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排的媛媛回過頭，低聲勸道：“先畫期末考試的重點吧。不管多重要的事情，你下了課再回電話和短信?！?br/>
    陸嬰嬰面上淡淡的，不做任何回應(yīng)。

    老師索性合上了教案，“好吧，既然你執(zhí)意違抗課堂紀(jì)律，我也沒必要看你的臉色行事。你愿意所有同學(xué)都代你受過，那就這樣僵持著吧！”

    眼看這堂課的師生矛盾一觸即發(fā)，許多同學(xué)都開始明里暗里地勸著陸嬰嬰，有使眼色的，有扔小紙條的，那幾位學(xué)習(xí)成績名列前茅的優(yōu)等生更是心急如焚，統(tǒng)統(tǒng)投以鷹隼一般的凌厲目光過來。

    媛媛又說：“嬰嬰，我知道你肯定遇到大事了……但是不管怎樣，聽我一句勸，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呢，咱們先上完課再想其他，好不好？”

    “謝謝你擔(dān)心我……?！标憢雼胛⑿σ幌?，隨即恢復(fù)了淡然的神情，“我沒有在玩，我不喜歡別人誤解我?！?br/>
    這句話音量并不高，但老師聽得真切，愈發(fā)怒不可遏。

    “你這種強詞奪理的學(xué)生，簡直不可理喻！今天的課，你要是不道歉，誰都別想好好上！要不我走，要不你走，有你在，我是不會繼續(xù)講下去的——”

    “好吧，老師，我走?！?br/>
    話音未落，陸嬰嬰已將課本和教參都裝回了書包。站起身，她迅速走到教室門口，翩然離去。只余教室里目瞪口呆的幾十位同學(xué)，和立于講臺頭暈?zāi)X脹快要氣爆炸了的政治老師。

    這樣不考慮后果地沖動行事，于陸嬰嬰，還是第一次。

    她將政治老師氣急敗壞的怒吼和同學(xué)們無可奈何的虛聲拋在腦后，徑直下了樓，來到學(xué)生存車處，取了自己那輛破舊不堪的單車，疾速駛出了校門。像是卯足了勁的發(fā)條玩具一般，她一口氣就騎到了戶外自習(xí)的最佳之地——源河河岸。

    河面仍是結(jié)著厚厚的冰殼，全鋼結(jié)構(gòu)的源河大橋在午后的陽光中反射著沒有溫度的光芒。

    今天，她的心情糟透了。

    僅僅個把月的時間相隔，她卻再也覺不出新修的河堤是如何寬闊平坦，覺不出綠化帶的松濤陣陣與柏香悠悠，更沒有吟誦唐詩宋詞的嫻雅興致。

    視線悄悄模糊了，陸嬰嬰跳下車，推著單車緩緩前行。

    書包里裝的那部卷宗、存著何迪非幾十個未接來電的手機，像極了兩塊巨石，墜得她的肩膀隱隱作痛。剛才在課堂上之所以不肯向老師道歉，一來是因為她認(rèn)為自己沒有做錯，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心亂如麻。

    想立即給何迪非回電話過去，又不知說些什么。

    想立即打開收藏著爸爸犧牲前手記的卷宗，卻因自己的承受能力有限，害怕看到與之前猜測一致的結(jié)果。

    此時此刻，如果他能夠在身邊，該有多好！

    民間流傳的“九九歌”是這樣說的：“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河邊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晨起時，陸嬰嬰聽自己下鋪那個熱衷于研究節(jié)氣的舍友念叨，說今天是三九的第一天。

    難怪源河河邊的風(fēng)像磨礪地十分鋒利的刀片，刮在臉上，像是一刀一刀雕刻著皮膚似的，錐心的痛、刺骨的冷。

    她想起自己小學(xué)五年級的時候，爸爸惟一一次有空閑陪她玩，就是趕在源河的河水凍結(jié)實了，推著她在冰面上溜冰車。既然三九四九冰上走，那么，想必這個時候河面的冰已經(jīng)凍得相當(dāng)結(jié)實了吧。

    這么多年過去了，她仍舊深深懷念那短暫而銘心的幸福。

    爸爸在是個驍勇善戰(zhàn)的運動健將，尤其擅長冰雪項目，每逢全市各區(qū)消防系統(tǒng)的冬季運動會，他必能替云圃區(qū)消防中隊奪回數(shù)面金銀銅牌和五六個獎杯。而他要教親愛的女兒滑冰的承諾，許了很多年，卻一拖再拖，直到犧牲，都是一張空頭支票。

    陸嬰嬰不怪爸爸。

    真的，她一點也不怪爸爸。

    尤其是看過媽媽那封未完成的信箋，她對爸爸的追憶，有增無減。當(dāng)武鐵軍告訴她，火災(zāi)之后所有人的揣測都是個誤會的時候，她心里，更堅定了對爸爸深深的愛。

    現(xiàn)在，她只缺一個溫暖的懷抱和一句恬淡卻有力的鼓勵，才敢打開卷宗，一讀爸爸留下的珍貴記錄。

    而，能給她懷抱和鼓勵的，惟有何迪非。

    那個的的確確給過自己溫暖的男子，她心中惟一的他，遠(yuǎn)在天邊。

    思念，鞭長莫及。

    陸嬰嬰握著手機站了不知多久，太陽被一團灰色云朵遮擋住了，氣溫驟降。河邊凜冽的寒風(fēng)已經(jīng)把她留長了的頭發(fā)吹得紛亂，把她吹得通體冰冷，終于，她翻出電話簿里何永錚住所的座機號碼，點下通話鍵。

