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馬高駿，甲胄鮮明。

    近千騎騎兵烏泱泱排在身后，次第勒停戰(zhàn)馬，安靜候在原地，卻無半點嘈雜聲發(fā)出。

    眼見郭子儀翻身下馬，元載、王韞秀也不敢太多托大，也相繼跳下馬來，上前向群俠抱拳回禮。

    西平郡王哥舒曜首當(dāng)其沖，抱拳笑道：“郭令公向來安好！經(jīng)年未見，精神愈發(fā)矍鑠啦！小侄與部將久駐洛東行營之地，不得常至行轅拜見，實是失禮之至，惟盼郭令公見諒耳！”

    河南尹蕭璟亦叉手行禮道：“下官河南尹蕭璟，參見汾陽郡王！不意國朝重將親至，未曾備筵恭迎，是下官疏漏也！還請郡王相責(zé)?！?br/>
    吳正節(jié)吳天師卻只略略拱手，態(tài)度也算不得恭謹?shù)溃骸肮鶎④娍嫌H至‘神都武林大會’，足見朝廷諸公對天下英豪的態(tài)度。想必是存了招賢納士之意，要將勇武之輩邀入行伍，以充邊防之虛罷？”

    苦竹禪師、靈澈方丈、靈真禪師等眾僧尼，雖訝于吳天師直率之語，卻皆不敢多言。紛紛合掌行禮，口誦“阿彌陀佛”。

    眾人相迎，一番好意，郭子儀亦是老懷甚慰。對吳天師直截了當(dāng)?shù)陌l(fā)問，自然不以為意，當(dāng)即捋須笑道：

    “諸位不必客套！吳天師所言不差，老郭一身朽骨、實難久為圣人驅(qū)馳。若能于馬革裹尸之前，多為我盛朝遴選精兵悍將，東震諸夷、南卻吐蕃、西征大食、北服回紇。則天下可定，社稷可安！吾輩子孫方可安享太平盛世，不復(fù)有兵禍之憂矣！”

    宰相元載聞言，當(dāng)即展顏恭維道：“郭令公識度宏遠、謀略沖深，外持戎律、內(nèi)翊皇圖，實乃臺陛之良輔、社稷之元勛、國朝之重臣、蓋世之豪杰！廟堂、江湖，悉皆心懷仰慕！

    今郭令公謀國之言，公而忘私、國而忘家，能聚三軍士氣，復(fù)摧邊寇野心，實為吾輩楷模！‘神都武林大會’，因武而會，憑義而聚，若能為盛朝所用，則本官亦甚欣慰！”

    郭子儀聽罷，淡然一笑：“元相謬贊！末將率軍途經(jīng)此地，半為訓(xùn)兵，半為私心。犬子所營月漪樓、亦招徠了些游俠武者，平日充作伙計，今亦來此向各路英雄討教。是以末將才忝顏來此，欲一觀成色。

    不意半途竟與賢伉儷不期而遇，當(dāng)真幸甚至哉！既是恭逢盛會，索性便向元相討個便宜，容我等兵卒在此稍駐幾日，以觀四方豪俠英姿勃發(fā)！”

    月漪樓掌柜郭曙，恰混在群俠之中。聽得爹爹提及他，忙擠開人群，上前拜道：“小侄見過元相、夫人！并祝爹爹福壽康寧！郭曙攜眾來此，非為與群俠爭雄，只為一睹那‘如水劍’神采罷了！”

    元載聽完父子二人之言，登時心中一沉，面上堆積的笑容，登時也淡去了幾分：“郭令公肯親至，‘神都武林大會’自是武風(fēng)大振。只盼朔方軍諸將能約束好兵卒，莫與四方豪杰起沖突才好。

    只是為免靡費過甚，觀戰(zhàn)長軒下、只設(shè)了十三席座位，供各宗門教派翹楚來坐。憑公之尊、以本官之意，自當(dāng)居于首座；本官并西平郡王一文一武，當(dāng)各居左右。

    說不得，只好請河南尹蕭大人、或是列坐席位的某位英俠，讓出一席之位來。好請郭令公與諸位同觀盛會，以鑒識國之棟材！”

    “學(xué)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元相如此深謀遠慮，蕭某豈可不識大體？情愿將席位騰出，不叫諸位英俠為難……”

    蕭璟自然清楚，元載之言，實為捧殺，目的便是要將郭子儀朔方軍與群俠對立起來。而長軒下十三席位，除了公門三席，哪個又不是一拳一腳、真刀真槍奪來？豈肯輕易讓人？

    元載此舉，不但要令郭子儀難堪，更是欲叫這些威風(fēng)凜凜的朔方軍、與向來不受拘束的江湖游俠發(fā)生口角摩擦。一旦大打出手，必會迫使各宗門教派攜手抱團、共抗兵卒，到時有所死傷，也是在所難免。

    而朔方軍只要犯了眾怒，必會如落入泥潭沼澤中一樣，愈陷愈深，難以自拔?？v不至于全軍覆沒，亦會折損慘重。如此，不僅可助元載除去一些眼中釘肉中刺、馴服桀驁之輩；更可發(fā)動御史、趁機在圣人面前劾奏其過失，污蔑郭子儀“居功驕狂、為老不尊、未經(jīng)圣允、妄動干戈”。

