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瑟瑟，大片的楓葉在晚風(fēng)無情的肆虐下從枝頭落下。夜深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起來，可郭磊卻是個勤快人，在這一條街上，男人的面館也總是最晚打烊的。他終日忙碌著，倒未覺得有什么辛勞，相反這樣的勞作還能給他帶來實足的充實感。

    賀北凡正在外廳的椅凳上坐著，碗里的羊肉面還熱騰騰地冒著氣，少年卻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有一口沒一口地扒著，十幾分鐘之后，北凡碗里的面條也不見少，手背上的傷口已經(jīng)被磊叔包扎好了，卻還是鉆心的疼。面館的小窗開著，屋外的冷風(fēng)“嗖嗖”地往里刮，北凡不免有了一些寒意，但那碗里的面卻是熱的。里面的羊肉湯更是鮮美，上面還漂著幾片蔥葉，看上去誘人極了。北凡想要抿一口湯汁，因而不由得端起了面碗。

    可就在那一瞬間，手背上的疼痛似乎擴(kuò)大了很多背，他本能地松下了手，頗為無奈地將白瓷碗又重新放回了飯桌上，這一下，北凡更沒有了食欲，即便羊肉面很鮮美，但他也沒有了這般胃口。男孩望了望左手上的繃帶，眼眸中的表情變得很復(fù)雜。

    郭磊卻在這時從面館的后堂走了出來，男人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端出了一碗西紅杮雞蛋湯面條，他的晚飯一向簡單，這道飯更像是他的日常。已經(jīng)夜晚十二點半了，想來也沒有什么食客了，磊叔端著自己的白碗向北凡坐的那張桌子走去。之后，男人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卻見賀北凡一臉的狼狽，像是被誰暴揍了一頓似的。

    “喂，小子，你怎么不吃呀？”磊叔見少年有一搭沒一搭地夾著就覺得著急，他開店這么久還沒見哪位客人吃他的面如此的艱難，更何況羊肉面已經(jīng)是他店里最豪華的飯了，郭磊自己都很少吃，卻見賀北凡如此的頹廢。

    “磊叔，我沒有胃口。”北凡的眼眸低垂著，他搖了搖頭，隨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霸趺戳?？是我做的不好吃嗎？”男孩的回答讓郭磊有些意外，男人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懷疑，他可一向?qū)ψ约旱膹N藝充滿信心，現(xiàn)在未免有一尷尬?！安唬皇堑?。”賀北凡慌忙擺了擺手，“您的面真的很鮮美，只是。”說到這里他又讓人心疼地聳了聳肩，“我，我真的吃不下去。”少年說著還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小子，你今天怎么了？”郭磊吃飯的速度也變得遲緩了起來，一改平日里的狼吞虎咽，碗中的湯面條顯然也失去了誘惑力，“你今天回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對勁的。”磊叔說著又將放在一邊的大蒜拿在手里啃了兩口。面條所冒出的熱氣讓賀北凡很難看清郭磊的那張臉，但少年亦可以感覺到男人語氣中的慈愛。與此同時，賀北凡心里的苦水也在不斷地外涌，他很想對面前的男人說些什么，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郭磊很認(rèn)真地望著他，男人也上了年紀(jì)了，即便他像孩子一樣笑了，但臉頰上的皺紋卻掩蓋不了這個事實。只是這么長時間來，他也沒有見過像賀北凡這般愁苦的小人。十六歲的年紀(jì)正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時候，再看看北凡，他卻一臉的愁苦。少年的眉頭鎖在了一起，更像是有什么心結(jié)，一只胳膊無奈地?fù)沃约旱念~頭，還時不時地發(fā)出一聲嘆息。磊叔實在看不下去了，他也是個樂天派，因而即便有再多的坎橫在他的面前，男人也不覺得有什么。

    “怎么了？你倒是說話呀？”磊叔又扒了一口碗里的西紅柿，這樣的飯雖然簡單，他卻有十足的滿足感，但北凡卻默不作聲，這讓一向豁達(dá)的郭磊很是無奈，“孩子，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難事，那你就說出來，這樣心里也好受一些?！惫谑莻€好脾氣的人，對于勸說這樣的事男人也很是擅長。又忽而看見賀北凡手背上的繃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這樣吧?！惫诘恼Z氣顯得意味深長，“你告訴我，你今天為什么要用菜刀砍自己的手？”他的問題如此的一針見血，磊叔也認(rèn)為自己這樣問會讓賀北凡更容易接受一些，正如磊叔所料，少年的臉色有了明顯的動容，手背上的傷痛似乎讓北凡更加地清醒了一些，他張了張嘴，但還是很困難。

    “孩子，我無論你遇到了什么，你都不可以這么對自己?！惫诘谋砬椴挥傻糜行┠?，男人的嘴撇了撇，臉頰上的皺紋就更加的明顯了，“你知道嗎？你今天的行為真的很傻。幸虧你沒有砍到自己的動脈血管，不然，就算我想救你，我也沒有辦法。”他的語氣很沉重，倒也說得很實在，北凡不是不明白男人的意思，只是他又太過感性，但也只是點了點頭，不做任何的言語，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碗中的面條，卻遲遲地不動筷子。

