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自己的骨肉血親可能會對自己的畢生摯愛帶來生命安全的威脅嗎?天香被蕭七娘的一個疑問攪得食不下咽,寢不安枕。
印象中善良仁弱的木鳥皇兄,真的會對馮素貞痛下殺手嗎?罪名是什么呢?
天香想不出。
心中霍然一動,除非……除非皇兄知曉了自己與馮素貞的私情。
僥幸心理是作為皇室成員最不該奢念的,因為一朝行差踏錯便是生與死的區(qū)別,天香清醒地將自己擺到木鳥皇帝的位置細細推敲琢磨——
皇妹也許正是為了這個離經叛道、欺君罔上的女人才推拒了皇帝為她和重臣張紹民的指婚,而只有掃除這個陰魂不散的絆腳石方可利用皇妹達到平衡朝政的政治目的。
只要皇帝有了動機,除掉馮素貞的理由自然有人為她量身打造。冷汗悄無聲息的滑落脖頸,等天香驚覺之時,她貼身的褻衣已被汗水浸透。
“小兄弟,再不吃,泡饃可就涼了?!币粋€干凈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嗯……”天香心神不寧,沒有與人交流的欲望,只淡淡回應一聲,希望這人知情識趣不再作打擾。
“不介意我與你拼個桌吧?!辈坏忍煜阌兴磻侨艘贿~腿就坐在了對面。
好厚的臉皮,天香心中煩躁,抬眼冷冷盯住他的臉,想說自己介意得很,但看到那人模樣,旋即一愣,“咦?是你?”
“是我,”胡商打扮的男子眉目溫和,薄唇掛著了然的微笑,“小兄弟有心事?”
天香被他問到心坎上,臉上驟然變色,冷道,“我能有什么心事。”
“貴樓馮先生的事。”那人仿佛看穿她在竭力掩藏情緒,于是輕飄飄地、毫不客氣地點出關鍵。
天香略顯驚訝地揚起眉,下一刻,她原本澄澈的眼中滿溢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戒備。
那人卻并不介懷,反而關切道,“馮先生他,傷勢還好嗎?”
這一問,正問到天香的死穴,她呆怔半晌,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馮素貞每日昏睡超過六個時辰,天香可以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身體在緩慢恢復,可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恢復到她原本的模樣?
就算努力壓制了心中傷痛,天香的眼眶仍舊微微發(fā)了紅,她緩緩搖了搖頭,“她…不好……”
胡商被她情緒感染,暗自嘆息一回,沉吟良久,方慢慢道,“在下略通醫(yī)術,可以為他診上一脈。”
“你?”天香訝然驚道,一臉不可置信。一個胡人行商,也懂醫(yī)術?
男子挺了挺胸膛,露出自信笑容,“可不要小看在下,我以前一直向往做個懸壺濟世的名醫(yī)呢?!?br/>
馮素貞受傷的事并未被嚴格保密,消息靈通的商人對此有所了解似乎并無可疑之處。天香思忖片刻,最終不愿錯過任何一個可能的希望,“……也好,稍后你隨我來?!?br/>
天香怕攪擾了馮素貞休息,輕悄悄推門而入,卻發(fā)現她正斜倚在床塌上看書。
天色已過傍晚,殘陽沉入天際,窗外灑入的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速衰減。未點燃的火燭遠遠擱在書案上,讀書之人輕蹙了眉努力辨認字跡的模樣,印刻在天香腦海中,更為她添上幾分愁情。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馮素貞拿書的姿勢未變,視線卻已落到天香身上,見她從懷中掏出火折子鼓著腮吹了吹,著實可親可愛,眉目便悄然舒展開來,笑問道,“公子,你剛才去哪了?”絲絲縷縷的依戀之意從她溫柔口吻中泄露出來,與平日里純粹的溫和又有些許不同。
天香點了燭火擎過來,光焰照亮馮素貞墨色的瞳,晃得她虛目閃躲。
我該時刻陪伴她身側的,天香心下自責,只吶吶回道,“就在堂下發(fā)了會兒呆?!碧热糇约翰辉冢譀]有旁人為她掌燈,馮素貞獨坐暗夜里會想些什么呢?不忍揣度,不能深思,天香默默垂下眼簾暗自神傷。
臥榻中的那人一雙美目微微上挑,探尋地望入她的眼睛,見天香神情黯然,便放下手中的書,將天香拉近自己,問道,“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還沒放置穩(wěn)當的火燭忽地一顫,天香驚了一跳,不知她所指是準備馬車回京一事、蕭七娘濫殺無辜一事,還是她憂心皇兄可能對她不利一事。
“哪有什么事瞞得過你這個舉世無雙狀元郎,”天香自知悲喜外顯,已引得馮素貞掛懷,便笑嘻嘻岔開話題,“我特意找了個大夫來,想再給你看一下傷?!?br/>
如此而已?馮素貞將信將疑。
“公子其實不必費心勞力,迄今為止,大夫的處置并無不妥之處?!彼揪途ㄡt(yī)術,對自己的傷勢究竟如何,心里明鏡一般,早已平靜接受了現實。
“這是個胡人,和中醫(yī)定是不同,萬一呢……”天香抓著她的手輕輕搖晃,頗有撒嬌耍賴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意味,“你就讓他瞧瞧吧?!?br/>
胡人?華夏為中,四方皆為胡人,敵友參差,身為大明長公主的天香接觸胡人一事,可大可小,豈可輕率。
“哪里來的胡人?公子知道他的底細嗎?”
