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幽幽的提問聲一傳過來頓時冒出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直覺陸離不懷好意,于是兇巴巴地搖頭:“不聽!”
陸離倒也乖乖地閉上了嘴,兩個人就一前一后地繼續(xù)往前走。
園區(qū)的路燈全都亮了,可道路上卻空無一人。拐過幾個岔路口,路牌指示前方就是“幽冥地宮”區(qū)。
說是地宮,其實大部分建筑還是修建在地上。不知為什么,這個區(qū)域并沒有修筑最常見的水泥外墻,反而采用了高達兩米有余、造價相對高昂的金屬圍欄作為隔斷。
透過欄桿和稀疏的珊瑚樹籬,可以望見園區(qū)內(nèi)部陰森破敗的仿古建筑。幽綠色的景觀燈下,棺材隨意棄置在路邊,還有白色招魂幡在小風里飄蕩。
從小長在美國的,倒是卻對中國電影頗為熟悉。上世紀八十年代林正英的僵尸電影,他捂著眼睛不知看了幾遍。剛到海嶺的第一個休息日,他就拉著幾個相熟的人進到地宮區(qū)轉(zhuǎn)了轉(zhuǎn),回來的時候嚇得面無人色,從此往后更是繞著地宮走。
如今大晚上的路過這里,他心中當然又有些發(fā)毛。偏偏在這時,陸離那幽幽的聲音又貼著他的脊背響了起來。
“整個影視城,唯獨只有這個區(qū)使用金屬圍欄。知不知道為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可有人說話壯膽也是好的,于是勉強捏造了一個答案。
“欄桿上可以很方便地固定住綠幕,方便后期摳像做特效?”
“不對?!标戨x揭曉答案,“金屬,尤其是銅,可以把鬼困在園區(qū)里1?!?br/>
“切!你當我是三歲的小孩?!”
虛張聲勢地還冷笑了兩聲:“信你才有鬼呢!”
“怎么,你不信?”
攀談之際,陸離已經(jīng)走到身旁:“可我卻親眼見過?!?br/>
“……真的?”
不管再怎么膽小的好奇心已經(jīng)被陸離勾了起來,他試圖用眼神進行催促。可一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陸離那張俊俏的臉,在路燈下居然有些陰森。
當然,更陰森的是陸離接下去說出的話——
“從前有一個人,外出工作的時候遇上了車禍。他的身體被壓在幾十噸礦石下面,可魂魄卻附身到了同車另一位同名同姓的遇難者身上。然后,他就用這個新的身份,去繼續(xù)做他該做的事,愛他該愛的人……你說,這個人,他算是個人、還是個鬼?”
說來倒也湊巧,他剛說完這句話,最近的那座路燈忽閃了兩下啪地滅了。緊接著陰風吹過,幽冥地宮區(qū)的圍欄里頭響起一陣窸窸窣窣,
“……”
仿佛是懵了。那雙古靈精怪的眼睛此刻也只剩下滿滿的驚怖。
這時正好后頭開來一輛去往酒店的電動擺渡車。他突然小跑兩步,扒住車屁股鉆進車里,跟著車子逃遠了。
看著遠去的背影,陸離有些哭笑不得。也罷,無論當沒當真,那小子應該都能夠消停上一陣子。
于是半路上只剩下了陸離一人。他倒是不害怕的——頭頂夏夜星空,耳旁蟲鳴卿卿。一墻之隔的那些鬼宅和道具畢竟只是偽物,真實的世界依舊寧靜且美好。
又走出大約一兩百米左右,前方又是一個三岔路口。酒店的燈光已經(jīng)在不遠的前方招手,可陸離卻聽見有個聲音,在自己背后輕輕地叫。
“陸先生……”
不是,仿佛也不是這幾天來認識的任何一個人?;蛟S是聲音太過幽森,陸離的背上不自覺起了一層寒栗。可他還是硬著頭皮轉(zhuǎn)過身來。
出乎意料之外,出現(xiàn)在他身后的是一位并不非常年輕、卻格外文雅好看的男人。黯淡的燈光在他身上撒下了一把碎金,讓他更像是憑空在黑夜里現(xiàn)身的精靈。
陸離覺得有些眼熟,在心里轉(zhuǎn)了幾道才猛地記起來——居然是兩年多前在秋山基地有過數(shù)面之緣的陶如舊。
他繼而想起,陶如舊的愛人正是海嶺以及秋山兩座影視城的所有者,凌氏的當家人。
“老板娘”出現(xiàn)在自家的地盤上,似乎沒什么稀奇。但是仔細想想,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又有點不太對勁。
陸離這邊正尋思,卻見陶如舊走向了路邊,伸手握住高大的金屬圍欄使勁搖晃了兩下。當然,圍欄紋絲未動。
陸離忍不住好奇:“陶先生……這是要做什么?”
