，在道旁站立了片刻，忽見君桐出現(xiàn)在院墻的轉(zhuǎn)角處，立時喊道：“阿藝！”

    君桐掉頭走到阿鹿身旁，笑道：“鹿兄弟也不慢呢?！?br/>
    阿鹿道：“我剛來不久?！?br/>
    君桐道：“白天青樓只開角門，臨近傍晚才會敞開大門，非常熱鬧?！睊咭谎坶T兩側(cè)的馬樁：“聽鴇公說才來一個歌伎，彈得一手好琴，藝名叫朱顏秀。小生本想探聽一下口風(fēng)，但那鴇母支支吾吾，死活不收銀兩！”

    阿鹿以心問心：“皮四說‘賣藝不賣身’。五娘的徒弟就算是女子，怎會住這種地方？怕是湊巧了?！?br/>
    君桐道：“我?guī)煾敢固奖崩锛嗽?，用繩鏢試過那姑娘，的確不會武功。此前她曾去行會投到，真實姓名叫池春柳，現(xiàn)已存記在梨園行會的號薄上。”

    阿鹿道：“他要離開就好了！”

    君桐嘆道：“鴇公鴇母的來歷相當(dāng)可疑，師父對他們似乎有所忌憚！這么多年用盡了法子，始終查不出二人的底細(xì)。倘若沒有鼓門道，或暗地里攀附權(quán)貴，他們?nèi)绾卧诨食橇⒆悖咳缃裰祛佇阋勒跳d母給她撐腰，是以未去投到！而師父病愈之后，心情一直大好，對此事也就不太在意了。”

    阿鹿道：“朱顏秀不像我要找的人。可她剛來大都，又會彈琴，看一眼也好?！?br/>
    君桐道：“等暮色降臨，咱們從后面進(jìn)去，必要時多送一些寶鈔，探探鴇母的口風(fēng)。”話頭一轉(zhuǎn)：“離此不遠(yuǎn)有個路岐之家，寇保已經(jīng)安排好了，委屈鹿兄弟姑且下宿幾日罷?！?br/>
    阿鹿道：“聽你的?！倍伺e步。約莫小半個時辰，已望見了“路岐之家”。

    寇保正與掌柜在門旁敘話，一眼看見二人行來，忙打招呼：“師兄、鹿大哥，頭房都準(zhǔn)備好了，我?guī)銈冞M(jìn)去?！?br/>
    君桐近前道：“吳掌柜，小侄又來打擾了！”

    那掌柜四十二三歲的年紀(jì)，手拄黎杖，笑面相迎：“侯賢侄客氣，好久不見，氣色是越來越好。二位里面請！”梭一眼阿鹿，暗道：“寇保東扯西拉，我自不會多嘴，但這漢子不是路岐人。遮莫是會首口中的‘恩人’嗎？”

    寇保道：“鹿大哥，到里邊說?！崩⒙棺呦蝾^房。

    君桐揖禮道：“老督管，小侄巧遇篤友，前來暫住幾日，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您老多多包涵！”

    吳掌柜急忙答禮：“穩(wěn)便，請穩(wěn)便！”眼望君桐三人的背影，心道：“我可是盡力了……”

    這掌柜名叫吳士邦，本是一名草臺班主，包括妻子兒女計有二十幾人，四方賣藝為生。走解、魔術(shù)、晃板、鞭技、踏索等均為拿手好戲：亮相從無冷場，打采所得頗豐。

    后來輾轉(zhuǎn)來到大都，見三街兩市，花衢柳陌皆有百戲人打場子，一經(jīng)商議，俱愿留京做場。吳士邦謁見會首君哲之后，即率班投拜在梨園行，與梨園子弟相處得融融泄泄。

    原班人馬個個謙遜有禮，晨興夜寐，自珍零珠片玉，是故人緣好的不得了。吳家班不再四處奔波，且有梨園行會撐腰，盡管安身獻(xiàn)技，俱懷感恩戴德之心，愈加苦練看家本領(lǐng)。只為觀客破鈔，無人喊冤。

    猶是吳家班口碑甚佳，壓根不用貼堂報：看客迎頭好，盛名空前絕；驚則鴉雀無聲，覺則彩聲雷動。由此及彼，一時被藝人們視為賢范，竟相效法，高風(fēng)日增一日。正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然而月滿則虧，今古一揆。不到半年的工夫，就刮起一陣陰風(fēng)，風(fēng)傳吳家班中飽私囊，見利忘義，以財物籠絡(luò)人心，似有另起爐灶之意。

