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出二手商店，方諾就聽到里面響起了熱烈的鼓掌聲。
“搞什么啊……”
店內(nèi)為數(shù)不多的客人們，就像在用拍手的方式，慶賀店主終于賣出去了一件東西。
“至于嗎？”方諾撫摸了下掛在銀藍色細繩上的星盤，面露不解。
不過，他總算想通了，在自己表現(xiàn)出對星盤的渴望時，那位自來熟的客人為何要做出舉起雙手的行為。
原來是為了方便事后拍掌。
真是不理解人類對某些事的反應。
方諾放開星盤，讓它隨銀藍色細繩一起蕩到自己身后。
第一件旅游紀念品到手，他打算在這條街道上再逛一會兒后，找個清靜的角落，好好研究它。
忽然間，背后有人叫住了他：
“嘿，剛剛的白發(fā)小哥！”
風鈴的聲音響起，緊隨其后的是門板被用力關(guān)上的巨響。
“抱歉抱歉?！焙白∷恼欠讲艑掖未钤挼目腿耍拔也皇枪室獾摹?，是風把門吹上的。”
他是在對店內(nèi)的人說話，不過，方諾并沒有聽見先前里面?zhèn)鞒銎渌说穆曇?，看來，在“暴力關(guān)門”一事上，這位客人是慣犯了。
和方諾一樣離開二手商店，頭銜從“客人”變化為“路人”的人類男子撓了撓頭，憨笑著轉(zhuǎn)過身來，見方諾真停在原地等他，明顯吃了一驚。
“哦，哦！”男人反應過來，又抓了抓頭發(fā)，“我叫住你是想說……額，我的名字是‘皮特羅’，既然在那家店里碰面、說上話了，就說明我們倆有緣?！?br/>
碰瓷嗎？
“你叫什么名字？”自稱“皮特羅”的人類不依不饒，即便方諾做出了后退半步的舉動，但事實證明，他當時沒無視喊話直接走掉，真是個錯誤的決定。
“方……”話到嘴邊，方諾又把它咽了回去。
“蓋斯德·格茲。”他把不久前有過交情的鴿子妖獸的名字推了出來，那家伙是混在人類至上主義教會里的獸族，平日里行事肯定不會太張揚。
而且憑鴿子妖獸對自己的誤解，就算目前也在這座城鎮(zhèn)中的對方得知了此事，也不會有太過劇烈的異言。
鴿子妖獸本尊待在這座城里，僅對方諾而言，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萬一他拿對方的名字干了什么可能會引起誤會的事情，人類們找對方對峙的時候，解決起來會比較容易——自己需要做出的“回報”也就不會太復雜。
方諾是不會輕易承認自己可能會闖禍的，另一方面，“有恩必報”仍是他決心堅守的原則。
想起鴿子妖獸在自我介紹時經(jīng)常會說的話，方諾也照樣子模仿了一句：“你就叫我‘格茲’好了?！?br/>
皮特羅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拋出了下一個問題：“你那頭白發(fā)，是天生的嗎？”
“我看你長得還很年輕……”他連忙揮手補充道，“你的親人，也和你一樣有著一頭白發(fā)嗎？”
“我沒有親人?！?br/>
方諾用自己所掌握的有限的知識，做出了最簡潔的答復。
“啊……”
愧意從自來熟的男人臉上一閃而過，他慌亂地揮舞著雙手，嘴里不斷冒出含有道歉意思的詞句，腳也不住地向后方的二手商店店門退去，最后直接撞在了門上。
“沒事?！狈街Z滿不在乎地表示，同時，他那張被凍到面癱的臉上，也勉力擠出了淺淡的笑容。
沒必要剛進入人類的城鎮(zhèn)，就與第一個認識的人類交惡，他想。
雖然對方的問題確實有些莫名其妙，不過，自己也只能這么回答——
他并非“人類”，沒有“親人”很正常。
而就算要從獸族的角度思考這個問題，他原來的那些族親大多都是黃色或褐色的，變形成其他種族時，也沒有他施展變形能力時的奇葩限制。
“對不起，我先走一步了?！逼ぬ亓_沒有繼續(xù)他所提出的古怪話題，朝方諾鞠了一躬后，就手忙腳亂地往街道的另一端跑開了。
徒留方諾在原地發(fā)愣。
“人類真是……”臟話儲備不夠的小獸雙手叉腰，目送態(tài)度變化劇烈的男人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轉(zhuǎn)過頭，卻見身邊不知什么時候圍上來了一大堆人。
“哇?！彼砻嫔瞎首鞒泽@的模樣，心里則埋怨起自己的靈力感知能力來，“雖然他們都是沒有天賦的普通人類，我也不應該什么都沒發(fā)覺?！?br/>
“以后得勤加練習了?！彼底詻Q定。
畢竟，這里可不是黃仙嶺，也不是玄采山脈，要是因為察覺不出隱患而陷入危境，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可遠不及以往。
自己可能會死，方諾清楚地認識到了不補足這一短板的后果。
“皮特羅果然也纏上你了?！倍驮谒淮涡悦鎸δ敲炊喈惙N族的生靈、束手無策之時，背后的門從里面被推開，之前在旁圍觀的另一位客人，以及老店主，都從門縫中探出了腦袋。
圍上來的人群中立即爆發(fā)開了激烈的討論聲。
方諾壓了壓帽子，感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卷入了一樁麻煩的事情：“也？”
“你有一頭白發(fā)嘛?！眹^群眾中有人吹了聲口哨，“那應該不是假的吧？”
“皮特羅是我們這條街上有名的‘白發(fā)控’?！比巳褐杏钟腥顺雎晭兔忉?，“他平等關(guān)心一切生有一頭白發(fā)的人，樂意在他們遇上困難時為他們解圍?！?br/>
“縱使生有這一特征的人沒遇上困難，他也會主動湊上前去，等待對方遭遇憑自身力量解決不了的事情?！?br/>