    屆時郭子儀至少也罷職去官、晚節(jié)不保的下場，而他元載想要在朝中跋扈行事，便又少了一道阻力。

    果然，蕭璟話音未落，元載便是一記冷眼、無遮無攔向他瞪來。于是涌到嘴邊的后半截話，便卡在了喉嚨里，再也不敢說出。

    郭曙見狀，眼珠一轉(zhuǎn)，當(dāng)即也叉手笑道：“元相勿憂！小侄本就是乘興而來，又是家父欲觀群雄競逐盛況，這一席之位、便由小侄讓出。只是須得各門領(lǐng)首多擔(dān)待些，挪一挪位置。”

    此言一出，卻是群俠嘩然。

    中土游俠自是毫無異議，能有朔方軍統(tǒng)帥郭令公在此助陣，他們登臺比武，反而更多了幾分底氣。

    然而自西域、吐蕃、渤海、靺鞨、東瀛、新羅、流求、南詔等地域而來的游俠武者，卻并不買賬。紛紛質(zhì)疑中土游俠只慕權(quán)貴、不重勇士，崇武尚俠之風(fēng)已衰，不配執(zhí)掌天下神兵“如水劍”……

    于是原本想要附和的道門、釋門、唐門、藩鎮(zhèn)等宗門領(lǐng)首之人，也紛紛躊躇起來。不肯主動去觸這個霉頭，免得被八方英俠群起而攻之。

    天光晦暗，水風(fēng)徐徐。

    原本眾人翹首以盼的登臺打擂，卻因郭子儀并朔方軍的到來，而偏離了主題。

    場上群俠交口議論之事，也從何時開場、轉(zhuǎn)到了何人該讓。然而群俠各執(zhí)己見、莫衷一是，場上很快便似潮喧鼎沸一般，吵得不可開交。

    郭子儀面色如常，雙手負后，瞧了瞧長軒、校場，又望了望轅門、木臺，忽而朗聲笑道：“各位英雄，且聽老郭一言！此間依山傍水，山谷開闊，轅門高聳，校場平實，照兵家之言，最宜安營扎寨！老郭多年征戰(zhàn)，怎會不帶輜重糧草、行轅幕帳？

    左將高升，傳令各隊，沿東山腳下搭營設(shè)帳，輜重居中，哨探在外！右將魏楚玉，領(lǐng)斥候隊攀山登塞，嚴防敵襲！全軍兵卒不得與各路英雄釁起沖突，違令者軍法處置！”

    “喏——！”

    兩山一水間，登時響起朔方軍震耳欲聾的應(yīng)和聲。原本追隨左右的兩員裨將，登時從郭子儀手中接過兵符令旗，各自策馬而去。

    身后中軍隊列中，登時奔出十八黑騎來。黑衣黑甲，黑靴黑馬，便連面上亦蒙著黑色面甲。手中兵刃則是槍、矛、槊、戟不一而足，但皆是超過一丈的長兵，長鋒似雪，刃白如霜！

    十八黑騎頃刻排出一道奇怪陣列，將郭子儀護在中央。個個鷹瞵鶚視、虎眈狼顧，眸光中盡是不加掩飾的殺意，叫人不寒而栗。群俠見狀，雖不至太過畏懼，卻也嘖嘖稱奇：似這等兇光凜凜之人，必是自尸山血海中殺戮而出。武藝未必絕倫，但出招之狠辣、殺伐之果斷，便是尋常游俠也遠不能及。

    元載見這十八黑騎威風(fēng)凜然，不禁又是忌憚、又是嫉妒。忙退入英武軍衛(wèi)卒護持中，向郭子儀叉手笑道：

    “原來郭令公早有定計，倒是本官想左了。那么今日登臺打擂，便稍遲一時半刻，待郭令公營帳扎好，再請俠士登臺！”

    一旁靈真禪師聞言，當(dāng)即應(yīng)諾退下，向眾俠士傳告去了。卻聽元載轉(zhuǎn)過話頭，接續(xù)又道，

    “本官瞧郭令公這一隊親衛(wèi)，個個如龍似虎，頗有不凡之氣！想來身手武藝，亦當(dāng)出類拔萃。不知郭令公可敢擇選一二，登臺獻技，以彰朔方軍威？對了、還未請教郭令公這隊親衛(wèi)，可有何番號稱謂？”

    有親衛(wèi)相護，郭子儀重又翻身上馬。聽元載幾句話說得轉(zhuǎn)彎抹角、頗有激將揶揄之意，當(dāng)即灑然笑道：

    “元相謬矣！觀瞧場中群俠，哪個不是翹首以待？只等元相一聲令下，便可登臺相逐、分個勝負！何須定要等老夫扎營？至于這群小子兵卒，難得能入元相法眼。若有幸得與天下英雄切磋一番，何樂而不為？至于番號么……便叫‘朔方十八騎’罷！”

    說罷，郭子儀隨手一指，卻將排在最末、身量最小的一個衛(wèi)卒，叫道身前道，“郭十八！現(xiàn)命你遵元相之意，去那香案銅甌處、也掣一支序簽來，好與他方豪杰決個雌雄。你可愿去？”

    這衛(wèi)卒手擎陌刀、眸光篤定，聲調(diào)堅毅道：“謹遵義父訓(xùn)令！定當(dāng)不辱使命！”

    元載見狀，卻是面色一黑。原本想叫郭子儀難堪一次，豈料他竟見招拆招、輕松化解了自己暗藏的心思。

    只得略一叉手，輕輕哼了一聲，領(lǐng)著王韞秀并一眾英武軍衛(wèi)卒，轉(zhuǎn)身向長軒而去。

    剩余西平郡王哥舒曜、河南尹蕭璟等人留在當(dāng)場，面面相覷，竟不知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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