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樓內(nèi)。
桌前,眉眼清秀綺麗的少年抬起手,仔細將折好的紙包,放入了寬袖內(nèi),然后一俯身,輕輕呼氣,吹滅了燈燭。
少年動作慢條斯理,若不是身后的床上躺著一個被藥迷暈的女子,畫面看上去該是賞心悅目的。
燈滅,布置旖旎的室內(nèi)驟然暗下,唯有幽幽的月光從窗外照進。
下一瞬,兩道黑色人影從窗外掠身而入。
“這就是你要做的兩件事?”影二走到桌邊坐下,只淡淡瞥了眼床上暈倒的宜春樓女子,又移開了視線,看向她問。
“差不多了。”蘇小昭答。
見他看向后面的床上,蘇小昭嘿嘿一笑道:“放心,她聽不到我們說的話。連晉斐白家的雪狼都能藥倒的迷藥,對付一個女子只是小意思,我檢查過了?!?br/>
影一沒有走近,立在窗旁,望向外面。
“晉斐白的人已經(jīng)離開了?!庇耙徽f了聲,身子依然倚在窗邊,注意著外邊的動靜。
蘇小昭點頭,以手支著頭,腿一勾,將之前受傷的腿擱上了勾來的另一張凳子,悠閑地歇息起來。
影二抬頭看定她。
以前他不曾跟在她身旁,對她的事,只是偶爾從影六或影一口中了解一二。如今從影衛(wèi)部回來后,與她一同相處,又見得她這些日子里,全然不同凡俗女子的大膽行事,還以自身的才華,得了雍家、楊大學(xué)士和睿親世子這些朝中佼佼者的賞識,他心里不可說沒有驚訝,與幾分驚嘆。
身處于多方受敵的境地,還一連經(jīng)歷了被追殺、中箭受傷和跳崖逃生的危機,若是尋常女子,恐怕早就承受不住了,偏偏她卻時刻都能等閑自處。
但若說她是沒心眼,他分明又見到她這些天以來,非但沒有理所當(dāng)然地將不該她這種閨中女子操心和解決的危機,全交由他們影衛(wèi)部來處理,還處心積慮步步為營,謀劃去解困局。
影二似乎有些明白,為什么小姐病逝后,她一個異世之魂能這么快就讓影一和影六都對她上心。
就連看似木訥呆板的影五,實則是不關(guān)心任何人,包括影衛(wèi)部朝夕相處的同伴,心里從來只有影衛(wèi)職責(zé)的影五,都在第一次見面后,就對她有著超乎影衛(wèi)的保護欲,和依賴。
“我知道你邀崔大公子過府,是為了讓蘇老爺有所顧慮,好為你拖延與世子的議親之事。但現(xiàn)在,你以其他身份接近世子,又是有什么目的?”影二問她。
“放長線釣大魚?!碧K小昭支著頭,烏眸一轉(zhuǎn)望向他,揚眉說:“還不是因為影衛(wèi)部消息網(wǎng)沒有鋪開,根本滲透不到雍家和世子兩邊,消息閉塞,也沒辦法猜出他們下一步的行動,害得我操碎了心?!?br/>
“所以你才以身涉險,去接近雍和璧與晉斐白?”
“除此之外,你們也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nèi),在雍家和世子府安插眼線,或是打探到消息吧?”蘇小昭反問道。
影二沉默片刻,說:“顧老將軍不在后,影衛(wèi)部無首,久無人料理,除了我們這些作為顧家死士訓(xùn)練的影衛(wèi),還留在影衛(wèi)部,底下其余的影衛(wèi)幾乎都散于民間,或娶妻生子,或跟著影三和影四,學(xué)著幫忙打理夫人留下的鋪子,以謀生計……時間一久,對于插手朝局之事,便力不從心了?!?br/>
顧老將軍去世后,夫人不曾過問影衛(wèi)部之事,義子顧飛昀身處江湖之中,也無法過多插手京城和朝廷的局面,影衛(wèi)部自然不像從前了。
“我知道……”蘇小昭嘆了一聲,換了另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撐著頭,陪他一同惋惜。像想起了什么,她又轉(zhuǎn)眸問:“對了,那些散落在外的影衛(wèi),你還能召集他們嗎?”
影二點頭:“雖然散落在民間,但他們都對顧家忠心耿耿,像這一次,影衛(wèi)部出了事,后續(xù)許多處置之事,包括信物的轉(zhuǎn)移,也都是他們接應(yīng)的?!?br/>
“你讓我找一批人,方便以后在京城布下網(wǎng),我已經(jīng)給影三和影四傳信,讓他們從當(dāng)中挑選一些人?!彼f。
“原來如此。”蘇小昭點頭,那些人原本是顧家的影衛(wèi),自然更為可靠。
說了這么久,蘇小昭有點口渴了,便拿起茶壺,給自己和他倒了一杯茶。
然后她拿起茶杯就要喝。
“等等?!庇岸雎曋浦顾膭幼?,影一聞聲也轉(zhuǎn)來了視線。
蘇小昭疑惑:“怎么了?”
