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秋老虎的余熱,艷陽高照,宜嫁娶、納采、訂盟、祭祀。

    秀玫抬養(yǎng)女的大好日子。

    一早筠娘子便在銅鏡前打扮,楊武娘端坐于榻,陽光透過窗欞照進(jìn)來，筠娘子看向楊武娘。花團(tuán)錦簇戴著蓋頭的楊武娘,雙手搭在膝上，百褶裙下的鞋頭珍珠顫顫的。

    楊武娘就像一個(gè)新娘，等她來娶。

    筠娘子彎了眉眼，歡喜的吩咐秀棠去挑衣裳,又跟秀嬌嘀咕梳髻的事。秀棠跺腳道：“秀玫抬了養(yǎng)女，就是宋玫娘了,娘子居然這般歡喜。”秀嬌也垮了臉。

    “別人是別人的事，礙不了我的眼。我的眼里么……”筠娘子斜覷楊武娘，臉頰泛紅。

    筠娘子的眼里只有楊武娘。

    藕色的襦裙外面是一件天青色的褙子，尋常的料子，也沒有花樣，然裙子上面用淡褐線勾出不規(guī)則的裂片。這還是筠娘子根據(jù)宋老爺燒的天青魚耳爐得來的靈感。淡褐線的開片雖不及金線來的奢華，卻恰到好處。

    “娘子何故選這件衣裳？”

    “父親詩中有句‘天青梨花白’，你說，父親見我穿了這件衣裳，會(huì)不會(huì)想起娘親？”筠娘子站了起身，轉(zhuǎn)了一圈。楊武娘記起那句“筠娘跟死去的太太簡直一個(gè)模子刻出來的”，再瞧巧笑嫣然的筠娘子。潔白的小臉就像翩躚的一朵梨花。

    楊武娘心一緊。她愿一生靜坐床上，看她梳妝更衣。

    去正房路上，筠娘子順道去了恭房，楊武娘和秀嬌秀棠在外面等了半晌。筠娘子出來時(shí)臉色煞白，捂了一下肚子，秀棠趕緊盤算昨晚筠娘子吃了什么，夜里有沒有著涼。筠娘子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正房，人都到齊了，就等筠娘子這個(gè)長姐入座了。

    宋老爺和江氏做在主座上。左邊依次：程老爺、徐氏、程琦、宋大少爺、程羅。右邊依次：永寧郡君、香姨娘、林六娘、林七娘。永寧郡君和香姨娘中間空著兩個(gè)位子，筠娘子和楊武娘坐了過去。林七娘下方還設(shè)了個(gè)座，便是給宋玫娘留著的了。

    秀玫今日一身喜慶，妃色水蓮映荷織錦半臂褙子，下面是碧色潮波紋的八幅鑼裙，跪在宋老爺和江氏面前。宋老爺面無表情，江氏看向笑的得體和藹的永寧郡君，姐妹倆一對視，暗波洶涌。

    只要一禮成，秀玫便是宋玫娘，便是程家兩個(gè)少爺?shù)谋砻昧?，加上她的提點(diǎn)，還愁壓不倒林家這對雙胞姐妹？江氏壓住滿腹的惡心，擺足慈母的款，和顏悅色道：“宋福家的，你去我屋里把烏木盒取來?！?br/>
    秀玫和宋祿家的眼睛一亮。

    永寧郡君也發(fā)話了：“巧了，我這邊也有烏木盒。我還特地給玫娘備了冠子，也算是盡盡我這個(gè)姨母的一點(diǎn)心意。”

    江氏攏在袖中的指尖快把掌心給掐破了，這套冠子是當(dāng)年永寧郡君給她的嫁妝，是貢品。如今她孬冠換好冠，永寧郡君卻拿好冠出來，這么一對比，可真夠打臉的！若是再借題發(fā)揮，她便成了拿姐姐給的嫁妝充門面，這也罷了，充門面還換了湯藥，真夠寒磣的！可是眼下已經(jīng)沒有退路。

    宋福家的很快取了烏木盒過來，永寧郡君也讓人去取了烏木盒過來。永寧郡君抱著烏木盒，走向主座，一邊笑道：“哎呦，我今個(gè)還真要來比比，是我的烏木好些？還是妹妹的好？”

    永寧郡君顯然不放過江氏了，江氏臉一黑。

    兩個(gè)烏木盒一模一樣。

    秀玫雙手舉起，宋福家的把江氏的烏木盒擱在她的手上，永寧郡君的盒子擱在了江氏的盒子上。秀玫被壓的一晃，永寧郡君趕緊扶了過去：“哎呦這里面可都是好東西，你可仔細(xì)點(diǎn)，別給摔壞了！”

