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辯這一次出門,遇見的阻力是以往以來最小的。
一句話,便讓朱儁和盧植繳械投降,老老實實的開始準備西行之事。
劉辯出行,也不像以往的皇帝,需要準備大量的儀仗和用度。
朱儁和盧植需要準備的,只有兵馬和隨行的官員。
而且數量不是很多。
也就比一次小型兵馬出征稍微繁瑣一些。
不過在這一次出巡之前,劉辯做了一件事。
他降詔群臣,內容只有一句話:“凡我大漢之疆域,朕寸土必爭!”
……
兩日后。
劉辯的車駕離開了雒陽,隨行兵馬六千,官員十數名。
以荀彧、陳琳、劉侑等人為首,中間夾了三個異類。
陳紀、丁宮這兩個跳的賊歡的反對派,加一個白身的王允。
陳紀和丁宮這二人,劉辯一直找不到機會讓他們閉嘴,扔在朝堂上,劉辯還有點兒擔心他們會再鼓動群臣,讓比較好說話的盧植和朱儁再做出點什么愚蠢的舉止。
索性還不如他帶著,路上消遣消遣。
至于王允,鎮(zhèn)撫司發(fā)現他最近和丁宮走的格外的近。
作為為數不多幾乎在件件事上和他對著干的臣子,王允無疑是成功的。
他又一次成功的躍入了劉辯的視線。
如果不是丁宮,劉辯都快把這個在西園勞改結束重獲自由還沒多久的家伙給忘了。
天氣晴朗,惠風和暢。
在這個深秋初冬的季節(jié)里,劉辯出行卻遇見了難得的好天氣。
荀彧和陳琳靠坐在車廂里,整理著各地來的奏表。
陳琳拿酒提了提神,有些疲憊的說道:“這是一件頗為枯燥的事?!?br/>
荀彧輕笑,“尚書臺有尚書仆射一人,尚書六人,尚書丞十二人,侍郎三十六人,令史二十一人,專司此事。如今這數十人的差事,悉數落在你我二人的身上,對得起枯燥二字。”
“此次還好,起碼有你幫我,以往不是我一人,便是荀攸一人,那才是真的枯燥。”
“繼續(xù)干吧!”陳琳強行打起精神,“你說陛下欽點陳紀、丁宮二人隨行,我還能理解,為何會帶上王允?此人如今無官無職,讓他四處浪跡便是?!?br/>
荀彧笑了起來,“一個出身名門望族,在士林之中有強大影響力的舊臣,即便是白身,他反對的聲音,也會像是扔進湖泊的巨石一般,掀起濤濤巨浪。”
“陳公難道就沒有聽見太學之中高呼王允乃漢之重臣的聲音?”
“我還真沒有聽說,自還京以來,我可真的算是一直在閉門造車。以前我是比較抗拒出使的,如今倒也坦然接受了,正在通讀博望侯(張騫)等人的典籍?!标惲照f道,“王允在學子之中一直有不小的名氣,有人為他打抱不平倒也正常?!?br/>
“他從西園出來之后,大多時候都在聚眾講學,反而聲望大漲。陛下雖然被人丑化出了極其殘暴的名聲,可他卻不愿意真干那么一兩件殘暴的事。我曾向陛下進言,似這等人若不能為朝廷所用,就該讓他消失,可陛下拒絕了。此時,卻殺不得了。”荀彧幽幽嘆息了一聲。
“既然殺不得,那他就只能讓他成為一個忠臣,以他應該有的方式為大漢盡忠?!?br/>
陳琳微微頷首,“王允乃文武全才,上馬可提刀,下馬可捉筆,只是他看錯了時局,且心高氣傲,寧死也不低頭。倒是那些太學生,他們學王允的學識無所謂,可若保持王允一般對時局的看法,我覺得會是個問題?!?br/>
“朝廷耗費無數錢糧,養(yǎng)出一群毫無遠見的迂腐之臣,并非一樁好事?!?br/>
“我也有此擔憂?!避鲝獙⒆约郝耦^在小山一般的案牘之中,幽幽說道,“陛下倡導開放,上黨開埠,與外族通商。朝堂之上也不禁止群臣的言論,雒都之內,更是隨處可見士子名士高談國事??晌乙矡o數次看見,陛下為此開放,而氣到罵娘?!?br/>
陳琳的臉上閃過一絲陰翳,“王允尚且還好,可似丁宮那般的言論若是在京畿鼓吹開來,乃一大禍事。陛下無法因此而捉刀,可我們這些臣子當為陛下分憂。”
荀彧從案牘間抬起頭來,笑道:“你也不是那等背后使陰謀詭計的人!”
“如果做的是正確的事情,我可以?!标惲章柫寺柤?,坦然說道,“漢之危難,其根源在上兩位先皇,陛下以一肩之力重擔社稷。此時陛下倡導開放,在我看來其實是有些早了。”
“而今的朝廷應該有一個共同的聲音,共同的目標,杜絕一切牛鬼蛇神的混賬主意?!?br/>
荀彧搖頭,“有些事情是避免不了,也杜絕不了的。”
“鎮(zhèn)撫司的手段,過于平庸了?!标惲蘸鋈秽皣@了一句,“這種事情,合該他們出手?!?br/>
荀彧呵呵笑了起來,“我看剛剛好,朝堂之爭應當爭在朝堂上,否則,人人自危。”
“清者自清。”陳琳說道。
荀彧對此不置可否。
丁宮所主張的立場,殺他一百次也不過分。
可人家也挺清的。
……
長安。
劉辯進城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他沒有休息,幾乎是馬不停蹄的先趕到了軍營。
長安軍出征之后,這座軍營幾乎便空置了下來。
如今里面住著的,是涼州戰(zhàn)敗的俘虜,總人數近六萬,幾乎占據了韓遂一半的兵力。
無數的火炬點亮了整個軍營,茫然不知所措的俘虜們被聚集了起來。
劉辯率領群臣上了點將臺。
“陛下駕臨,跪!”
