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再遇
阿愁回頭,就只見她們身后不知何時圍過來四個女孩兒。
四個女孩的年紀都在十歲上下。為首的那個,便是阿愁頭一次見,只沖著她那幾乎是從王大娘臉上扒下來一般的五官,阿愁也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女孩,該就是王大娘曾對莫娘子自夸過的,她那個生得“極是機靈”的女兒了。
王小妹以輕蔑的眼掃過阿愁,一邊伸手去拉林巧兒,一邊嚷嚷道:“你還不快離她遠些,你不知道她是慈幼院里出來的嗎?天知道她身上有沒有虱子跳蚤呢!”
林巧兒沒個防備,猛地被王小妹那么一撥肩頭,險些兒往后倒栽下去。虧得阿愁及時拉了她一把。
被驚著的林巧兒立時握住阿愁的手,回頭瞪著王小妹惱道:“你干什么?!”
那王小妹也沒想到,她會險些把林巧兒給拉倒了。這會兒當著人被林巧兒那般一喝,她一陣抹不開臉,嚷嚷道:“你別不識好人心,我是怕你吃虧上當才特意來提醒你的?!?br/>
那林巧兒顯然是個不擅長跟人吵架的,只漲紅著臉,瞪著王小妹一陣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
她這模樣,不由就叫阿愁想起前世的自己來……
忽然,阿愁猛地扭頭看向林巧兒。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為什么她總覺得這林巧兒看著有些眼熟。原來,這林巧兒竟跟前世秋陽于這個年紀時的模樣,生得有著那么七八分的相似。特別是她這被人一激就漲紅著臉,結(jié)結(jié)巴巴說不出話來的模樣……
她這里走著神時,那王小妹遺傳自她娘王大喇叭的大嗓門,早驚動了周圍的人。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雖然玉櫛社里都是女戶,可也因著各自職業(yè)不同,其實還又分了各個不同的小圈子的。當初林娘子挑著角落里的座位過來時,便是看到周圍坐著的都是一些梳頭娘子們。此時,莫娘子正跟著林娘子在附近和其他相熟的梳頭娘子們說著話。她原就不放心阿愁,聽到阿愁那邊的動靜,莫娘子趕緊扭頭看過去,卻是正好聽到王小妹的嚷嚷,她那眉頭頓時就擰了起來。
周圍聽到王小妹的嚷嚷的,其實不僅莫娘子一個。林娘子也聽到了。和只沉下臉來卻沒有任何動作的莫娘子不同,林娘子看看莫娘子,卻是不贊同地一搖頭,便丟開正說著話的眾梳頭娘子,過去問著她女兒道:“怎的了這是?”
一見有大人們過來了,那王小妹立時收了剛才的張揚,倒也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著林娘子和莫娘子問了個安,又擺著個虛虛地笑臉跟林巧兒略說了兩句話,便拉著她那幾個朋友跑開了。
林娘子看看她們的背影,略一冷笑,抬手安撫地摸了摸阿愁的頭,又回頭對跟在她身后的莫娘子笑道:“你這徒弟,倒是個好脾氣的。不過,”她低頭看著阿愁又道:“你可別學你那師傅,總跟人講什么‘溫良恭謙讓’那一套。君子那套規(guī)矩,也就只能跟君子講一講罷了。若是遇上個小人,他不講理,單只你講理,最后吃虧受罪的只會是你自個兒!”
