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兮兮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這算哪門子的救濟(jì)窮人做善事?有這樣的野心,早就應(yīng)該發(fā)達(dá)了才對,還要什么救濟(jì)?</br> 她死死盯著紙條上的落款,孫青云,好,她記住他了,做鬼都不會放過他。</br> 在她憤恨的目光中,心愿的主人終于露出廬山真面目,安兮兮原以為能開這種口的一定什么相貌猥瑣、貪錢如命的豺狼虎豹,沒想到竟是個面色蒼白、身形柔弱的窮書生。他身上的衣服漿洗得發(fā)白,看起來仿佛許久沒吃過飽飯,風(fēng)一吹隨時可能倒下去的樣子。</br> 就是這樣一個人,居然想吃下安家一半的財富?</br> 安兮兮簡直懷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br> 懷疑自己眼睛的人又豈止是安兮兮。顧雋認(rèn)得這個孫青云,他在西城頗有善名,雖然人窮困潦倒,但一直樂于助人,時常幫鄉(xiāng)里免費寫信,就算自己三餐不繼,也從不收人紙墨錢。</br> 說起來,他和孫青云還有過幾面之緣。從前他每次計劃騙安兮兮,便會跟幾個熟人聯(lián)絡(luò),讓他們看看西城有沒有急需用錢的窮人家,這些人往往老實巴交,又不貪婪,大家二一添作五,你好我也好。就是在那段時間,他好幾次碰見孫青云,他正好住在其中一個熟人家對面,時常坐在自家院子里讀書。</br> 熟人說,孫青云父母雙亡,從小是被祖母帶大的,一直很用功讀書,希望能考中功名報答祖母??上?,直到祖母去世,他也沒有成功,反而因為屢屢落第,搞得生活也越來越清貧,偶爾還要靠鄰里接濟(jì)才能度日。</br> 顧雋還記得,當(dāng)時聽熟人說完后,自己內(nèi)心十分唏噓,想幫他又不知道怎么幫。孫青云畢竟是個讀書人,他總不能拉著他一起去騙人吧,也不是每個讀書人都跟自己一樣臉皮厚,豁得出去。</br> 想來想去,最后他只好放了二十兩銀子在熟人那邊,讓他平時多照顧一下孫青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幫孫青云,可能是羨慕他擁有自己永遠(yuǎn)也不能擁有的自由吧。</br> 他也好幾年沒見過孫青云了,沒想到再見面,竟是如此讓人“刮目相看”的一幕。</br> 顧雋沉著臉色,盯著慢慢走上臺來的人,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一個原本善良正直的人突然變得如此貪婪,何況,他想貪的,還是安家的錢。</br> 等等,方才落到臺下的那張花箋難道……</br> 莫北庭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結(jié)果,不由得也有些慌了:“這可不是我安排的,我只是想教訓(xùn)一下安兮兮,我也沒想到她會抽中這個孫……”頓了頓,“這個孫子也太狠了吧?”</br> 顧雋還處在震驚中,他當(dāng)然知道孫青云不是莫北庭安排的,要是莫北庭心狠到想坑了安家一半財產(chǎn),他早就掐死這臭小子了。只是沒想到竟如此巧合,莫北庭想教訓(xùn)安兮兮,倒是反而給了孫青云機(jī)會。只怕剛剛那個賣菜佬即便不被衙差絆倒,也會自己想辦法摔在屏風(fēng)上。</br> 好個孫青云。</br> “四海節(jié)不是有規(guī)矩,不得直接索要錢財嗎?”顧雋提示莫北庭,“你還不趕緊將功補(bǔ)過?”</br> 莫北庭不敢再耽擱,急急忙忙便去跟府尹交涉,沒想到孫青云卻早已看穿似的,一上了臺便直接對府尹發(fā)話:“府尹大人不必糾結(jié)了,我這個心愿絕對符合四海節(jié)的規(guī)矩,一,我沒有直接要錢;二,你們也沒有公告過,做善事的人都是有錢人;三,既然前面那么多位老板又是送古董又是送別院,都不違背規(guī)矩,那安小姐送我一半身家,也不算違背規(guī)矩吧?我并不要求折成現(xiàn)銀,店鋪、地皮皆可?!?lt;/br> 府尹愣住,為難地看向莫北庭:“他說的也沒錯啊,他又沒直接要錢,就不算違背規(guī)則。雖說要跟安大小姐平分財富是有點過分,不過他也不知道會被安大小姐抽中吧?”</br> 莫北庭簡直快被他氣死了,堂堂一個府尹,居然反過來幫個刁民說話,還有沒有點官威?</br> 戶部尚書一聽,看來還得自己出馬才能鎮(zhèn)得住場子了,于是開口對孫青云道:“年輕人要懂得見好就收,要安家一半的財富,那未免有點過分了。這樣吧,本官來做個見證,不如就讓安小姐送你兩套豪華別院,如何?”</br> 戶部尚書內(nèi)心都有些羨慕了,兩套別院,他當(dāng)朝廷三品大員,十年不吃不喝,都還只能買一套呢?現(xiàn)在這個窮書生一下子就能得到兩套,比當(dāng)二十年大官掙得還多,怕是會開心得當(dāng)場跪下來叩謝吧?</br> 但他沒想到,孫青云毫無反應(yīng),反而冷冷一笑:“尚書大人不如直接告訴大家,你們玩不起,也省得我們來年繼續(xù)被你們忽悠?!?lt;/br> “你這什么意思?”</br> “安家坐擁京城半數(shù)財富,區(qū)區(qū)兩套別院,對安小姐來說不過九牛一毛。我說了,安小姐有的,我孫某也要有,我要的是均分,不是施舍?!?lt;/br> 戶部尚書怒道:“你既然知道安家掌握著京城半數(shù)財富,你怎么好意思開這個口?你一個窮書生……”</br> “尚書大人這是瞧不起窮人了?”</br> 孫青云背朝臺下,與身后幾千個窮人站成一線,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抬起來,戶部尚書嚇得倒退了兩步:“本官不……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亂扣帽子。”