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賀鴻儀的大軍氣勢如虹,將都城圍了已有兩日,沒有任何人能在這種時候離開都城,賀鴻儀甚至還命人作征討檄文射至城樓上。在檄文中,他痛斥陳氏兄妹數(shù)宗罪,言明自己此次征討只為除掉陳氏兄妹,保南夏皇室血脈。
伏玉坐在龍椅上打著呵欠看著下面爭論不休的朝臣們。半個時辰前,他被人從睡夢中叫醒,只因為陳太后見到了征討檄文要與朝臣們共同探討退敵之策。
但半個時辰過去了,伏玉也沒有聽到一丁點的計謀,倒是愈來愈多的人開始游說陳太后開城投降,將賀鴻儀迎進城中,以換得一條生路。
伏玉微微側(cè)過頭,隔著珠簾他看不清陳太后的臉,但可以想象那張臉上此刻是如何的氣憤。只是現(xiàn)在陳原不在城中,陳太后畢竟久居后宮,對朝堂之事并不是十分了解,原本還指望這些朝臣這么多人或許還能湊出什么好辦法,結(jié)果卻都是一些貪生怕死的廢物。
珠簾碰撞一起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下一刻陳太后掀開珠簾徑直從里面走了出來,她站在御階之上,俯視大殿之中的所有人,冷冷地開口:“眾卿的意見哀家都聽到了,哀家原本以為眾卿會有更好的辦法,但現(xiàn)在看來如若不是顧忌這殿外的禁軍,眾卿恨不得立刻綁了哀家出城投降吧?”
大殿上一片寂靜,跟著諸位朝臣紛紛跪倒在地:“臣等惶恐,臣等無能,臣等愿為太后與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br/>
陳太后靜靜地凝視他們,良久,面上突然浮現(xiàn)出一抹冷笑:“既然這樣,那諸卿就留在宮中為哀家與皇帝分憂吧?!闭f著她一擺衣袖,“來人,將這武英殿看守起來,保護好列位大人的安全。”
說完,在眾位朝臣各種各樣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武英殿。
伏玉在龍椅上坐了一會,發(fā)現(xiàn)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只覺得不舒服的很,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回想了一下剛剛陳太后似乎并沒有要他也留在這武英殿,便慢慢起身,對著一眾朝臣微笑道:“列位為朕分憂著實是辛苦了,吩咐御膳房,今日晚宴一定要好生準備,切莫怠慢了諸卿?!闭f到這里,他頓了頓,吞吐道,“朕,朕宮里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說著他抬手扯了扯程忠的衣袖,目不斜視地出了門。等到再也看不見殿里的那些人,伏玉才緩緩地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又回頭看了一眼,才拉著程忠的快步向前走去。
伏玉出來的匆忙,只帶了程忠跟兩個侍衛(wèi),出了大殿才發(fā)現(xiàn)那兩個平日里幾乎寸步不離的侍衛(wèi)居然沒了影蹤,倒是守在武英殿門外的侍衛(wèi)看了伏玉一眼,道:“陛下,太后說現(xiàn)在都城守軍卻人手,就將您的貼身侍衛(wèi)征用了。”
伏玉愣了一下,將到了唇邊的笑意硬是收了回去,點了點頭:“朕知道了?!?br/>
知道走過了路口,伏玉強忍的笑意終于徹底露了出來,他輕輕扯了扯程忠的衣袖,小聲道:“忠叔,沒人跟著我們啦?!?br/>
程忠看見他的樣子也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但想到這畢竟是在外面,還是低聲回道:“我們還是回宮再說吧?!?br/>
兩個人剛走到長樂宮門外,突然看見一個人抱著一個包袱從里面走了出來,邊走邊鬼鬼祟祟地朝著四周張望,伏玉皺著眉頭仔細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這人是他宮里的一個內(nèi)侍,看這個樣子大概也是聽了不少的謠傳,覺得宮里不安全的緊,想要趁亂逃出去。
伏玉微挑了一下眉頭,突然快步?jīng)_了過去,直接站到那人面前,喝道:“站??!”
那人被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人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等到看清伏玉的臉時更是一驚:“陛,陛下?!?br/>
伏玉彎了眉眼,笑了一下:“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里???”
那內(nèi)侍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在猶豫怎么回到伏玉的這個問題,在他思考間,伏玉又向前走了一步,順手在他懷里的包袱上拍了一下:“這里面都是什么東西,要不然,我叫侍衛(wèi)過來,送你到太后那兒去?”