“我在檢查欄桿?!?br/>
陶如舊的語氣柔和,一邊繼續(xù)試探著更多的欄桿。
“陸先生剛才不也說了么,這些欄桿是有大用場的。我雖然并不經(jīng)常來,但只要有機會就會檢查檢查,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說到這里,他又主動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偷聽你們剛才的對話。”
“哪里哪里……”陸離也趕緊搖頭:“我才應該說不好意思。剛才為了嚇唬那小子,故意說了一些坊間的謠言。”
“其實,那些并不全是謠言。”
陶如舊看似云淡風輕地搖了搖頭,卻令陸離的心臟漏跳了半拍。
他突然回想起來,與陶如舊的初遇其實就帶著一絲朦朧的奇幻色彩——那個飄雪的山中寺廟,那些香火掩映下的佛龕……對了,還有那支經(jīng)陶如舊推薦而抽到的簽文——
“莫嘆事遲留,休言不到頭,長竿終入手,一釣上金鉤。”
一晃已經(jīng)過了兩年,昔日略微晦澀難懂的簽文,此刻卻成為了再明顯不過的事實——盡管經(jīng)歷了誤解、冷戰(zhàn)和互相指責,最后他和沈星擇還是重新走到了一起。這是天意注定,還是情義動天,或許兼而有之,或許還有更多……
思及至此,陸離看向陶如舊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敬佩。他甚至懷疑,陶如舊也已經(jīng)看出了他的那個“秘密”——這倒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干脆隨口編造了一些因果,試探著想要請教有關于“轉(zhuǎn)世重生”的問題。
陶如舊倒也并不夸口,只是搖了搖頭:“這個世界上千奇百怪、旁門左道的事很多,我涉獵此道不過只有短短十來年的時間,也就是個管中窺豹的程度。實在不敢冒充大拿指點迷津。不過我的師父對你們的印象不錯,如果日后有緣,倒是可以安排你也與他見上一面。”
“你師父對我們有印象?”
陸離并不意外陶如舊還有個師父,他驚訝的是陶如舊口中的“你們”——除了他難道還有沈星擇?
陶如舊倒也坦誠得可愛,他說自家?guī)煾冈S多年前就愛看他和沈星擇演的電視劇。所以,當沈星擇提出要登門拜會的時候,很快就得到了應允。
這話已經(jīng)說得很明確了,陶如舊的確知道發(fā)生在陸離身上的因果。但是沈星擇浸淫娛樂圈這些年,對圈內(nèi)盛行的西藏密宗和南洋降頭全都嗤之以鼻,怎么就突然拜起了一個愛看電視劇的江湖老道士2?
他提出了這個問題,但考慮到涉及沈星擇的*,并不勉強陶如舊回答。
然而陶如舊待他倒不生分,只說了句“這件事本來就與你有關”,便將一切娓娓道來。
大約是在一年半之前的冬季——推算起來也就是王若秋事件爆發(fā)、陸離公開道歉之后的次年一月。入組拍戲的沈星擇再度偶遇了凌厲和陶如舊。
在沈星擇的要求下,由凌厲出面將他帶到了海嶺城內(nèi)的一家古董鋪子里。在那里,沈星擇拜會了陶如舊的師父,并提出了一個問題——
“因為意外而死去的人,有沒有可能以另一個人的身份回到這個世界上來?!?br/>
雖然師父并沒有給出確切的解釋,但卻給出了肯定的答復。
陶如舊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得到答案之后的沈星擇,原本黑沉昏暗的眼眸里忽然迸發(fā)出了光亮,像是云破月出,華光熠熠。
可是短暫的清明之后,那雙眼眸里又再度混亂起來。唯一與此前不同的是,這次的混亂,亂得躍躍欲試、亂得生機勃勃。
說到這里,陶如舊看向眼前的陸離。
“我和凌厲原本還有點擔心,會不會好心辦了壞事。不過看起來,你們兩個現(xiàn)在都很好?!?br/>
這很顯然只是一句客套話——陸離不是什么神機妙算的仙人也看得出來。如果陶如舊真的擔心,又怎么會等到現(xiàn)在才提起這件事。
不過陶如舊怎么想的這并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是這一番話填補了陸離與沈星擇之間極為重要的一段空窗期。
在王若秋事件過后,兩個人冷戰(zhàn)的近半年時間里,沈星擇的確如他自己當初剖白的那樣,依舊對陸離牽掛不已。甚至為了印證重生轉(zhuǎn)世這種荒誕離奇的事,做過一番探究。
陸離此刻的心情,無異于翻找到了一塊被遺忘了許久的糖果,放在舌尖上舔舔,甜蜜依舊。
兩個人又站著說了一會兒話,就看見凌厲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與陶如舊匯合。這對人近中年的戀人依舊甜蜜得晃眼,實在很難將坊間傳說中當年的那場腥風血雨映射到他們身上。
看別人秀恩愛不免羨慕,再說陸離心里頭也裝著事兒,便開口要與他們道別。
卻在這時候,凌厲掏出了一張紙條遞到陸離手上。并解釋說其實沈星擇那天一共向師父提出過兩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更像是一個請求——他請師父幫忙算算,陸離日后是否還會遇到兇險。而師父則承諾,日后若有禍事,會直接提點陸離本人,不過僅限一次。
陸離接過了紙條,同時心里打著小鼓——莫非這就是最近會有禍事的意思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就著燈光將紙條打開,發(fā)現(xiàn)上面既不是簽文也不是警語,而是奇奇怪怪的一句話。
“藍色妖姬,二○八。”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