她有意拿眼一橫莫娘子,又摸了摸阿愁的頭,道:“所以啊,你得學會怎么還手。不然,下次你還得受人欺負?!?br/>
顯然,于林娘子的眼里,這莫娘子就是個包子性情。
不過,阿愁倒一點都不認為她師傅是個包子。于這一點上,她覺得,莫娘子跟她的處世風格頗為相似,她們都是那種輕易不會爆發(fā),可一旦爆發(fā),就再無回旋余地的人。
而,她之所以沒有當時就給那王小妹一個教訓……這不是她還沒機會上場,就叫林娘子給解了圍嘛。
阿愁抬起頭,沖林娘子露出一個憨笑。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一陣異樣,就仿佛有人在偷窺著她一般。她下意識一抬頭……
于是,就這么著,她的眼和三樓一個包廂里探出來的兩顆腦袋四只眼,實實地對在了一處。
三樓的包廂里,兩個正憑欄往下看著的人,似乎都沒有料到她會突然抬頭。這般猛的一對上眼,那看著好像特別偏愛個大紅色的二十六郎,忍不住就心虛地往后一縮頭。可因為他身邊的二十七郎看上去全然一副不以為意的鎮(zhèn)定模樣,二十六郎一眨眼,便也擺著個無所謂的模樣,大大方方地沖著阿愁揮了揮手。
至于一旁那換了身牙白錦袍的二十七郎,則自始至終一臉的淡定。見阿愁向他看過來,他淡淡地掃了阿愁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而,當他的視線掃過阿愁身旁的林巧兒時,那神色忽地就是詭異一變。便是隔著兩層樓,阿愁都能看到他那忽然細瞇起的眼,以及牢牢黏在林巧兒身上的那種專注眼神。
那透著異樣的專注,不由就叫阿愁順著他的眼,也扭頭看向林巧兒。
然后,她就于忽然間發(fā)現(xiàn),巧兒的模樣,便是于秋陽那一世里就已經(jīng)算得是清秀了,于這一世普遍歪瓜裂棗的長相中,她更是該要歸到“佳人”的那一行列里去的。
立時,阿愁再次抬頭看向二十七郎的眼神就不對了。
再看看一旁二十六郎那殷殷盯著她的眼,她的感覺就更加不好了。
雖說那二十七郎曾幫過她,可他看她時那種如同看螻蟻一般的鄙夷眼神,以及不知王府里的哪位小郎君于惠明寺藏經(jīng)閣屋頂上的惡作劇,卻是不由就叫阿愁想到“階級”二字——站在社會最高層,且從來沒有受過“眾生平等”教育的這些王府小郎君,看她們這些處于社會最底層的平民百姓,可不就跟站在高樓上看螻蟻一般!
那二十六郎君看阿愁的眼神,就仿佛她是一件極有趣的玩具一樣。而那位二十七小郎幾乎黏在林巧兒身上的眼,則早已經(jīng)叫阿愁往他身上貼了個“好色”的標簽。于前世看多了“萬惡的舊社會里統(tǒng)治階級如何欺壓被統(tǒng)治階級”橋段的阿愁,不由就在腦海里腦補著這兩位王府小郎君將要如何欺男霸女的故事來……
當然,只沖著如今她這副相貌,阿愁便很有自知之明地認定,自己肯定不會是被“霸”的那一個,她最多也就是被“欺”的那個罷了——玩具再有趣,等熊孩子過了興頭,轉(zhuǎn)眼也就丟開了手。阿愁覺得,自己最慘的下場,大概也就跟當初從慈幼院里逃走的那個阿牛一樣,被貴人子弟當牛當馬耍著玩,最多不過吃些皮肉之苦也就頂天了。而若是林巧兒因著美色被那小小年紀就不學好的二十七郎君給“霸”進王府去……她這一輩子可就完了!
這般想著,阿愁下意識抬頭又往樓上看了一眼,然后便自以為不著痕跡地拉著林巧兒,悄悄避到那被二樓的廊檐遮住的角落里去了。
*·*·*
此時,三樓的包廂里,注意到阿愁那小動作的李穆,忍不住就皺起了眉頭。
憶起所有的往事后,李穆雖然也心急于要尋找秋陽的下落,可沒有任何線索,他實在不知該從哪里下手才好。
不過,前世時的秦川能夠年紀輕輕就成為一族之長,自然不是什么等閑的人物,雖然自他記起前世到現(xiàn)在,才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心思縝密的他已經(jīng)于腦海里形成了一套相應的計劃——
他的秋陽,若是投生于富貴之家,便是處境不如人意,至少他可以暫時相信她的安全??扇羰撬恍衣溆谪氶T寒戶里……想著秋陽此時正在挨餓受凍,甚至有可能還有更加不堪的苦難落在她的身上,李穆心頭立時掠過一陣陰霾。因此,早在他起床前,他的心里就已經(jīng)計劃好了,要先從社會最底層開始找著秋陽。
