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之姑聽之。不喜聽之自走之。
同治七年（1867年），原康熙年間李文亮的府邸，時光變遷成了現(xiàn)如今成了不只是和人購置的一處宅子的偏房所在。
地道門口，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人站在偏方內(nèi)，神色莊重，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地道口。
一個蒼白的手推開厚重的石板，衣著襤褸，面色仍舊蒼白的方然從地道中緩緩走了上來。
年過半百的老人呼吸略微急促起來，彎著腰恭聲說道：“拜見方然方大人！”
方然的嘴唇動了動，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老人彎了半晌的腰，終于聽到一句結(jié)結(jié)巴巴的回復(fù)：“你，你是楊欒卿？”
“方大人還記得我？”老人激動的說道。
方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順著楊欒卿的引領(lǐng)下，邁出偏房。
洗漱完畢，換了一身干凈衣服的方然，才漸漸融入這個社會。
楊欒卿站在方然面前，依舊還是像當(dāng)初像一個小孩子那般拘謹(jǐn)。
看到一襲白衣的方然站在自己面前，猶如四十年前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一般，相貌未有多少變化，只是頭上的白發(fā)消失不見，而如今自己已經(jīng)年過半百，年老體衰。
“你師傅劉半仙呢？”
“過世已快三十年�！�
“屈博呢？”
“過世已有七年�！�
方然看著眼前這個日漸老去的男人，又回想起當(dāng)年那個眉角稚嫩，臉龐青澀的少年，突然興致索然，拒絕了楊欒卿已經(jīng)安排好的午宴，推門離去。
末了只補(bǔ)了一句：“劉半仙和屈博的墓地在哪？”
劉半仙和屈博的墓地居然都建在了朔州，數(shù)日快馬加鞭，趕到西溝的一個僻靜角落，前山后水，空氣流通倒也算的是是一方福地。只是沒想到王鵬臨死前，讓后代將自己的墓地和屈博、劉半仙修建在了一起。
三人墓碑都只是寥寥數(shù)語，宣告自己頗為平淡的一生。
一個亭子將整個墳?zāi)够\罩了起來。
亭子左邊還未完全褪色的字跡：“垂死驚夢半坐起”，右邊是：“坎坷流離一世人”。上書：方才了然。
一杯淡酒澆在三人的墳頭，就著夕陽西下，柔和的金光夾雜著的暖意，方然拔了拔三個人墳頭的雜草，背靠著呼嘯而過的大風(fēng)，喝下壺中為數(shù)不多的淡酒，默默無言。
腳下是一派繁榮的朔州城，比起四十年前的窮困，偏僻，有了很大的變化。
夕陽慢慢落山，方然騎著馬回首望向殘血夕陽之下已經(jīng)消失成一個黑點(diǎn)的方然亭，一步步離開朔州城。
江闊云低，唯盼斷路雁，一任西風(fēng)。
夕陽西下，只求斷腸人，已過天涯。
世間少了一個，一襲白衣，宛若謫仙的方然。
世間多了一個，滿腹惆悵，欲語還休的方然。
同治八年，陜西城內(nèi)，多了一個，尋陰宅，看面相，測單字，問運(yùn)勢落魄的算命先生。
這天早上，一群孩童吃著冰糖葫蘆跟在這位年紀(jì)輕輕卻一副老成的方然后面瞎起哄：“喲，騙子來咯，喲騙子今天又騙不到錢咯。”
年輕人倒也不怎么為意，笑著搖了搖頭，慢條斯理的搭好自己的小攤位，閉目養(yǎng)神。
孩童天生善良，而這位算命先生又不怎么脾氣古怪，時常幫孩子寫寫作業(yè)，教教字。雙方倒是彼此熟稔。