“嘖嘖嘖?！比巳褐袀鞒龈魇礁鳂拥膰u聲，“真是個給人感覺有些惡心的男人?！?br/>
不同的人聲在同一時刻繞著方諾響起，聽得他暈頭轉(zhuǎn)向的，盡管很快就適應了，但還是很難受。
還記得在山之村的時候，根本不需要他主動與村民們接觸，生活中的交流對象只有幾只鳥，蛇，還有蟲子。
即便是待在黃仙嶺的那一年內(nèi)……在那些日子里，因為他不屑與肌肉腦的同輩們?yōu)槲?，所有的社交活動都被他的兄長和姐姐們擋下了，和長輩們的交流，也全是針對“外界知識”和“外界冒險故事”展開的。
“咕嗚唔唔唔！”方諾捂著額頭，沖出了人們的包圍圈。
感覺要吐了，他扶著街邊某棟建筑物的外墻，有些疲憊地想著。
社交是這么困難的事情嗎？可是，自己剛剛不才成功從人類手中買到了東西嗎？肯定是因為自己還沒習慣，與其他物種交流的事情，得一個一個慢慢來。
哪有一次性直面那么多陌生人類的道理？
就算同時對在場的所有人發(fā)起“討封”，掠奪來的靈力和記憶也絕非他能承受的了的。
沒錯，他想，只是“人太多了”而已。
“喂。”他拉過一個湊上來想表示關(guān)懷的路人，“事情說得詳細點?！?br/>
別挑起了他者的好奇心，給足了懸念后，仿佛都約好了般一言不發(fā)地散開。
受到他堅定的眼神的鼓勵，路人們收起了關(guān)心的言語，你一句我一句的，幫他拼湊出了皮特羅的過去。
那個自來熟的客人，其實是店主之前提到過的“老兵互助會”的一員。
他其實是個在戰(zhàn)場上僥幸存活到最后的士兵，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他算是個“戰(zhàn)爭英雄”。
皮特羅已經(jīng)參與過好幾場艾德瑞爾王國與卡斯蘭奧帝國的沖突了，雖然并非每場沖突都會轉(zhuǎn)變?yōu)榇笮蛻?zhàn)役，但他也稱得上“戰(zhàn)爭經(jīng)驗豐富”。
離開前線后，他斷了一條腿，變成了一個殘疾人。
在日常生活中，他靠職業(yè)是“鍛造師”的能人為他鑄造的一截假肢，盡全力地扮演一位正常人。
除了身體方面的問題外，他的精神也在長年累月的廝殺中出現(xiàn)了損傷。
皮特羅患有許多老兵都有的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在身邊親近的人看來，他的性格也變得比從前更偏執(zhí)，因此，大家都漸漸遠離了他。
一些他曾經(jīng)的熟人將他推薦進了“退伍老兵兼殘疾人互助公會”，公會成員們經(jīng)常在公會外的這條街上溜達，由此見證了他引發(fā)的許多混亂。
“二手商店的店主，還有待在里面蹭暖氣的那些‘?？汀鋵嵍际浅鲎酝粋€軍營的?！?br/>
在“公會一條街”上，大多數(shù)人都互相熟悉，了解彼此間愿意透露出來的一部分過去，因而，路人們很不客氣地揭了老店主與客人的底。
“距離他們上一次上前線，也是一兩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我們和鄰國之間不知道又鬧出了多少矛盾，打了和，和了又打，沒完沒了?！?br/>
“這不，自上次談和踩了人家布置的陷阱后，新的議和事宜又開始商量起來了。”國民們對上層貴族們的決議已經(jīng)麻木了，權(quán)當茶余飯后的話題笑料，隨意地拿出來討論。
方諾理了理被方帽子壓住的頭發(fā)，想要提醒人們別跑題，但是，他對他們談到的每個話題，其實都有濃郁的興趣。
這些可都是遠離獸族社會的事情，每件事對他而言都是如此的新鮮，令他能充分體會到人類的“魅力”——無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
“皮特羅他們以前所待的那個軍營，在國內(nèi)可有名望了。”終于，有人把話題繞回到了那位自來熟的客人身上。
“大家都說，掌管那座營地的將領，堪稱‘鎮(zhèn)國大將軍’，威望甚至能超過現(xiàn)在王國的掌權(quán)者，哈迪斯陛下?！?br/>
“這可不是什么好說法。”有人代方諾說出了心里話。
即使方諾不是人類，他也知道“功高蓋主”之士可能迎來的悲慘命運。
以前在黃仙家族里的時候，他有聽長輩們議論過這類話題，當然，那些黃仙把話題重心落在了“人類的愚蠢”上，并且不屑于去考慮自己家族是否會上演類似的情況。
“那位將軍就有著一頭銀白色的長發(fā)?！甭啡藗兏锌?，“但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太久，自從他消失后，他的名謂也漸漸從我們的記憶中淡去了?！?br/>
這是中了術(shù)法吧？
全國的人，都被某個家伙施展的奇跡影響了。
方諾一聽就覺得不對勁，一個名望接近甚至是超越國王的人，他的名字怎么可能在一兩年的時光內(nèi)，被所有人遺忘？
雖然方諾不清楚“兩年”的時間有多長，但他能回憶起發(fā)生在‘自有記憶以來’后那一刻的事情，也就是將近一年前的事。
“連記錄都沒有嗎？”
“不可能會有的?！狈街Z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因為，那位大將軍不是因為戰(zhàn)死而消失的。”人們搖著頭，嘆氣說道，“他——”
“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