趙野捧著雙手,朗聲呼喝。
皇帝?!
校場上,一眼望去全是人頭的俘虜們齊刷刷呆住了。
那個傳聞中殘暴無道的兒皇帝竟然親自來了?!
身為俘虜,他們能見到這一幕,實在有些罕見。
他們也想不明白,為什么遠在雒陽的皇帝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你們,是有罪的!”劉辯沉聲喊道。
俘虜們:???
“爾等出身百姓,卻助紂為虐,殘害百姓,此乃大罪!”劉辯拔高了聲音,高聲喊道。
俘虜們瞬間騷亂了起來,嗡嗡的聲音像是成千上萬只蒼蠅聚集在一起。
“這跟他們當初說的不一樣?明明說給我們一條生路的?”
“為什么如今卻說我們有罪?”
“反了吧!”
“這狗皇帝就是要在我們失去威脅的時候殺了我們!”
“反了他娘的!”
……
劉辯并沒有理會校場上的混亂,繼續(xù)喊道:“朝廷未能及時將你們從危難之中搭救出來,致使你們不得不從賊,是朝廷先有負于你們。不管你們是主動投賊,還是被動無奈的從賊,朕都可以當做你們是被逼無奈,既往不咎。”
“但你們當清楚你們身上的罪責,你們的雙手沾染著故舊親朋的鮮血。”
俘虜們漸漸的安靜了下來。
他們眼神迷惘,神色震驚。
沒人能夠相信,那本應該身處在九天云端的皇帝,卻親自站在他們的面前,為他們說這樣的一番話。
這不是追究罪責。
但這……應該算是什么?
皇帝的恩賜?
好像是!
但卻比恩賜的分量更重一些。
斥責他們,卻又饒恕了他們。
這簡短的一句話,讓俘虜們的心中好像升起了一顆太陽。
劉辯的兩側,荀彧等人悄悄捏了一把汗。
俘虜們方才的混亂,他們全都看在眼里。
這個龐大的校場上塞了滿滿當當,近乎五萬的俘虜。
若真鬧將起來,他們可不一定能護佑得了皇帝。
可沒想到,皇帝僅用簡短的一句話,便讓數量龐大的俘虜們安靜了下來。
“涼州持續(xù)了近十年的戰(zhàn)亂,是朕和朝廷有負于你們,這是朕和朝廷的罪!”劉辯繼續(xù)喊道,“沒有人不希望天下太平,安居樂業(yè),你們心中迫切,朕也同樣心中迫切。”
“但美好盛世,需要朕和爾等共同努力,君民攜手,勠力同心!”
“如今的大漢,就如此刻的夜色一樣,是黑的。唯有驅散黑暗,我們才能迎來光明!”
“你們如今站在這里,聽朕說話,但明天可能會去往不同的地方,干不同的事?!?br/>
“朕在贖朕和朝廷的罪,而爾等也需要贖自己的罪。做工的,種田的,開山鋪路挖礦的,朕希望你們?yōu)榱艘院蟮陌簿訕窐I(yè),為了未來的太平盛世,干好自己的事?!?br/>
“大漢的社稷不是朕一念之間搭起來,這需要諸君協(xié)力,壘起一磚一瓦!”
俘虜們震驚到雙目失神。
有些甚至悄悄的在抹淚……
皇帝,與他們而言,比肩神明!
那是口含天憲,高不可攀的!
可此刻,他們的皇帝就站在距離他們數百步的地方,說著他和他們的罪。
說著他和他們的未來!
“陛下——萬年!”
也不知道是誰帶頭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像是洶涌的巨浪拍過。
俘虜們齊刷刷的跪了下來,高呼陛下。
“世道艱難,但,朝廷不會放棄屬于他的每一個百姓?!眲⑥q震聲喝道。
“——萬歲!”
“萬歲!??!”
俘虜們好像瞬間點燃了昂揚的斗志,每個人都熱淚盈眶。
陳琳看著眼前這一幕,整個人都麻了,同時他的心情也和這些俘虜們一樣的激動。
“這便是陛下西巡的目的?”他低聲對荀彧說道。
“也許是吧?!避鲝笭枴?br/>
“當陛下開口,如將天威!”陳琳喃喃道。
他早在西園就曾見識過皇帝蠱惑人心,不,鼓舞人心的本事。
如今好像越發(fā)的爐火純青了。
“那本就是天威。”荀彧更正道,“陛下,剛剛罪己了。”
“嗯……嗯?!”陳琳豁然扭頭。
……
注:《事物紀原》卷一:“戰(zhàn)國時,秦王見藺相如奉璧,田單偽約降燕,馮諼焚孟嘗君債券,左右及民皆呼萬歲。蓋七國時,眾所喜慶于君者,皆呼萬歲。秦漢以來,臣下對見于君,拜恩慶賀,率以為常。”
先秦時代,萬歲表示上天的別稱,即永恒存在的萬能之天。軍隊得勝歸來,振臂高呼萬歲,表達對上天的贊美,以示有上天支持,戰(zhàn)無不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