    永寧郡君果然是來打臉的：“妹妹還真舍得，這還是皇后當(dāng)年賜給我的呢，我還道這等好東西妹妹要留著壓箱底呢?！?br/>
    江氏不甘示弱：“姐姐說笑了，一尺冠我也用不上，這東西再好，也不及老爺給我的首飾。我倒是瞧著姐姐身上首飾沒兩件，要不回頭去妹妹房里翻翻箱底？”

    宋老爺冷哼了一聲，江氏噤了聲，暗惱怎么在老爺面前被激起來了！

    林六娘和林七娘兩姐妹活泛起來了。林六娘好奇道：“七妹你瞧，連烏木盒都是雙胞呢。”

    林七娘伸長了脖子：“六姐你說，這里面的冠子也一樣么？”

    林六娘回道：“怕也是一樣咧?！?br/>
    林七娘又道：“六姐，你說你和我是一樣么？”

    林六娘頓悟：“一樣的外表，里面也未必是一樣的。皇宮里的東西都是孤品，這成雙成對的冠子還真是第一次見呢！”

    秀玫托著兩個(gè)盒子走到筠娘子面前，跪了下來，等待筠娘子戴冠插簪。

    林六娘和林七娘站了起身，好奇的比較起兩個(gè)烏木盒來，秀玫也不好發(fā)作。兩人一人一手一個(gè)盒子，比了又比，再放回去的時(shí)候，已經(jīng)分不清上面下面分別是誰的了。

    輪到筠娘子開盒取冠。

    楊武娘正襟危坐，全神戒備。正如筠娘子所預(yù)言：冠子里面有貓膩！

    筠娘子沉著含笑，身子依然無力的靠著椅背，只伸出一只手，撥開蓋子。精巧的低冠上綴滿金銀珠玉，只是一眼看過去，色澤略暗，非佳品。

    林六娘和林七娘在一旁道：“姐姐且打開第二個(gè)瞧瞧，以后玫娘就是我們的姐妹了，自然要挑好的戴了?！边@話也是無可厚非的。林七娘擅作主張把盒子抱到一旁，跟林六娘嘀嘀咕咕了起來。在座人等自然明白這是江氏和永寧郡君打擂臺呢，也只當(dāng)看場猴戲，沒有在意。

    筠娘子佯作疲憊的喘了口氣，左手揉了下額頭。

    楊武娘一把抓住筠娘子的手，朝她搖了搖頭：她不要她涉險(xiǎn)！

    永寧郡君火上添油道：“看來筠娘不待見玫娘呢。”

    筠娘子強(qiáng)硬的收回手，瞇著眼睛，伸手撥了盒蓋！楊武娘瞳孔一縮！

    宋老爺悲愴大呼：“我兒……！”

    程老爺拍桌而起：“筠娘……！”

    程琦面無血色，呆若木雞：“表妹……！”

    江氏大呼不妙，差點(diǎn)暈過去。

    永寧郡君“啊”了一聲，就要拔腿就跑。

    徐氏臉上一抹笑意一閃而過。

    鄰座的香姨娘兩腿發(fā)軟。

    林六娘和林七娘正在一旁賞冠子。

    宋福家的撒腿過來。

    宋祿家的一臉驚懼。

    秀嬌軟在了秀棠的肩頭。

    “嘶嘶……”火紅的毒蛇信張狂的噴出！

    只見，一條紅黑相間的“繡花蛇”，自烏木盒飛出，向筠娘子的面門撲去！

    霎時(shí)。

    楊武娘一個(gè)快手，抓住“繡花蛇”的蛇尾，飛身到了屋中，“啪”的一聲給擲到地上！另一只手掄起楠木椅子，“嘣”的一聲砸上蛇頭！

    “繡花蛇”暴斃！

    楊武娘、宋老爺和程老爺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只見，筠娘子一口血吐了出來！

    宋老爺痛呼：“快來人去請大夫，請大夫呀！”

    宋老爺幾乎癱軟在了座上，筠娘子的衣裳讓他想起了程氏，這八成像的臉，那個(gè)瞬間的痛感，就仿若——程氏在他的面前，再死了一回！宋老爺潸然淚下，瞬間老了十歲。

    楊武娘看著自己的手：筠娘子這次吐血是真的？是真的嗎？不！不！

    倒是鸚格還算冷靜，把楠木椅子搬開，蛇血斑斑，蛇頭壓碎。鸚格掰開蛇嘴，大駭：“宋家的手段真是讓人大開眼界！這條毒蛇還沒拔牙，是條幼蛇，幼蛇咬了第一個(gè)人后會(huì)釋放全部毒液，再無法咬第二個(gè)人。而今個(gè)宋筠娘是鐵板釘釘開盒子的人，這條蛇，就是沖著筠娘來的！”

