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市的冬天向來短暫,到了正月十五,不怕冷的人已經(jīng)換下了厚重冬裝。但江邊風大,稍微站久一點身體里那點熱氣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陳立鈴整個人掛在橋東面的欄桿外側,腳踩著凸出來的一條窄邊,雙手緊緊摳著欄桿扶手,頭發(fā)被風吹得凌亂,臉上已經(jīng)看不到一點血色。但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有點癲狂的眼神仿佛某種發(fā)瘋的動物。
只要警察稍微靠近,她就沖他們大吼:“別過來!都別過來!”她的聲音已經(jīng)有些嘶啞,估計他們雙方已經(jīng)這樣僵持了相當一段時間。
裴煜跟歐陽靜一口氣跑到橋上,然后奮力撥開人群往里擠?!白罱l(fā)生什么事了嗎?”裴煜問歐陽靜。
“我也很久沒看到過她了……”歐陽靜側身從兩個中年人中間擠過去,腦子里突然閃過上一次陳立鈴來教室門口找她麻煩的片段。她當時就覺得陳立鈴跟之前見的有點不一樣。
“怎么了?”裴煜見歐陽靜突然陷入思考,不由問了一句。
歐陽靜搖搖頭,只是直覺上陳立鈴有點怪,但說不清楚是為什么,或許根本就是她多心呢?
“你后來也沒見過她了?我是說舞會以后?!迸犰嫌謫枴K麄z換回來之前的一段時間,陳立鈴突然不來騷擾他了,他當時只覺得慶幸,現(xiàn)在想想,陳立鈴自殺的因可能就是那時候種下的。
歐陽靜皺眉:“見過一次,她來我班上找我麻煩。說了很難聽的話,我打了她一拳?!?br/>
裴煜眉毛一挑:歐陽靜還會打人?!
歐陽靜沒有注意他的表情,只是斟酌著怎么把陳立鈴的反常說出來?!澳谴我姷剿X得她有點不太一樣。怎么說呢?總覺得她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裴煜心里一沉:“你是覺得她變成熟了嗎?”
歐陽靜點點頭。
裴煜回憶了一下記憶里的“新聞”,他記得,報道里說跳江自殺的女生好像是有了身孕。從舞會結束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一個多月,如果是那時發(fā)生的“強/暴”事件,到現(xiàn)在確實差不多能查出來是否懷孕了。
他正想著,在他前邊的歐陽靜突然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他身上。裴煜剛要問她,就發(fā)現(xiàn)他倆已經(jīng)擠到了圍觀人群的最里圈,而扒著欄桿的陳立鈴顯然已經(jīng)看到了歐陽靜。她投射過來的眼神里充滿怨毒跟憤怒,也難怪歐陽靜會嚇得倒退。
“別怕?!迸犰洗钌蠚W陽靜的肩膀,安撫輕拍了兩下。
歐陽靜搖頭,試著朝陳立鈴邁出一步。
陳立鈴看見她的動作立馬尖叫起來:“別過來!你滾開!誰讓你來的!!”
歐陽靜看她激動得厲害,連聲音都在打顫,生怕她一個激動沒抓住扶手就摔到江里去了,只得停了下來。
但前來勸阻她自殺的警察立馬察覺到歐陽靜應該跟要自殺的女孩認識,就貼著人群迅速挪到了歐陽靜身邊,向她打聽陳立鈴的情況。
“她是你朋友嗎?有沒有她家人的聯(lián)系方式?”警察問歐陽靜。
歐陽靜一律搖頭:“只是同年級的同學,不知道她家里的聯(lián)系方式?!?br/>
警察有點失望,但還是繼續(xù)問:“你們是哪個學校的?姓名跟班級告訴我一下?!?br/>
歐陽靜剛要說,陳立鈴又開始像一條狗一樣瘋狂的吼叫起來。“你要是敢說出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們都滾開??!有什么好看的!滾??!”
歐陽靜猶豫了片刻,她這時忽然意識到陳立鈴其實非常害怕自己被人認出來,她自殺恐怕也只是一時沖動。對陳立鈴說:“我現(xiàn)在可以不說,但是等你跳下去淹死了,辨認尸體時候大家還是會知道你是誰?!?br/>
陳立鈴一怔,終于停止了嚎叫。
裴煜也趁熱打鐵:“何止會知道你是誰,還會采訪你所有的親朋好友,多角度全方位挖掘你自殺的真實原因。到那時候即使別人亂說,冤枉你,你也沒辦法辯解了。你想要別人不知道,除非你現(xiàn)在馬上翻進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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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裴煜跟歐陽靜的游說下,陳立鈴很快就動搖了。
今天上午,她在醫(yī)院被查出來懷孕近兩個月的時候,她幾乎完全崩潰了。她的媽媽也跟她預料中的一樣,大罵她犯賤,不要臉,說恨不得沒有生過她這么不要臉的女兒,讓她滾得越遠越好。
陳立鈴被她這么一激,立馬就摔門跑了。剛出門的時候她還沒有輕生的念頭,然而一路跑到江邊,孤零零的走在大橋上,被冷風一吹,一股絕望突然就涌上心頭。
她做了這么丟人的事,連她的媽媽都嫌她丟臉不要她了,她還有什么臉活下去?