    君哲聞聽忖度：“吳家班素來循規(guī)蹈矩，必是老班主勤慎肅恭，致使附膻之流不能分一杯羹，患了紅眼病??！但賬房核對歷歷可考，一覽了然。呵呵，事有必至，便理有固然哪?！惫室恍χ弥?。

    然而行會其他督管則紛紛進(jìn)言，百般作梗，使君哲左右為難。

    吳士邦二次辭謁君哲之后，吳家班年輕的女子都被分到了髦兒班，男子則去演皮影戲。他自身卻抱才而困，逐漸淪為跟包，偶爾外串一次……

    直至鄧尹、彰森接手梨園行，因賞識吳士邦，委其督管一職，允他重振吳家班。

    二人迨至穩(wěn)住了殘局，大小事情均已塵埃落定，這才取出全部賊贓，恭請吳士邦到路歧之家，坐鎮(zhèn)雅俗，與之兄弟相稱。一者方便招羅路歧人；二者從中打探各地分會的消息；三者以示伯樂相馬，任人諫言。

    吳家班除卻老班主外，余人不明就里，是故仍對君哲心懷怨言，道他：“耳軟無主見，人云亦云?！薄斑m演傀儡戲?！薄叭喝?，依阿兩可?！薄盎钤撍麤]有兒女……”

    吳家班不過在自家怪嗔一番，但梨園的督管大多和君哲撕破了臉皮，幾個相與不錯的行老也作壁上觀。全因暗地得了鄧、彰二人的好處，從而公開造謠生事，編派君哲的過錯，乃至纖介之失亦成大過。

    誠所謂眾口悠悠，自能鑠金。

    君哲權(quán)衡得失之下，主動請辭，走出行會只說出兩句話：“貧賤親朋遠(yuǎn)，富貴子孫賢?！敝链送穗[故鄉(xiāng)教書去了。

    吳士邦送別君哲，將吳家班托付于其妻楚氏，便在路岐之家做起了大掌柜。凡有路歧人投宿，不僅不收分文，還管吃管喝，禮敬有加。因此一傳十，十傳百，馳譽八方。

    如此一來，眾多外鄉(xiāng)路歧人可是有了去處，敢來的不敢來的，全都來了。

    當(dāng)時的元朝，舉凡在京師住宿，尚須驗查腰牌或符印，記名在店薄上，如果客旅身份不明，那就難以入住。所以外地藝人即使沒有腰牌，來到京師卻有安身之所，更不用為盤纏發(fā)愁。而且走時，客館還以梨園行會之名，送給每人兩貫錢。但有一樣，入住的路岐人必須講一件新鮮事，說一下自己見過最奇怪的人，再也無他。

    這些藝人走江湖，跑碼頭，四海為家，耳聞目睹的奇人異事不僅多而且怪，講起來就沒完沒了。因為那是一種回家的感覺，反把一干伙計們聽得呆呆愣愣，時常睡不好覺，隔日即稟報吳掌柜得知。

    吳士邦擇要寫在紙上，為此也練就了一手好字，然后把紙條交給寇保，傳給兩位會首。

    鄧尹、彰森得知進(jìn)京的藝人應(yīng)接不遑，又在四城買下了幾家客棧，重新擴(kuò)建一番，辦妥官照，全部交給吳士邦端管。

    吳士邦深知流浪藝人的辛酸，琢磨會首使錢巨萬，不外乎探聽一些奇人怪事，對路歧人可是大有益處。是故并不推辭，只用原班人馬持事。

    而老班底骨肉相親，蘭友瓜戚相連，自然惟他馬首是瞻，也正應(yīng)了那句俗語：“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于是刻意經(jīng)營。

    盡管如此，來京的外鄉(xiāng)藝人均難以為顏，心知無論走到哪，飲食畢竟是要花銀子的。故爾結(jié)伴趕趁，表演跳丸、撲旗、緣竿、鉆圈、雜砌等百戲，不僅吃喝靠己，且小有贏余，漸而跡附于行會者多矣。

    吳士邦得知諸人趕趁表演，心生一念：“梨園行下大小旅館客棧幾十家，并常有大老板邀請藝人進(jìn)伎，干脆讓歌伶、幻人、流妓、樂工、說書先生等人前往。這樣既不會搶自家的生意，他們也能得些賞錢，我又和各大行舍加深了交往，何樂而不為？”如此按所想而行，漸與其它館舍私交甚密。

    君桐便是拜請吳士邦出馬，從店薄上著手，查出過旅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