那內(nèi)侍聞言一驚,慌忙跪倒在地:“陛下饒命,奴婢,奴婢宮外還有父母健在,每月都指望奴婢這點月銀生活,前些日子宮外傳來消息,說,說娘親病種了,所以奴婢才壯著膽子想出去看看她老人家。”
“是嘛,那你倒是孝順?!狈襁€是笑瞇瞇的,“那你告訴朕,你打算怎么出去,朕就可以考慮當作沒看見你?!?br/>
那內(nèi)侍還是膽子小,一時之間也忘了眼前這個人雖然是一國之君,但是或許還不如自己,伏玉一恐嚇就立刻全盤托出:“在,昭陽殿西側(cè)的城墻上,那里有人鑿了一個缺口,平日里用東西擋住,又因為昭陽殿死過人,他們說那里鬧鬼,平時沒有什么人過去,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奴婢,奴婢也是花了些力氣才打聽到的。”
伏玉彎下腰,伸手將那內(nèi)侍拉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朕知道了。朕沒看見你,也不知道你要干嘛去,在別人發(fā)現(xiàn)之前,快點吧。”
那內(nèi)侍簡直是目瞪口呆,怔愣地看了伏玉半天才想起來謝恩,然后就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包袱,頭也不回地走了。
伏玉看著他走遠才轉(zhuǎn)過身拉著程忠,小聲說道:“忠叔,我們能出宮了?!北M管他刻意壓低自己的聲音,但是語氣里的雀躍與歡欣卻是無法隱藏的。
所有的東西伏玉早就準備好了,而現(xiàn)在天蒙蒙亮,陳太后剛剛回宮休息,盯著他們的侍衛(wèi)也被叫走,這偌大的皇城之中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大概沒有比此刻更合適的時機了?
兩個人沒有再說多余的話,只是從殿內(nèi)找出事先準備好的包袱,就往昭陽殿而去。
不知道是因為天還未亮還是因為這皇城里的人早就逃光了,兩個人一路走到昭陽殿連一個人影居然都沒有撞見,路過昭陽殿門前的時候,伏玉頓住了腳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里見到的畫面,想起自己那個同父異母的可憐兄長,忍不住低低地嘆了口氣。
程忠側(cè)過頭看他:“怎么?”
伏玉搖了搖頭,低低地回道:“我只是覺得,我那個便宜哥哥其實挺可憐的。”
只是生在這帝王家又有幾個不可憐呢?
伏玉說完這話忍不住笑了一下,繼續(xù)朝著那缺口走去。
那缺口的位置其實格外的隱蔽,附近還有樹木遮擋,加上天色昏暗,伏玉幾乎是順著城墻一點點試探到的。他轉(zhuǎn)頭朝著程忠露出了一個笑容,看了一眼程忠身上的內(nèi)侍服,將身后背著的包袱拿了下來,從里面翻出兩件粗布衣裳:“把這個換上,咱們就可以走了?!?br/>
這兩件粗布衣裳是伏玉拿了銀子從御膳房那個內(nèi)侍手里買來的,他跟程忠這一身太顯眼,逃出去也會被人發(fā)現(xiàn)。兩個人在角落里迅速地換掉了身上的外袍,重新束了發(fā),看起來倒有那么幾分像宮外的人了。
伏玉朝著程忠擠了擠眼睛,面上滿是笑:“忠叔,準備好了嗎,我們要走了?!闭f著,就要伸手去推堵在那缺口上的石板,然而他只推了一下,就聽見身后傳來西西索索的聲音,他整個人一驚,猛地回過頭,朝四下里張望,然后就看見躲在樹蔭下的一個瘦小的身影。
“出來!”伏玉低喝。
那個身影似乎是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站到伏玉面前,露出一張滿是戒備的小臉,瞪著伏玉還按在石板上的手:“你們是要逃出宮?”
伏玉這才認出來這少年是誰,他面帶疑惑地掃了一眼他身上的內(nèi)侍服飾:“你居然是個內(nèi)侍?”
少年沒有回答,依舊鎖著眉頭,固執(zhí)地重復(fù)道:“你們是要出宮?”
對上他那瘦小的身體和臟兮兮的小臉,伏玉總覺得他有點可憐,也不自覺就降低了警惕,直白地回道:“是。”
少年面帶不解:“可是你不是皇帝嗎?你為什么還要逃走?”
“不逃走等賀鴻儀來殺我嗎?”伏玉隨口道,“你又是偷跑出來的吧?哎,你到底是哪個宮的,叫什么名字?”
“蒼臨?!鄙倌甑吐暬氐溃瓜卵酆熆戳艘谎圩约旱哪_,又抬起頭來對上伏玉的眼睛,“帶我一起走?!?br/>
伏玉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憑什么要帶你這個拖油瓶?”
“因為賀鴻儀如果進宮了也會殺了我?!鄙n臨回道,“還因為,如果你不帶我走,我現(xiàn)在就喊人過來抓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