    宋老爺目眥盡裂：“誰敢害我兒，我定要他不得好死！”宋老爺一個(gè)利劍掃過江氏，江氏肝膽俱裂。

    程老爺心痛難當(dāng)：“我就不該把筠娘留在宋家，查，給我查，我今個(gè)不為筠娘討回公道就枉為人！”

    林六娘和林七娘無辜道：“呀，里面居然有蛇，幸虧我沒開蓋子！真是嚇?biāo)牢伊?！?br/>
    請大夫可不是一時(shí)半會(huì)兒的，查兇手顯然迫不及待。

    兩個(gè)烏木盒，盒子里的冠子都是一模一樣。一個(gè)是永寧郡君的盒子，一個(gè)是江氏的盒子。問題是：裝蛇的這一個(gè)盒子究竟是誰的？

    而若是害死了筠娘，誰的好處最大？

    明面上江氏這個(gè)繼母害了嫡女，盡收嫡女的嫁妝，加上又抬了養(yǎng)女，嫌疑最大。暗里面永寧郡君害死筠娘，林六娘和林七娘便能搶奪筠娘子的竹馬，這個(gè)理由充分嗎？無論是江氏還是永寧郡君，她們有這么蠢把這種事情做到明面上來嗎？

    江氏撇開關(guān)系：“這個(gè)烏木盒是我讓宋福家的去取的，老爺和舅老爺想討個(gè)公道，就找宋福家的和我姐姐問個(gè)明白好了?！?br/>
    宋福家的近乎癲狂，抱住神志不清的筠娘子，失聲痛哭：“娘子你給奶媽活著，你要是死了，奶媽絕不獨(dú)活，你聽到?jīng)]有，聽到?jīng)]有啊……”宋福家的轉(zhuǎn)臉看江氏，絕望和怨毒交織，恨聲道，“老爺，老奴今個(gè)就把話撂在這里，筠娘要是沒了，老奴拿這條命來賠！這個(gè)天殺的江氏，你逼我把娘子推入蛇坑，害她丟了大半條命。如今老爺回來，娘子要好轉(zhuǎn)了，你又來二計(jì)！我是對不起娘子，我是死是活都依娘子?？墒墙駛€(gè)，我要當(dāng)著老爺和舅老爺?shù)拿姘涯阕鲞^的每一樁一件不落的抖出來！善惡終有報(bào)，你這種毒婦，就該去下地獄！”

    筠娘子勉力握住宋福家的手，眼神渙散的望向宋老爺，用最后的神智道：“女兒求……爹爹……沒有奶媽，就沒有我的今日……奶媽是有過錯(cuò)……奶媽是被逼的……爹爹，饒了奶媽，否則……我死不瞑目！”

    宋福家的跪了下來，直接把腦袋往桌角撞，撞出了血，才舒坦了點(diǎn)。宋福家的一臉猙獰，如野獸咆哮，把江氏從筠娘一歲開始做的一樁樁細(xì)數(shù)了個(gè)遍。這個(gè)節(jié)骨點(diǎn)上香姨娘自然要出來作證了。

    宋老爺一巴掌掄了過去，江氏跌到地上。宋老爺毫不留情的拳打腳踢起來，恨道：“你這個(gè)毒婦！身為繼母，殘害嫡女，我要把你送官！我要休妻！休妻！”

    宋大少爺跪了下來，一把抱住宋老爺?shù)耐龋骸案赣H，你無憑無據(jù)聽一個(gè)奴才妄言，父親，你這是偏聽偏信??！”

    程老爺扯住宋老爺：“眼下我們先解決眼前這樁，證據(jù)確鑿才能送這個(gè)毒婦見官，你這般打死她，牢獄之災(zāi)的就是妹夫你?。∧惆炎约捍钸M(jìn)去，筠娘怎么辦？”

    可是那些陳年舊事哪有什么證據(jù)？宋老爺眼睛瞇了起來：明的不行，他就來暗的！

    江氏算是明白了，宋老爺心里從來就只有程氏，她主持中饋操持家務(wù)獨(dú)守空房這么多年，終究比不上一個(gè)死人！她就是恨不得筠娘死，筠娘就是她咽喉里的魚刺，每每都在提醒她，她是個(gè)繼妻！

    江氏猖狂一笑：“老爺你沒有證據(jù)就辱打正妻，見官就見官，我要和離！”江氏看著搖頭落淚的宋大少爺，閉上了眼睛，“就是可憐了我的平哥兒??！”

    宋老爺冷哼道：“永寧郡君，今個(gè)你也逃不掉嫌疑。蛇是從哪個(gè)盒子里冒出來的，你倒給解釋解釋。如若不然，就讓你們姐妹倆到官府大牢里好好解釋！”