    嘟——嘟——

    忙音響起來沒完沒了。

    等待的間隙，她不停在想，我該怎么跟迪非哥哥說第一句話呢……

    嘟——嘟——

    看來家里沒人。何伯父和宋阿姨一貫有午休的習(xí)慣，這個時候，他們不會不在家啊？再說，天寒地凍的，醫(yī)生囑咐過有高血壓的何伯父，讓他們散步盡量選在上午十點至中午十二點之間。冬季晝短夜長，如果到了午后，氣溫逐漸下降，對心腦血管病人有害無利。

    嘟嘟——嘟嘟——

    忙音變換了節(jié)奏，卻仍執(zhí)著地響著。

    當(dāng)陸嬰嬰幾乎要喪失耐心準(zhǔn)備主動掛機前一秒，電話被人接起。剛才她還不知所措，為如何開口而發(fā)愁，此刻卻有些欣喜若狂了。

    “迪非哥哥，是你嗎？很抱歉過了好多天才給你打電話……?！?br/>
    猝不及防的，聽筒傳來一個她意想不到而且不想聽到的女聲，“你是哪位？”

    蔣琳？！

    雖然只是面對面打過三次交道，但陸嬰嬰對蔣琳的厲害卻深有了解，正如落在自己臉頰的那一記耳光，火辣辣的疼痛依舊存在似的，仿佛烙在了心上的印記，久久不能消除。

    “我……是陸嬰嬰。”

    蔣琳略愣了兩三秒鐘，隨即冷笑不已，“哼哼，你不是留了一封分手的親筆信給迪非嗎？這會兒又打電話過來干什么？臉皮真夠厚的?！?br/>
    “迪非哥哥他在家嗎？”陸嬰嬰頓了頓，繼續(xù)維持著平穩(wěn)的語氣，說，“我要和他通話。”

    “他陪伯父去北京海軍總醫(yī)院做手術(shù)，已經(jīng)走了一個多星期?！?br/>
    陸嬰嬰心下一驚，“什么？伯父他怎么了？”

    蔣琳語帶譏諷，不疾不徐的說話，卻不想輕易透露問題的答案，“不管得什么病，都和你沒有關(guān)系。你既然選擇了離開，就應(yīng)該清楚自己現(xiàn)在是個什么身份。何家的任何一個人，都跟你八竿子打不著，所以啊，小妹妹，你省省力氣，好好學(xué)習(xí)去吧！”

    “你？分不分手，是我和他的事，與你何干？”

    聽陸嬰嬰有些急了，蔣琳倒是咯咯直樂，“嗬，牙尖嘴利啊——我當(dāng)然不是要管你的戀愛自由，不想管也不屑去管。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作為學(xué)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應(yīng)付課業(yè)和考試。你不認(rèn)為前途比感情更要緊嗎？”

    “謝謝你的提醒，那是我自己的事?！?br/>
    蔣琳又冷笑了一陣子，“你想找迪非可以直接打他手機，沒必要和我在這兒練習(xí)斗嘴的功夫?！?br/>
    “好的?！?br/>
    陸嬰嬰想要立即掛電話，把蔣琳那令人討厭的拿腔作勢的聲音掐斷，卻不料對方不肯輕易地善罷甘休。

    “哎哎，我還得提醒你一句，即使你給迪非打過去，他也未必會接?！?br/>
    陸嬰嬰對何迪非非常有信心，“那就不勞煩你費心了。迪非哥哥如果在醫(yī)院里給伯父陪床，肯定會不方便接打電話?！?br/>
    蔣琳繼續(xù)加強火力：“你的短信他也不一定回復(fù)?！?br/>
    “是嗎？”陸嬰嬰?yún)拹旱仵久迹渖钐幬宋俗黜?，“我們倆之間的事情，你憑什么這么篤定？”

    “因為，迪非是個守信的人，他既然決定和我重歸于好，斷不能再和你糾纏不清！”

    陸嬰嬰也冷笑，“這個詞，用在我身上有點搞笑，不如我把它贈送給你，最適合不過了——你才是與迪非哥哥糾纏不清、藕斷絲連的那個人吧——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真有趣?！?br/>
    蔣琳說：“小姑娘，你太不了解男人。”

    “哦？”

    “你有什么資本和我爭？單憑一腔熱血和勇氣嗎？”蔣琳冷笑，“這又不是戰(zhàn)場，至于爭個你死我活頭破血流？迪非這個人，我最清楚，他對你的感覺，相當(dāng)于看到了流浪狗流浪貓而充滿同情與憐憫，僅此而已。”

    陸嬰嬰說，“那你很了解迪非哥哥，是不是？所以才在放棄了他這個最好的男人之后又后悔？？”

    “他是不是最好，只有我最清楚。話說得太透沒有意義，你自己領(lǐng)悟吧！”蔣琳的話，聽似輕聲細(xì)語，實則有如萬鈞利箭，一支接一支，穿透了虛擬的電磁波信號，悉數(shù)射進了陸嬰嬰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