“是我在安定結實的朋友,為人很可靠?!睘榱苏f服馮素貞接受診療,天香大話講得擲地有聲,順便得意地一仰脖,畢竟她可是大名鼎鼎的聞臭大俠,豪氣云天,朋友來自五湖四海,見她有事都愿出手相助。
不過說到那人的底細嘛……
——天香回想半天,竟是連那人來自哪里,姓甚名誰都不清楚。
馮素貞則是另有思量,若是個陌生的胡醫(yī),她尚不會如此在意,能讓天香稱之為朋友的人,她總歸是要掌目一二。
“那公子請他進來吧?!?br/>
在天香急切的催促聲中,胡人著裝的男子邁步進來,面對了馮素貞淺淺躬身施禮,“見過馮先生?!?br/>
“不必多禮。”馮素貞抬手虛扶態(tài)度謙和,卻并不掩飾目光中對眼前人的審視,此人身形相貌并沒有明顯的胡人特征,行為舉止更是自然流露漢家儀態(tài),“這位大夫貴姓?”
“免貴姓易。”
“請坐,易大夫。”馮素貞向一側的圓凳作出一個禮讓的手勢,“你現居安定嗎?”
“不在安定?!币状蠓蛄门圩?,平視著馮素貞的眼睛,“在遼東?!?br/>
“遼東?兩地相隔千里,你怎么會想到來這里呢?”馮素貞覺得此人眉眼熟悉,仿佛哪里遇見過。
“路途雖遠,但家父需要采買一批此處特產名貴藥材,價值不菲,須得我親自督辦?!?br/>
易大夫面上掛著笑意,分明態(tài)度坦誠,可馮素貞心底泛起狐疑,他不像是位醫(yī)者,恰似倒賣藥材的商人,而商人重利輕離別,千里行商又何須解釋,這聽起來像是設計好的腳本。
“那你家學師承……”
“姓馮的,做什么啰哩啰嗦,請大夫來可不是為了與你閑談的。”天香并不關心易大夫到底是誰,來自哪里,要去何方,她只在意馮素貞的身體,“易大夫,你專心給她看傷,旁的什么都不要理睬?!?br/>
“那么……馮先生?”易大夫溫和有禮,用目光詢問著馮素貞的意見,經她點頭之后,才伸出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
天香揪著一顆心七上八下,見他神色漸漸凝重,忍不住問道,“如何?”
易大夫抬起診脈的雙指,“小兄弟,我們外面說?!?br/>
“且慢,”馮素貞脫口而出,出人意料的,不待他起身反而小擒拿捏住他手腕,片刻停頓之后,似笑非笑道,“易大夫無須回避,我有權知曉?!?br/>
信息交換的過程靜悄悄的,被捉住手腕的人明顯一愣,沒想到臥榻中病懨懨的人,竟在一個呼吸之間探知了自己掩飾已久的身份。
馮素貞松開力道,易大夫收回手,兩人頗為默契地對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不置一詞,“馮先生,你的內傷處置及時,已無大礙,靜養(yǎng)些時日即可,不過……”
“不過什么?”天香緊張得握緊手中甘蔗,難道有什么其他重癥是安定的中醫(yī)大夫沒診斷出來的?
“馮先生腰椎之下經脈不通,以在下僅有的經驗來看,經脈若斷,則馮先生此生只得以床榻為伴;若經脈未斷,只是被骨骼壓迫,則還有重新站起來的可能??上г谙虏攀鑼W淺……”
易大夫當然見過馮先生攝人心魂的風姿,她在大明西陲之地已名聲在外,站在光明之所在的人,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對他具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多多少少有點惺惺相惜,卻又忍不住不去忿忿不平。
如今的她可惜嗎?確實可惜??蓺埲钡拿栏鼊尤?,過于圓滿就失卻了令人嘆息、令人惦念的回味無窮的滋味。
天香的情緒隨著他的話語跌宕起伏,若他才疏學淺,“那這世間定有什么辦法或者什么人……”
“記載有這一方法的孤本,已在很久前被藏于大明皇宮內,雖然民間手抄本有之,偏這一章因用的人太少,抄本中并未記載?!?br/>
這得來不易的唯一的救命稻草,天香決計要牢牢抓到手里,她脫口而出問道,“書名叫什么?本公子這就差人去找!”
“《黃帝岐伯經》,因年代久遠,至于孤本是否殘缺,是否真有這一章,已不得而知。”易大夫知無不言。絕望并不一定比不切實際的希望更差勁,絕望了,就認清了、踏實了、平和了,他知道的所有都是傳說,沒人真的見過這本書,可他偏要給她希望,所以他言無不盡,“況且,這書在皇宮大內,你又如何去找?”
希望渺茫更使人煎熬。
“本公子自有辦法?!碧煜忝加铋g的愁云慘霧仿佛被和煦春風在須臾間吹散,她歡天喜地握了馮素貞的手,彎眉笑道,“與我一起回京,你總該沒有理由拒絕我了吧?!?br/>
天香不會瞻前顧后去想希望破滅的任何可能,馮素貞卻截然不同,若經脈已斷了呢?若孤本也已殘缺呢?最根本的在于,若易大夫所說并非真實呢?
馮素貞凝望著天香盈滿笑意的眼睛,也淡淡笑了起來,哪怕安定和虓山有許許多多放不下,為了她久違了的發(fā)自真心的喜悅,這一回也該——
“如你所愿,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