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頭有點痛,大概是昨夜那半杯酒的緣故。翻過身,另一邊床早就涼掉。
厚重的窗簾不知何時合上了,房間內(nèi)光線不算強烈,她猜不到現(xiàn)在幾點。坐起身,眼睛不經(jīng)意瞥見對面墻壁上掛著的一幅碩大油畫,金色的相框上有凹凸的花紋,是她與他的結(jié)婚照。
遼闊的薰衣草田被虛化成大片的紫,她穿著白色的婚紗短裙,手捧紫色的花束輕靠在他的胸前。兩人都只看到側(cè)面,她的表情一貫的恬靜,而他,眼神低垂,嘴角的微笑若有若無,讓人捉摸不透他的思緒。
很普通的動作,不見得有多親密,但高超的攝影技術(shù)愣是把他們拍得唯美如童話里的愛情故事。
愛情這個詞,怎會出現(xiàn)在他們身上?
她自嘲地笑了笑,掀被下床。迅速洗了個澡,頭痛消退了點,可鏡里映出來的臉仍然蒼白。
自從父親去世后,她的臉色便從沒紅潤過,她的人生,也在那刻開始改寫。只是父親曾說過:“菁菁的笑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爸爸最喜歡看菁菁笑了?!?br/>
為了這句話,她一直努力地讓自己面帶微笑。
對著鏡內(nèi)的自己綻放了一個寬容的笑臉,暗暗叫了聲加油,轉(zhuǎn)身出浴室。
工作室還有一堆的訂單,昨晚的任務(wù)半途而廢,今天得加把勁才行。
她走近樓梯,才發(fā)現(xiàn)客廳里有客人。拾級而下,說話聲因她的出現(xiàn)戛然而止。沙發(fā)上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起身,朝她禮貌頷首:“子菁小姐?!?br/>
熟悉不熟悉的人,大都這樣稱呼她。她的身份,除了是葉文昊的妻子,還是葉榮添即他父親的繼女。但很顯然,前者還未公開,大概就連他工作上最得力的助理康柏文,也不知情。
她不明白他為何要給自己一個名份,或許這也是他復(fù)仇的一部分?
站在窗邊的高大男人正在聽電話,聞聲回頭看向她,目光深邃如海,波瀾不驚。“要去哪里?”
夏子菁捏著手里的鑰匙緊了緊:“工作室還有很多事情?!?br/>
“推掉!”他說完后收回電話,走到沙發(fā)坐下,不再看她一眼。
語氣非常霸道,表示已經(jīng)沒有商量的余地,而她,也習(xí)慣順從。沒有異議,也不想打擾他們談工事,只好轉(zhuǎn)進廚房。
“子菁小姐?!辩婞c阿姨正在切肉,見她進來友好地打招呼,并從溫奶器里拿出牛奶給她倒了一杯:“葉先生很早就吃過早餐,你先喝杯牛奶墊墊胃,午飯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迸滤牪磺?,還比了個手勢。
阿姨真的很貼心,其實她也懂唇語?!班牛x謝?!毕淖虞紨[出一貫乖巧的微笑,接過玻璃杯拉開備餐桌旁邊的椅子坐下。
喝了口牛奶,抬眼望出窗外,天空藍得像匹美好的緞綢,又是一個大晴天。因為這房子獨占一整層,360度獨座設(shè)計讓每個窗戶看出去都是無敵景觀。天與地連接之間,渺小如塵,也提醒她,腳下踩著的是28層樓的高度。
她匆匆收回視線,拎著杯子走出廚房。客廳去不得,她繞過走道到偏廳的貴妃椅坐下,雙手捧著牛奶慢慢啜飲。
外面的談話聲隱隱約約傳來,收購呀,改建呀,她聽得不倫不類,冷不防一個熟悉的名稱躍進耳里,讓她即時渾身僵住。她探過頭,目光穿過鏤空的雕花屏風(fēng)窺視出去。
葉文昊背著她,還是惜字如金。說話的是助理康柏文,她看著他一開一合的嘴,身體感覺越來越冷。
大約過了半小時,工作匯報終于結(jié)束,康柏文收拾好茶幾上的文件走向玄關(guān)。他從沙發(fā)起身,目光隨著頭往后一轉(zhuǎn),精準(zhǔn)地對上她探究的目光。
客廳與偏廳雖然只有一個屏風(fēng)之隔,但她從廚房出來其實沒有驚擾他們。對著她的康柏文尚且沒發(fā)現(xiàn)她的存在,反而他卻能感應(yīng)到。
沉默的對峙中,他的目光凌厲,眸子里仿佛有一種能穿越人心的東西。“你沒話要問?”
夏子菁驀地一凜,眼睛直直地與他相凝視。腦內(nèi)空白一片,明知道不該問,嘴巴卻不受控制地張開:“東升……收購了北區(qū)那里的……舊房子?”
“對!”他回答得相當(dāng)干脆:“全方位收購成功!”
她顫著聲:“做……做什么?”