    永寧郡君悠閑道：“妹夫這話說的，我來宋家做客，與筠娘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作甚么要害她？其實(shí)有一樁嘛，是連我妹妹都不曉得的。這兩個(gè)烏木盒看似同胞，卻也是分姐姐和妹妹的。”

    江氏算是明白了：一切都是她這個(gè)姐姐搗的鬼！

    “說！”宋老爺沒了耐心。

    “這盒蓋上有首《賀新郎》，共一百十六字，上片五十七字，下片五十九字，此乃皇后所作。這兩個(gè)盒子嘛，裝冠子的盒子為姐姐盒，上面作了上片。裝梳釵簪的盒子是妹妹盒，上面作了下片。老爺也曉得裝冠子的盒子是我當(dāng)年給妹妹的嫁妝。自然，只要瞧瞧這冒出毒蛇的盒子上面，是《賀新郎》的上片還是下片不就成了？”

    “正是上片?！彼卫蠣?shù)男睦锉P算開了：永寧郡君就算是送冠子，怎么可能這么巧跟江氏送的一模一樣？只怕這姐妹兩都不是個(gè)好的！

    江氏把盒子抱在懷中，不可置信道：“怎么會(huì)這樣？怎么會(huì)這樣？”

    江氏今個(gè)一早才檢查過了盒子，上面正是《賀新郎》，江氏不通詩歌認(rèn)的字也不多，又豈會(huì)注意這首詩？而要想放毒蛇的人，自然要處心積慮，宋福家的去取盒子，永寧郡君的人都在屋里，根本不可能有這個(gè)機(jī)會(huì)！也就是說，毒蛇是一早就放好的。從一開始，毒蛇就是放在江氏的盒子里！

    ——好個(gè)永寧郡君！

    永寧郡君也不想想，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們可是姐妹倆呀！

    ——不對，永寧郡君要達(dá)到的目的，不是江氏，而是宋筠娘！

    眼下證據(jù)確鑿，江氏依然狡辯：“姐姐倒是會(huì)洗脫嫌疑，除非有皇后指證，否則誰能說明白，冠子是放在上片的盒子里？那就見官好了，讓皇后來評理。”

    永寧郡君威脅道：“我家二老爺是戶部使，在皇上跟前都是說的上話的，妹妹你可別忘了?！?br/>
    “我想姐姐也別忘了，姐姐難道是記憶超群么，連我的冠子都給定的一模一樣。還真是奇了！”

    “妹妹你……”

    “行啊，這件事我還正想討個(gè)公道呢，這樣罷，不光是冠子，還有做冠子的鋪?zhàn)?，一個(gè)不剩的都給我見官！這個(gè)官司，我還就非打不可了！我行得正坐的直，就是死也要死個(gè)明白！”

    要是往日，宋老爺興許還有興致給江氏正名，此刻，宋老爺心里通通亮。宋老爺看了一眼宋大少爺，他終歸只有這么一個(gè)兒子，對付江氏他有的是辦法，但這事也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覺的，防止傷了兒子的情面。畢竟他常年不在家，兒子自然跟江氏親，這事要是鬧下去那是連這個(gè)香火都保不住了！

    其實(shí)說到底，江氏是元兇，他便是主使。若沒他的縱容，江氏敢對筠娘使這么多的手段？

    如今宋家垮了，筠娘都這等光景了，他這個(gè)一家之主，造了一手孽?。?br/>
    宋老爺?shù)难劬﹂]了又開，開了又閉：“江氏，禁足。眼下筠娘病著，主持中饋的事，就香姨娘你來罷。香姨娘你可得給我記好，沒有什么比筠娘的病更重要，你明白么？”

    香姨娘眉飛色舞道：“我這就差人去楊武娘的莊子上請楊陳氏大夫。楊陳氏大夫可是比壽安堂的大夫還高明呢，老爺請放心，筠娘福大命大，是一定能好的?！?br/>
    筠娘子已經(jīng)倒在了宋福家的懷里，奄奄一息，秀棠和秀嬌哭做一團(tuán)。

    筠娘子還能好么？宋老爺不作樂觀。

    宋老爺發(fā)落道：“宋祿家的、秀玫，這幾年你們沒少做‘好事’，看來是我們宋家養(yǎng)不起你們這等奴才。香姨娘，宋祿一家人，你給賣了罷。”

    秀玫呆愣，她的養(yǎng)女之夢盡在眼前，就這樣碎的干干凈凈么？

    宋祿家的哀求的抱住宋老爺?shù)耐龋骸扒罄蠣斂丛谖壹夷强谧訛榧腋G鞠躬盡瘁的份上，放過我們一家呀。我家那口子為老爺管了這么多年的賬，何曾徇私過？老爺……”