沖動之下,陳立鈴就想著干脆跳河自殺算了!死了干凈!可是就在她翻過大橋的欄桿想要往下跳的時候,對著橋面到江面十多米高的距離,以及從橋下奔騰而過的渾濁的江水,她又忍不住害怕了。
一想到要跳到這么冷的水里,剛才翻欄桿的那點勇氣頓時消散了一半,手也不自覺的扣緊了欄桿??墒撬娴臎]臉回家了,她媽媽從醫(yī)院回來就罵了她一路,那嗓門,鄰居肯定一聽就知道她做了什么丑事。她家那一片別的不行,傳話卻比哪里都快,她甚至能想象出以后周圍的人偷偷議論她嘲笑她的樣子。
她牙咬了又咬,卻始終下不了決心跳下去。直到歐陽靜出現(xiàn)。她還是一副優(yōu)等生的乖巧樣子,被自己一瞪甚至還嚇得往后退。裝什么純!明明就是因為她自己才淪落到這個地步!這個賤人!她甚至交到了一個高富帥的男朋友!憑什么她能過得這么好!
陳立鈴咬牙切齒的瞪著歐陽靜,然而下一秒?yún)s發(fā)現(xiàn)警察在向歐陽靜打聽她的姓名!開什么玩笑!她失態(tài)的大喊大叫,只怕歐陽靜當眾把她的名字喊出來。
然而歐陽靜說了什么鬼?勸她不要自殺?連她男朋友也在勸?為什么?歐陽靜不是應該恨不得她死掉嗎?
陳立鈴心里一片茫然,最后一點求死的心思也在這種茫然中消散了。眼睜睜看著歐陽靜他們帶著警察慢慢的向她靠近。
陳立鈴穿得并不厚實,又吹了半天江風,手早就僵得不聽使喚了。既然放棄了自殺,她也就準備稍微活動一下手指,一會好從欄桿上翻進來。然而她精神一松懈,居然忘了腳下踩著的邊緣十分狹窄,準備往里爬的時候腳底一滑,踏了個空!
裴煜眼見她往下墜,想也不想就沖過去拽她,然而到底還是晚了一步,他眼睜睜的看見陳立鈴尖叫著掉了下去!
還是會死嗎?!
裴煜腦子里忽然躥出這個念頭。
上一世他不認識陳立鈴,當然也沒有親歷她的死亡。而重生后,他跟歐陽靜明明都上前干預了,他也看出來陳立鈴已經(jīng)放棄了自殺。但即使如此她還是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嗎?
事情發(fā)展急轉直下,不但裴煜跟歐陽靜呆住了,周圍的一票圍觀群眾也爆發(fā)出驚呼,紛紛趴到橋欄桿上往下看。
裴煜愣愣的站在原地,緊盯著同樣趴在欄桿上往下看的歐陽靜的背影。陳立鈴是這樣,那么歐陽靜呢?重生一次,他真的能改變她早逝的命運嗎?
這時候,大橋西邊的圍觀群眾突然又爆發(fā)出一陣歡呼,“救上來了!”有人興奮的叫著。
裴煜如夢初醒,拉著歐陽靜往對面跑。只見橋下有搜救船拉了網(wǎng),正在把落水的陳立鈴往船上拖,看起來應該是沒有大礙。
她得救了……裴煜心里仿佛放下一塊大石頭,這一世到底還是跟以前不同了。
“快松手,痛死了!”歐陽靜的聲音傳來。
裴煜低頭一看,自己正掐著她的胳膊?!皩Σ黄饘Σ黄?!”裴煜連聲道歉,松開手。
歐陽靜心里覺得他有點奇怪,但也沒吱聲。
倒是警察跟了過來,向他倆詢問陳立鈴的姓名等信息,歐陽靜這會沒了顧慮,就把陳立鈴的姓名跟學校班級報給了警察叔叔。
“陳立鈴,五中初三(2)班。”警察一邊填寫記錄,一邊說,“現(xiàn)在的小孩啊都是福堆里長大的,遇到一點不順心的事就要死要活,以后走上社會了還多得是煩心事呢!你們一會好好勸勸她。下回別再搞這種事了,折騰自己也折騰我們。”
“算了吧,我跟她關系不好,她應該不想看到我?!睔W陽靜聳聳肩。
橋下,被撈起來的陳立鈴仿佛一只落湯雞,在冷風中瑟瑟發(fā)抖。雖然狼狽,但好歹活著。
歐陽靜收回目光,一看表差不多要到集合時間了,剛要叫裴煜,卻發(fā)現(xiàn)他正盯著被救上來的陳立鈴看,眼神十分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