“舊區(qū)重建!”語調(diào)依然鏗鏘有力。
“重……重建……那是全部拆掉?”
“你說呢?”
臉上的血色隨著他這幾個字一下子退去,他的影像漸漸變成強光,眼底開始渙散,連他步步走近也沒察覺。
“失望了?”他立于她面前,聲音更趨于冷漠。
“沒……沒有?!彼套】煲绯鰜淼难蹨I,牽強地扯了扯嘴角?!拔摇蠋!编伊藗€借口,她踉蹌走到樓梯,拉著扶手沖上樓。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一直支撐著她活下去的目標(biāo)瞬間瓦解,那幢舊房子,她原來的家,承載了十三年歡樂的老宅,即將面臨被拆掉。
房東明明說會等,等她和子薇存夠錢,再買回來,為什么食言?
夏子菁奔進房間,“呯”聲甩上門。
葉文昊,你明知道我這輩子最珍惜的就是它,為何連那么丁點的東西都要摧毀?突然發(fā)現(xiàn),他其實是故意的吧?故意不避嫌地跟助理在客廳說這事,故意讓她聽到,故意叫她傷心難過?
折磨她,他就能高興?
從衣兜里翻出手機,拔號的手抖得厲害。電話里說機主關(guān)機,她又換了一組號碼,卻是機械的答錄機留言提示。
“薇薇……”怕對方聽出自己的哭音,她捏住呼吸,叫喚著雙胞胎姐姐的名字?!胺孔?,被東升集團收購了。”說到這,已經(jīng)無法控制的嗚咽了一下:“我們的家……真的沒有了。”
靠著實木門的身體緩緩下滑,她坐在木地板上,拿電話的手低垂,仰著頭,任眼淚肆意滑下。
葉文昊,九年了,你就那么恨嗎?你就不能放過我們嗎?
很冷!她抱著雙臂,蜷曲著身子,心像被掏空般,什么都沒有了。
忘記坐了多久,門板顫動了幾下。
“子菁小姐?”是鐘點阿姨的聲音。
她不想說話,索性當(dāng)沒聽見,不回應(yīng)。
“子菁小姐,午餐已經(jīng)做好了,你要不要吃?”
要吃嗎?她好像已經(jīng)麻木,忘記了饑餓的感覺。
“葉先生出去了,我下午有事也得走了。你是現(xiàn)在吃還是稍后再吃?”
無人理會,阿姨以為她沒聽見。
“那我把菜蓋好,你一會想吃時再熱一熱就好?!卑⒁探淮?,似乎不放心,還逗留了幾秒,接著細(xì)碎的步子才漸行漸遠。
原來他不在!捂住堵得不行的胸口,她拼命地呼氣吸氣。
其實沒什么大不了,你要堅強!堅強!你得好好活著,這是爸爸的遺愿!她拍拍兩頰,露出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撐著地起身。
樓下已經(jīng)沒有其他人,只剩下空蕩蕩的大房子。餐桌上有三菜一湯,已經(jīng)涼掉。不能讓自己餓著,對身體不好。她盛了飯,強迫自己吞下一碗的份量,最后還喝了碗湯,肚子好像有點飽的感覺。
將剩菜封好,放進冰箱里。其實始終會被倒掉的,這是多此一舉。她關(guān)上冰箱門,走回客廳,找到自己的大包包背上。換鞋,關(guān)燈關(guān)空調(diào),重復(fù)著每次離開時的動作。
走出小區(qū)大門,沿著馬路旁的行人道緩緩前行。工作室還有許多訂單,應(yīng)該馬上回去處理??墒峭蝗唬瑥臎]有過的任性占據(jù)了整個腦袋,她不想管了,反正房子沒了,她要錢來干什么?
跳上靠站的公交車,找了個窗邊的位置坐下。她不知道這輛車會開到何處,隨便吧,只要能帶她離開。
公交車開開停停,過了一站又一站,眼前的景色竟越來越熟悉。
她隨著人流涌下車,穿過馬路,走到第四個巷口,拐了進去。
烈日當(dāng)空,卻無法把這條又長又窄的小巷子照通明。
是應(yīng)該拆掉的了,從巷口進來沒一套房子是完整的。外墻裂成一道道的深痕,窗戶螺絲剝落,搖搖欲墜??粗甲兾7苛?。
她握住其中一幢老房窗口外露出來的生銹鐵支,抬頭仰望頭頂狹窄的藍色天空,一陣悲涼油然而生。
是她!要不是她的任性,這個家,可以完好無缺!
沉沉的哀痛如洪水猛獸般涌上心頭,多年筑起的樂觀向上,原來不過是自欺欺人。
“為什么死的不是你?為什么死的不是你?”
這句以為已經(jīng)遺忘的詛咒,又再次于耳邊響起。
對不起,對不起!菁菁知錯了!媽媽,菁菁知錯了!
她兩手死死捂著雙耳,閉上眼瘋狂地甩著頭,妄圖把那些話摒棄在外,不料卻陰差陽錯,“呯”一聲響,頭撞到破舊的玻璃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