    宋老爺一腳踹開她：“現(xiàn)在跟我說忠心？宋祿做的都叫什么事，沒見到信就擅作主張買了一個(gè)季度的瓷土和釉料，這也罷了，三里鄉(xiāng)的鄉(xiāng)老明明都松了口，他為了給筠娘使絆子就置家窯不顧！要沒程家頂著，我宋家就毀在宋祿這等奴才手上了！我要不是看在宋祿這么多年的功勞上，你們一家都甭想善終！香姨娘，把她們兩的嘴巴給我塞住，再讓她們在我面前晃，你也別主持中饋了！”

    宋祿家的和秀玫被嗚嗚的拖走，不說被主子賣掉的奴才沒幾個(gè)有好下場，就說香姨娘也不是個(gè)好的，到時(shí)候把他們在主子家的作為給散播出去，他們……還不如死了算了！

    ****

    筠娘子被攙回了房，壽安堂的王氏大夫和楊陳氏大夫都來瞧過。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搖了搖頭。楊陳氏直接撂了話：“且安排后事罷?！?br/>
    楊武娘心急如焚，也沒法單獨(dú)問楊陳氏，急的都快站不穩(wěn)了：筠娘真的吐血了？

    這是連僥幸的機(jī)會(huì)都不給留個(gè)，宋老爺和程老爺對視。

    程老爺雙目噴火，恨不得把宋家都給燒個(gè)干凈。程老爺深吸口氣道：“程羅，筠娘眼下的光景，我不瞞你，你當(dāng)著宋老爺?shù)拿嬲f，你娶還是不娶？”程老爺像在談生意般，“程羅，你娶了筠娘，我就允了你，帶你見見世面，教你做生意。自然，能跟在我后面學(xué)做生意的，肯定不是一個(gè)庶子了?！边@已經(jīng)是最后通牒。

    程羅跪下，鏗鏘有力道：“父親，我心系表妹，非她不娶?！?br/>
    宋老爺一臉頹敗，如今宋家破產(chǎn)，筠娘的情況也瞞不住了，他還怎么指望程琦？眼下只要有個(gè)人能把筠娘子娶回去，好讓她死后不做孤魂野鬼，就成了！

    就在這時(shí)，秀棠過來哭道：“娘子，娘子想見見大表少爺?！?br/>
    眼下已顧不得男女之防了，程琦一個(gè)箭步?jīng)_進(jìn)去。帳幔垂下，屋里是窒息的血腥味。秀嬌打起帳幔，筠娘子勉力睜眼，低喚：“表哥……”

    程琦跪在床邊，兩行淚下。

    筠娘子彎起唇角，齒縫都是血漬，這是要說臨終話了。

    “表哥……我一直心愿是……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程琦渾身哆嗦，一個(gè)念頭倏然閃過。筠娘子就快死了，他娶她也是成的，不過是留個(gè)牌位給她，服喪過后照樣能娶徐家女，照樣能做官?？墒撬嬉⒁粋€(gè)死人么？萬一筠娘子又好了，他的前程，不就什么都沒了？

    為什么兩者不能兼得？

    不對，不對，筠娘都快死了，他該面對失去她的現(xiàn)實(shí)。不！不！程琦心里咆哮不止。

    總是這樣，總是在最后關(guān)頭，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的心，說是狼心狗肺也不為過！

    筠娘子無視他的煎熬，又添了把火：“八歲那年，我便明白……連表哥也恨不得我死……我生亦何歡……咳咳！”淚水滾下，“表哥，你走罷?！?br/>
    秀嬌唾道：“表少爺你是要遭天譴的！娘子八歲時(shí)，真的勾引你了么？你卻累及娘子差點(diǎn)名聲盡毀性命不保！如今筠娘都不行了，筠娘死都是你的鬼，這輩子都纏著你不放！”

    “秀嬌！”筠娘子已經(jīng)無力喝斥，“告訴父親，我寧可做孤魂野鬼，也不嫁程羅?！?br/>
    程琦跌跌撞撞的走了出來。做了虧心事，自然怕鬼敲門。一股怨意從心底涌上。

    程琦終歸是怕的，木然道：“表妹，我娶了，還請姑父、父親、母親成全?！毖粤T，撲通一聲跪下。

    徐氏指著程琦腦門怒道：“你中什么邪了！明年就是三年一考，丈夫?yàn)槠拮邮且室荒甑?！你還要不要前程了？你以為你外祖父做禹州知府能做到老死呀，我好不容易把你的仕途都鋪好，三年會(huì)有多少變故，你明不明白？”

    程老爺發(fā)問：“程琦，你真想好娶筠娘了？”