    見賀北凡沒有任何的反應(yīng)，磊叔又繼續(xù)說道，“北凡，你也不小了，遇到事情的時候，你要學(xué)會去解決，而不是選擇逃避?！蹦腥说脑捳Z越發(fā)的嚴(yán)肅了，眼眸中的神色也更是深沉，“你說說你這孩子，你今天砍了自己，你只得到了痛苦，但事情解決了嗎？沒有吧，你還不是再為它而苦惱吧?！惫诋吘故沁^來人，他吃過的鹽比北凡吃過的米都多，這么富有理智性的話讓賀北凡不由得敬佩，但同時他又知道自己無法做到像磊叔這般理性。

    “叔，我也知道?！北狈裁蛄嗣蜃约旱拇?，不由得吐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但我，我也真的是做不到?！彼拇轿㈩澲?，看上去很是痛苦。那雙眼睛凝望著郭磊的那張臉，充清了哀求，少年削瘦的面頰看上去異常的狼狽。

    “凡?！蹦腥朔畔铝耸种械目曜?，“那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么要砍自己嗎？”他的語氣很真誠，這更讓北凡愿意敞開心扉，“我?！蹦泻ⅹq豫了兩秒，繼而變得哽咽了，“叔，其實，我很痛苦，我……”賀北凡說著竟嘆了一口氣?！皼]事的，孩子，你說出來吧。只要你肯說出來，說明你還是有面對的勇氣的?！惫谒坪跬耆軌蚶斫獗狈驳男那椋_始可憐這個孩子，他更愿意幫他分擔(dān)憂愁。

    “我。磊叔，您知道的，我真的很喜歡鋼琴的，但是……”男孩說到這里又頗為無奈地聳了聳肩，他有些猶豫的時候又看見了郭磊那充滿了鼓勵的眼睛，“但是，我覺得，這件事對于我來說真的很奢侈?！辟R北凡說到這里又再次低下頭去，他的眼眸更為愁苦，“因為，我的家庭條件實在……”正所謂家丑不可外揚(yáng)，對于自尊心極強(qiáng)的賀北凡來說更是如此。

    “孩子?！惫诼牭竭@里像是明白了什么，“你的家庭條件對你的影響很大么？”男人說著竟一臉的質(zhì)疑。北凡抿了抿唇，不明白磊叔究竟想要說什么，但卻固執(zhí)地點了點頭。沒錯，家庭條件真的影響了他的人生航向。如果，他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他就不必這么痛苦，他大可選擇自己喜愛的，但現(xiàn)在顯然不太可能。

    “如果，你真的這么想的話，只能說明你還不夠熱愛?！惫诘脑捄芾淠?，卻又一針見血，“凡，當(dāng)你真正熱愛一件事情的時候，其余的一切都不足以抵擋你的腳步。你會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是祝福你的，它希望你去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它希望你可以成為一個更強(qiáng)大的人。”郭磊的語氣很激動，卻有一種不必明說的力量。

    “所以，你想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如果你對這些問題的答案還不夠堅定的話，你就會變得很痛苦?！蹦腥说脑挸錆M了智慧，北凡的心結(jié)也在慢慢地打開。

    “您的意思是？”賀北凡的臉頰是一絲明顯的遲疑，但那雙眸卻亮了起來，似乎看見了希望，又觸到了磊叔帶有鼓勁的目光，“放手去做。”男人笑了，那憨厚的表情看起來很溫暖，“對于這樣的事情沒有什么值得猶豫的，放手去干。只要你足夠的熱愛，那么值得去賭一把，我相信你的家庭會支持你的選擇的?！蹦腥擞窒袷窍氲搅耸裁矗^而又補(bǔ)充道，“就算他們不支持，可你的人生只有一次，你不是為了自己而活嗎？”

    北凡像頓時開了竅，眼睛也變得明朗了起來，“謝謝您，我現(xiàn)在感覺好多了。”少年說著，嘴角不由得浮現(xiàn)了一絲笑意。

    “這有什么?！崩谑宓癸@得有些不好意思，“孩子，我是真的不忍心看你再這么痛苦下去?！彼f著語氣變得更加和藹了，“你還這么年輕，不可以把自己看扁了。以后，你也許會改變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但無論怎樣，你都應(yīng)該記住，你有一個關(guān)于鋼琴的夢想。并且，這個夢很貴，你要去保護(hù)它，任何人都不可以踐踏它。”男人的話就像一股暖流流入了賀北凡的心田。

    在這樣一個寒冷的秋夜，北凡一邊吞咽著碗里的羊肉面，一邊與郭磊說笑著。少年心中的堅冰在慢慢地融化，一點一點被男人的溫情所淹沒。

    夜色漸漸地變得濃郁，但北凡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開心過了。原來，當(dāng)一個人關(guān)照于自己內(nèi)心的想法時會這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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