只是,雖說府里的王妃不管事,可就連“散養(yǎng)”的二十六郎李程都沒辦法避開人去那以他的身份不該去的坊區(qū),身邊仆役環(huán)繞,且還有個十分緊張他的姨母的李穆,可不認為自己比李程更有機會接觸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
萬幸的是,他記得宜嘉夫人所創(chuàng)辦的那個“玉櫛社”里,似乎就有不少出身下九流的女子們。且他也記得,今兒正是“玉櫛社”于年前的最后一次聚會,于是他一早就去了宜嘉夫人府上。
那宜嘉夫人對他一向是予取予求,所以他才會出現(xiàn)在這里。至于李程,愛熱鬧的他自然不會錯過這樣的大熱鬧。
剛一進包廂,李穆就靠著欄桿往樓下一陣張望。
雖然李程不知道他的意圖,他也學著李穆的模樣趴在欄桿上往下看去。于是,他一眼就看到了阿愁。
他把阿愁指給李穆看時,不知怎的,那阿愁竟跟能夠感覺到他們的視線一般,忽地抬頭往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頓時,那二十六郎無來由地一陣心虛。若不是看到他身旁的李穆依舊那般光明正大地往樓下瞧著,他險些就要縮回腦袋了。
于是他于眨眼間,也學著李穆的模樣鎮(zhèn)定下來,沖著樓下的阿愁揚起笑臉,還沖她揮了揮手,一邊對李穆笑道:“那丑丫頭看到我們了?!?br/>
雖然昨天曾出手相幫了阿愁一回,可就如同李穆于回程的馬車上對二十六郎所說的那樣,他對阿愁一點兒都不感興趣。所以他的眼只略略往阿愁身上輕輕一掃,便準備移開眼去。
而,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坐在阿愁身旁的那個林巧兒。
因為阿愁抬頭往上看的動作,叫林巧兒也跟著好奇地往樓上看去。不過,因她們之前正說著二樓里那些中社社員的事,叫巧兒誤以為阿愁看的是二樓,所以她只往二樓上看了看,卻是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三樓的包廂里正有人往下看著。
當她低下頭來問著阿愁在看什么時,雖然她只抬頭了那么一忽的時間,卻已經(jīng)足以叫李穆看清她的相貌了。
于是,李穆忽地用力握住欄桿,低頭往樓下看去。若是他沒看錯,剛才那個女孩,簡直就是他記憶里秋陽于這個年紀時的模樣——同樣彎彎的眉,同樣大大的眼,同樣一張線條柔和的鵝蛋臉……
就在他急切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時,女孩卻再沒有抬過頭了。
那一刻,李穆心頭不由就是一陣焦灼。他正沖動地想要沖下樓去看個究竟,卻是忽地就和阿愁抬頭看來的眼對在了一處。
頓時,他便從這女孩的眼里讀出她對他的評價來:好色之徒!
李穆不由一擰眉,再看向那個長得極像秋陽的女孩時,卻是發(fā)現(xiàn),那個“阿丑”已經(jīng)拉著那個女孩避到了二樓的廊檐下,竟叫他看不到了。
他的眼不由又是狠狠一瞇。
同樣發(fā)現(xiàn)“阿丑”躲開他們的二十六郎則怪叫了一聲,“哎呦,還躲著我們!”他回手一拉李穆的衣袖,道:“走走走,我們下去會會那個阿丑去?!?br/>
李穆的眼眸一閃,伸手攔住李程,冷笑道:“還用得著我們親自下去嗎?”卻是招手叫過宜嘉夫人留下的侍女,指著樓下那兩個女孩坐著的地方悄聲吩咐了幾句。
他屈著手肘靠在欄桿上,再次低頭往樓下看去時,就只見那個“阿丑”和那個長得很像秋陽的女孩都從桌后走了出來,似乎是兩家的大人正招呼著她們向什么人請安問好。
兩個女孩行禮畢,趁著大人們應酬說話的空當兒,那個“阿丑”忽地抬頭又往他這里瞟了一眼。
二人視線相對處,她那防備的眼神,不由就叫李穆提著一邊唇角冷笑了一下,手指下意識里往眉心處一推。直到感覺手指推了個空,他才愣了一愣,低頭看著手指捻了捻指尖。
收回手,再看向那個“阿丑”時,他則忽然又發(fā)現(xiàn),那個“阿丑”看著他的神情,竟也是愣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