    程琦滿腦子都是筠娘子的怨魂別纏著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程老爺面上欣慰。

    “老爺！”徐氏忍無可忍道，“如今我程家已是禹州首富，這等滔天富有，還不是靠我徐家？老爺督人造船不假，若沒我父親的打點(diǎn)，老爺這船能開到京城的護(hù)城河么？都說經(jīng)商為下品，緣由什么？那是你就是賺再多的錢，這錢都是捂不暖的！程琦做的一手好文章又一表人才，只要程琦做了官，我程家就是富貴兩全了！”

    徐氏話是沒錯(cuò)，卻是打了程老爺?shù)哪?。程老爺一掌拍上桌子，爾后握拳?br/>
    徐氏還在喋喋不休，程老爺一巴掌甩上她的臉，徐氏瞪大了眼睛。

    “今個(gè)是在妹夫家，我外甥女生死之際，我不想多說，既然程琦自個(gè)愿意娶筠娘，那就這么定了！”程老爺瞇起眼睛，“別以為我離開你徐家就活不成了，我告訴你，再不久，我連禹州知府都不稀罕！”

    徐氏捂臉嚎道：“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就休了我算了！”

    “你別以為我不敢！”

    宋老爺眼一熱：“你這個(gè)做舅舅的沒話說，指不準(zhǔn)筠娘嫁給程琦就能好過來。”

    程老爺苦笑：“你這是拿我家程琦給筠娘‘沖喜’呢。”

    徐氏大駭：原來是打這個(gè)主意，如果筠娘好了起來，程琦斷了仕途，她徐家是連個(gè)用處都沒了，日后以程老爺?shù)钠⑿裕率蔷褪囚~死網(wǎng)破的結(jié)局！徐氏心里緊張的很，這些年來，徐家倚仗著這點(diǎn)沒少給程家臉色看，要不是程老爺貪禹州首富這個(gè)名頭，哪還有徐家的今日？若程家斷了銀兩，徐老知府怕是沒兩年光景了！

    徐氏不禁悲從中來。程老爺本就是個(gè)薄情寡義的，美妾不斷，而她這個(gè)正妻早就人老珠黃了！

    徐氏一腳踹上跪著的程羅的脊背：“筠娘就要被你大兄娶走了，你還不說句話？”

    香姨娘移動(dòng)蓮步而來，閑悠悠道：“程羅，你可要好好孝順你母親，你母親難得留下了你……說來也是柳姨娘有福氣，別的妾都被灌了藥，獨(dú)獨(dú)她逃過了！舅太太可是把徐家那種腌臜手段用的如火純情呢，話說你姨娘生前，跟我還是說的上話的，嘖嘖，柳姨娘平日身子骨還是很不錯(cuò)的，就那般去了，真是……”香姨娘恨極了徐氏當(dāng)年給她灌藥一事，如今的她也不畏懼這些，逮著機(jī)會(huì)還不上綱上線！

    雖說無憑無據(jù)，程家沒斷過風(fēng)言風(fēng)語，加上徐氏這番作態(tài)，程老爺臉色是鶩色彌漫。程羅的心仿佛都被捅穿了。香姨娘見好就收，徐氏恨不得把香姨娘的嘴給撕碎了。

    一言驚醒夢中人。宋老爺一個(gè)激靈，就算筠娘嫁到程家，萬一徐氏趁程老爺不在家，害了筠娘性命，又當(dāng)如何？

    宋老爺撫了撫須：“程琦，你要娶筠娘也成，你在我跟前立誓，筠娘若去了，你終身不續(xù)娶！”

    徐氏冷哼：“荒唐！你這是要我程家斷子絕孫嗎？”

    宋老爺厲聲道：“我有限制程琦納妾么？怎么就斷子絕孫了？程琦娶了我女兒，難道還想娶徐家女不成？”

    程羅面如土色：“父親、母親、姑父，我這輩子心系筠娘一人，若得之，終身不續(xù)娶納妾養(yǎng)通房！”

    程羅心都在滴血。他若不爭，這輩子還有什么？科舉無緣，生意若是再爭不到，他就跟廢物無異了！合該都是命。

    程老爺老臉上的褶子揪起，哈哈一笑道：“妹夫瞧見了罷。我把筠娘許配給程羅自是不差的。”