影二拿起茶杯,聞了聞,隨即眉峰深深蹙起,說:“這宜春樓中的茶,放有少許催情之藥,你別喝?!?br/>
“好險!”蘇小昭一下子擱下茶杯,拍心口道:“還好今晚你也跟著來了?!?br/>
影二瞥她一眼,叮囑道:“出門在外,你自己行事小心一些。”
“好,不會有下次?!狈诺锰?,酒還撒了幾滴在她手指上,蘇小昭一臉嫌棄地用手指就近蹭了蹭他的衣袖。
影二頓時眉心一跳。
“剛才打岔了。說起來,既然許多影衛(wèi)都娶妻生子去了,那你們呢?”蘇小昭突然湊過頭,笑嘿嘿問:“你們怎么還不去娶妻生子?除了影六,看你們都一把年紀(jì)了吧?!痹诠糯麄冞@樣年紀(jì)的男子,確實都早該成婚生子了。
“……”影二頓了一會兒,森然轉(zhuǎn)開臉。
難得見他被噎住,蘇小昭壞心就起了,繼續(xù)逗弄他說:“影二呀,要我說,你別一天到晚板著個棺材臉,多笑笑,也算是一個帥小伙了,至于臉上的疤痕更不是什么大事,好的姑娘不會介意的?!?br/>
“哎。瞧你這表情,是不信嗎?居然質(zhì)疑我的眼光,本來就是個眉清目秀的帥小伙嘛,跟你一比,那什么號稱京城首美的崔家大公子,根本就是這個呀!”蘇小昭賤兮兮地豎起了小指,示意崔大公子就是個弟弟。
對于蘇姑娘來說,缺陷美顯然更符合她的高級審美,可不是崔鐵花那種無缺陷的庸俗的美能媲美的。
“不信的話,你現(xiàn)在就笑一個,讓大影兒來評評理?”她歪頭湊近他,一邊打量一邊夸贊,瀲滟瞳眸里布滿了笑意。
而影二只想將眼前女子毒啞了,好落得清靜。
他收回之前心下對她遇事等閑處之的欣賞,她不是尋常女子的膽小退縮,也不是缺心眼,就是欠收拾。
該死的欠收拾!
“或者,”蘇小昭摸摸下巴,說:“難不成你有厭女癥之類的,才孤身一人到現(xiàn)在?這倒很像!”
影二被她看得黑了臉,眼見就要惱羞成怒,忽然瞥見窗邊的影一,他便冷哼了聲,決定禍水東引,指向那邊說:“影一比我還大一歲,你要操心,操心他去?!?br/>
蘇姑娘一想是這么個理,都怪她,平日對他們還是不夠上心,于是扭頭問:“對哦,大影兒,你怎么還不娶妻生子?”
影二不無幸災(zāi)樂禍地揚了揚眉。
佇立在窗邊的影一回過頭,遠遠地看她一眼,然后,他垂下眉眼,淡淡答:“回小姐,影一是穢濁之人,不想耽誤其他女子?!?br/>
“穢濁?你說什么呢?”蘇小昭皺起了眉,似是十分不滿他如此詆毀自己,便一根一根掰著自己的手指頭,反駁他道:“你多好啊,你武功高強,辦事又利落,話少但人忠誠,廚藝雖然差勁,但這時代男子能下廚已經(jīng)很厲害了,你身材還結(jié)實魁……”
“額!”蘇小昭差點沒咬住自己的小指頭。
糟糕,暴露她還沒忘記那晚蘇府院子里的驚魂一瞥了!
“總之,大影兒你這么厲害,怎么會是耽誤其他女子呢?要是不跟在我的身邊,大影兒以后一定能找到心儀之人的。”無視影二狐疑看過來的視線,蘇小昭握起五指,振振有詞地說道。
影一微垂著眼睫,幽幽的月色,將他僅露在外的一雙眼睛,也照得幽淡又清冷。
不知是不是錯覺,雖隔著黑面巾,蘇小昭卻覺得他的臉看起來有些哀傷,但僅一瞬之間,他再抬起眼望過來,眸色深黑,看不出任何情緒:“小姐……”
“小姐不用這么說。若是不跟在小姐身邊,影一在這世上便無存在的意義。我本就是生于黑暗,長于黑暗的人,生來就如蒼蠅般茍營于血腥之間,依靠掠奪別人的生命,才一日日活下來?!?br/>
他低下頭,不看她。
“除了殺人,其他的我都不會,我不像影二會制毒用藥,擅長制作人·皮面具,不像影三影四和影五擅經(jīng)營,也不像影六會做木雕,能照顧好小姐,我連讓小姐喜歡的飯菜都做不出。存活,便是汲取于他人血肉,穢濁比之妓子尚且不如,不能也不敢有旁的妄念。”孤冷如寒冬積雪的聲線,如此平平地說著,沒有不甘,也沒有不忿。
蘇小昭看著他突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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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yù)估錯誤0.0,以為隔壁番外后記一口氣能寫到結(jié)束,結(jié)果水著水著,越寫越長愣是沒水完。
唔,那就再慢慢磨好了一次性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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