</br> 孫青云不屑地掃了他一眼,轉(zhuǎn)頭看向安兮兮:“安小姐怎么說呢?”</br> 其實四海節(jié)舉行到此刻,該抽的獎都已經(jīng)抽得差不多了,就算她反悔不愿意兌獎,想來也不至于鬧出什么大事,大不了就是拖累了安家商號的名聲而已。可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不能反悔,她已經(jīng)是安家的污點了,再做出有辱安家名聲的事,怎么對得起爹爹?</br> 可如果答應(yīng)下來,就得把安家半數(shù)的財富都拱手讓人,安家的產(chǎn)業(yè)也是爹辛辛苦苦掙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有爹的心血。</br> 到現(xiàn)在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不孝,從小到大毫無建樹就罷了,還從來沒讓爹爹省心過,現(xiàn)在更是做什么都注定毀掉父親半輩子用心血經(jīng)營的一切。</br> 她要是有良知,就該找根柱子把自己撞死才對。</br> “怎么?安小姐需要時間考慮?那不妨好好考慮一下,孫某不急于這一時,一炷香的時間夠不夠?”</br> 莫北庭一聽,立刻過來拉住安兮兮:“那我送她先去休息一下,一會兒再說?!闭f完,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將安兮兮拉到她原先的座位坐下。為免有人落井下石影響安兮兮的情緒,他還體貼地清退了前兩排的人。</br> 而后,他坐到安兮兮身邊。</br> “你……還好吧?”看見安兮兮雙目呆滯,莫北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臉色十分擔(dān)憂。他是想替顧雋教訓(xùn)安兮兮不假,再加上沒娶妻之前安兮兮還時常挑撥他和輕輕的關(guān)系,他可以說是煩透了她,可平心而論,她也罪不至受這種懲罰。要是她今天真的答應(yīng)孫青云的要求,安老爺知道,怕是打死她都有可能吧?</br> 一想到這,他就沒辦法不內(nèi)疚。</br> “你要是想哭,就哭一哭吧,別憋在心里?!蹦蓖サ溃拔沂钦f真的,不是奚落你?!?lt;/br> 安兮兮其實并沒有聽清楚他說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太過緊張的緣故,她的耳朵里轟轟作響,四肢也冷得像冬天的湖水,腦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她只能拼命提醒自己,不能亂,無論如何一定會有辦法的,然后像在大霧中摸索一樣,撥開腦子里的迷霧。</br> 突然,她聽見了顧雋的聲音。</br> “別怕,我在這。”</br> 醒醒啊安兮兮,就算現(xiàn)在把顧雋找過來幫忙也來不及了,沒時間了,自己想辦法吧。</br> 安兮兮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作祟,拼命甩了甩頭,結(jié)果下一瞬肩膀微微一沉,一只手搭了上來,顧雋的聲音清晰地從身后傳來:“別回頭,聽我說?!?lt;/br> 安兮兮頓時喜出望外:“顧……你沒走?”</br> “我說過了要幫你,你還沒過關(guān),我怎么會走?”</br> “我還能過關(guān)嗎?我怎么覺得是死路一條呢?!?lt;/br> “還好你剛剛沒沖動答應(yīng)他,不然就真的是死路一條了?!?lt;/br> “那你的意思是,你還有別的辦法?”</br> “我什么時候讓你失望過了?”</br> 莫北庭坐在旁邊,聽著兩人一句接一句,眼睛越瞪越大,尤其是看著顧雋的手就這么在他眼皮底下直接溫柔地搭到了安兮兮的肩膀上,他眼珠子都快從眼眶里掉出來了。</br> 這特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誰來告訴他?這兩人不是世仇嗎?不是走在一條路上看見對方都立馬會抽出刀子拼個你死我活的關(guān)系嗎?</br> “那我該怎么辦?”</br> “聽我說,一會上去了,你就這么說……”</br> 兩人還在繼續(xù)說話,根本無心理會在一旁震驚到嘴巴大張的莫北庭。</br> “明白了嗎?”</br> “明白了?!卑操赓恻c頭,本來她真的差點都哭出來了,甚至都打算以死跟爹爹請罪了,現(xiàn)在卻覺得滿懷希望。</br> 莫北庭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你們明白什么了?我也要知道?!?lt;/br> 安兮兮:“那我去了?!编惨幌卤阏酒鹕韥?,大步邁了出去,根本沒理會莫北庭的存在。</br> 她一離座,莫北庭立刻揪住死黨的衣領(lǐng):“你這次要是不給我個合理的解釋,我就跟你沒完?!?lt;/br> “先放手!”顧雋拉開他,焦急地望著臺上,“解釋我一定會給你,不過不是現(xiàn)在,先看完情況再說?!?lt;/br> 莫北庭這才松開他,雖然他恨不得現(xiàn)在就撬開這家伙的牙關(guān),不過反正不急,他也很好奇,這件事要怎么解決?</br> 見安兮兮回來,孫青云笑了笑:“還不到一炷香時間,安小姐這么快就考慮好了?確定不再多考慮一會兒?”</br> 安兮兮昂首挺胸,面無懼色:“不就是要安家的一半產(chǎn)業(yè)嗎?我給你就是了?!?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