    “可是筠娘寧死不嫁程羅?！彼卫蠣斈?。陷入僵局。

    僵局被永寧郡君打破了：“我說妹夫老爺和舅老爺，依我看呀，筠娘是程琦和程羅都嫁不得。這嫁給任何一方，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不是生生的讓兄弟兩鬩墻么？我呢，就給我林家五少爺說個(gè)親，弘哥兒是二老爺?shù)牡兆樱蠣斠郧霸诘侵葑鲋陼r(shí)疫，散盡家財(cái)博得美名，如今在京里做戶部使。實(shí)話說罷，我這次從禹州過來便是有備而來的，呶，這里是弘哥兒的生辰八字，我還跟筠娘的合過呢，兩人還真是天作的一雙呢。指不準(zhǔn)筠娘嫁過去便好了，就是筠娘好不了了，這個(gè)主我也是能做的?！?br/>
    永寧郡君趁勝追擊：“我林家是官宦之家，雖說清寒了些，可是名聲好呀。主要是，若是兩位老爺同意，平哥兒將來的登科，還有大表少爺明年的龍門一跳，我林家自然不推諉?！?br/>
    宋老爺沉思。江氏他是廢定了，可是平哥兒終歸是自個(gè)的獨(dú)子，他宋家若說出路，怕是也只能指著平哥兒了。宋老爺接過林五少爺?shù)纳桨俗帧?br/>
    宋老爺匆匆看了生辰八字，倏然一驚，念及永寧郡君的嫌疑，肚子里一團(tuán)火：永寧郡君還真是雪中送炭??！宋老爺不動(dòng)聲色的把生辰八字塞進(jìn)袖中，他倒要看看永寧郡君在玩什么把戲！

    徐氏只覺這個(gè)永寧郡君不簡單：“程琦是我的兒子，你休來置喙！”

    永寧郡君不急：只要程琦在宋家的一天，她有的是辦法讓程琦娶了林六娘和林七娘！

    ****

    秀棠進(jìn)來，撲到筠娘子的床邊，悲呼：“娘子怕是這輩子都不能得償所愿了，老爺……老爺怕是要信了永寧郡君的蠱惑，要把娘子嫁給林五少爺！”

    筠娘子要起身，秀棠趕緊拿靠枕給她枕上，秀棠拭淚：“娘子莫再嚇我了，秀棠受不住?！?br/>
    秀棠給筠娘子喂了水。筠娘子淡淡道：“永寧郡君演了一場好戲，可惜表哥就是個(gè)不中用的，要不然她憑什么這般猖狂？”

    “難道娘子真要嫁到林家么？”

    筠娘子心下荒涼，閉上眼睛：“我已有了萬全之策，我不嫁表哥、不嫁程羅，我要嫁的人是……秀棠，你且把武娘叫進(jìn)來，我有話與武娘說，沒我的吩咐，你和秀嬌都不得進(jìn)來?！?br/>
    楊武娘已經(jīng)迫不及待要見她，沖進(jìn)來，卻緩了腳步，怕驚著她，這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那日筠娘在蛇群里重疊起來。楊武娘早就明白一個(gè)事實(shí)：她非她不可。

    筠娘子莞爾一笑。這個(gè)時(shí)候了，她還笑的出來，笑的又甜又飄渺。楊武娘心如刀絞。

    楊武娘壓抑不住滿腔的浪潮洶涌，又不得發(fā)出聲音，困獸般絕望。

    筠娘子笑道：“筠娘感激武娘陪我的這幾日。今日武娘坐在榻上，陽光落在你的蓋頭上，我以為你是我的新娘。卻又產(chǎn)生幻覺，覺得該坐在榻上的人是我。想想真是令人發(fā)笑，你是我的新娘，和我是你的新娘，都是沒差的。我感覺快活，卻又羞恥?？墒俏遗挛也徽f，你再也聽不到?！斌弈镒臃氯粢活w隨時(shí)會(huì)隕落的星辰。

    楊武娘心里的那根弦徹底崩裂。楊武娘此刻只有一個(gè)念頭：筠娘真的吐血了么？

    楊武娘坐在床沿，一把抄起筠娘子的手臂，從左手臂到右手臂，捋上袖子，赤條條的兩條胳膊上都是一道接一道的刀疤，都是筠娘子前段日子裝吐血割出來的。

    都已結(jié)疤，都是舊傷，根本沒有新傷。今天吐的血，又是從哪里來的？

    楊武娘已經(jīng)失了心智，瘋狂的扯掉筠娘子的褙子和襦裙，把她的中衣褂子給掀開，筠娘子白嫩的腰間一覽無遺。

    楊武娘頭疼欲裂：她是瘋了不成，腰上割了傷，怎么能吮吸的到？

    對了！對了！腿上！一定是腿上！

    兩條褲腳被卷到了腿根處，反反復(fù)復(fù)，腿上光潔一片。

    楊武娘這才反應(yīng)過來：她嚇著筠娘了！她碰了筠娘了！

    名節(jié)有多重要！她會(huì)娶她！從衢州跟過來時(shí)，她就做了這個(gè)決定！

    她該怎么辦？告訴她真相？她會(huì)不會(huì)嚇到？會(huì)不會(huì)因著婚前被她碰了而羞憤？她會(huì)不會(huì)覺得她是個(gè)登徒子？她會(huì)不會(huì)覺得她是在侮辱她？

    楊武娘就要一巴掌掄上自己的臉，筠娘子一把抓住她的手。筠娘子安慰道：“武娘，我不怪你?！?br/>
    筠娘子的胳膊和兩條腿都是赤條條的，筠娘子身子坐正，向楊武娘傾去。

    筠娘子一把抱住她，頭枕在她的肩上。筠娘子志得意滿：看來這幾日的功夫沒白下，楊武娘這么著急她，楊武娘根本就是喜歡她！

    筠娘子壓住心底澎湃的森寒：她早該清楚，楊武娘若不是有見不得人的企圖，又豈會(huì)一而再再而三的置生死于不顧來助她？

    楊武娘喜歡女人！更喜歡她宋筠娘！

    仿若一把利刃直捅心肺，拔/出來又捅進(jìn)去，翻來覆去。這就是她的英雄！真是諷刺！

    筠娘子柔情萬種的貼了臉過去，隔著蓋頭，兩人的鼻尖相抵。筠娘子低聲笑：“我好開心，武娘。你又救了我，你是我的英雄，武娘?！?br/>
    筠娘子吹了下蓋頭，滑溜的蓋頭貼緊楊武娘的臉，這張精致的輪廓讓她心一跳。

    筠娘子薄涼的嘴唇自楊武娘的額頭親了上去，就如同那日手指執(zhí)著帕子給她凈面一樣，細(xì)致溫存。

    筠娘子親過楊武娘的眼睛，淚水滲入蓋頭，咸澀的讓她情難自禁。筠娘子忘情的嗔喚：“武娘……武娘……”

    從臉頰一路向下，直到唇角。

    楊武娘不知所措，腦子里仿若京城里上元節(jié)天空爆破的焰火，一朵接著一朵，沒完沒了。

    筠娘子親上了她的唇瓣，輾轉(zhuǎn)廝磨。筠娘子闔上了眼睛，忘我繾綣。

    兩人都沉迷其中。楊武娘環(huán)上筠娘子的肩頭，捧著她的腦袋。不敢褻瀆她，只能前前后后、來來回回的廝磨。

    楊武娘快活的飄飄然。

    心里有個(gè)聲音格外清晰：“我不是非要得到你，就算近了你的身，我也忍得住。筠娘，從我在馬車縫里見著你的第一眼，我便明白，你是我這么多年在尋找的人?！?br/>
    好景終有時(shí)。

    筠娘子喃喃道：“武娘，眼下我需要你的幫助，你還愿意幫我嗎？”

    楊武娘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用力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筠娘子臉上一層甜蜜的障眼色，甜糯道：“都說你父親楊驃騎盡得你祖父真?zhèn)?，英勇無敵。又說你二叔不相上下。其實(shí)，最令人扼腕的是你三叔，那才是真正的無人可敵！只能說天妒英才，你三叔一人力敵敵軍上萬，不消被背后一箭射中，戰(zhàn)場陣亡?；噬弦o你三叔冊封，你祖父推諉說護(hù)國不力不予受封。你三叔長埋地下何等凄慘！”

    楊武娘皺眉，不明她說楊府的家事作甚。

    筠娘子說了打算：“武娘，我愿嫁給你三叔！”

    楊武娘不可置信的看著她：那個(gè)人已經(jīng)死了！死了！

    筠娘子下了床，朝她跪了下來：“武娘，你若憐我，讓我嫁給你三叔罷！若我熬不過這一關(guān)，就跟你三叔到地下做鬼夫妻去！若我熬過了，楊國公府豈會(huì)連個(gè)未亡人都容不得？其實(shí)憑楊國公府的名聲，給你三叔冥婚也是使得的，只不過你祖父性情剛直接受不了而已。就當(dāng)是你們楊府可憐于我，讓我有條活路?！?br/>
    筠娘子說了好處：“武娘既然喜歡我，我也喜歡武娘。我嫁到楊國公府，日后你還是能見我的。武娘需要什么，我都愿意給?！?br/>
    所有的風(fēng)花雪月都是幻覺，這才是筠娘子打的主意！早在中秋當(dāng)夜，就開始好了的謀劃！

    筠娘子朝楊武娘磕頭，眼睛眨了一下：先用楊國公府把永寧郡君和程家都打發(fā)走，合著她又死不掉，楊武娘這頭，她回頭再想辦法圓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咳，日更一萬的感覺，確實(shí)略酸爽！

    下面是斷更警報(bào)：明天一早回老家，可能要到中秋當(dāng)晚才能回來。下更應(yīng)該是中秋次日。抱歉！

    特別感謝偉大的咩咩的第二顆地雷！祝親們中秋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