“方先生，這半個冰糖葫蘆我吃不上了，送給你吃吧�！�
“就是，就是。我都看到方先生還幾天沒吃過飯了�！�
“方先生，我娘給我烙了一個肉餅，還有一大半，送給你吃吧�！�
方然睜開眼睛，和藹的笑道：“還不走，私塾要是遲到了，老夫子可是要打你們的手掌心哦�！�
孩子們聽到他們那個年老古板，動不動就要打他們手心的老夫子，一哄而散。
孩子們悄悄放在桌案上的肉餅被方然不動聲色的放回孩子的布兜，留下半串糖葫蘆。
方然小心翼翼的拿起簽子，咬下一顆被糖汁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山楂，略微的酸味讓人忍不住皺一下眉頭。
“小子，你這是不是測字？”
方然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漢子，兩道劍眉直過眼眶，底下兩顆布滿血絲的眼睛，煞氣頗重。放在桌案上的雙手，虎口布滿老繭，一屁股坐在桌前的小板凳上，略微向前傾，狼尋虎顧。身上的衣衫，經(jīng)過皂角多次沖洗，可還是遮不住那股常年與死人打交道的土腥味。
“喂，你到底測不測字？”
方然隨意將那檀木扇子擱在桌上：“城內(nèi)，測字之人頗多，為何尋到我的攤位？”
漢子掃過檀木扇略微拱手：“想不到看走了眼，青山常在，綠水長流，我們后會有期！”
“別走啊，好不容易有一筆生意。”
離開座位的漢子又重新坐回板凳和方然大眼瞪小眼。
一番交談下來，才知道，漢子姓孫，單名一個龍字。三天之后有一場對于他自己事關(guān)重大的買賣。
一文錢難道英雄漢，心里沒底的孫龍，想找一個算命先生測上一測三天之后的運(yùn)勢，好找一個心理安慰，可兜里沒多少錢，找過來找過去，尋到方然這邊，看他頗為落魄，尋思價錢可能也不是很高，便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
之后方然拿出那檀木扇擱在桌上，土里刨食吃的孫龍，眼力何其毒辣？一眼便認(rèn)出那是一把已經(jīng)有了幾十年時間的檀木扇，能拿得出此扇的主人，又怎么會在乎自己的那兩個小錢？不想自取其辱，于是便轉(zhuǎn)身離去。
方然頗為尷尬的收起扇子，一本正經(jīng)的說：“實(shí)不相瞞，我祖上本是官宦之家，不去說有多少金銀細(xì)軟，衣食無憂倒也是不在話下。”方然一臉回味：“怎料天有不測風(fēng)云，家道中落，到我這輩居然被人從京城趕了出來，輾轉(zhuǎn)到了陜西暫時歇腳�！�
“原來公子居然是官宦之后，京城人氏，失敬失敬！”
“這把檀木扇，是我寄托哀思之物。差點(diǎn)被好漢曲解其意，慚愧慚愧�！狈饺患�(xì)細(xì)把玩檀木扇，沉浸于往日的鐘鳴鼎食，突然又從回憶中醒來，收好檀木扇：“好漢不提當(dāng)年勇，不知好漢要測什么字？”
孫龍緊張的看了看不知深淺的方然，又看了看眼前桌子的紋理，一言不發(fā)。
“哦？我將我家事闔盤托出，不知好漢還有什么難言之隱？還是說信不過在下？”
孫龍?zhí)痤^看了看方然，吞了一口口水：“墓！”
“墳?zāi)沟哪�？�?br/>
“對！”
方然提起筆，在紙上緩緩寫出“墓”字。
孫龍大字不識一斗，卻看那字寫的卻是十分好看，寫意。對方然口中所說的官宦世家又信了幾分。
“明，劉伯溫臨死之前，讓其子孫修建其陵墓，子孫拿著草圖獻(xiàn)于劉基，紙上所畫：石人石馬、美玉封頂、金銀鋪路，可謂奢侈至極�！狈饺淮蜷_檀木扇，輕輕一搖：“好漢你可知這是為何？”
孫龍搖了搖頭。
“子孫不解，遂問其由。劉伯溫說，墓之一字，分開乃是，一人橫躺于黃土之上，經(jīng)日光照射，其頭長草，方為墓。石人石馬，尚且可以，美玉封頂，金銀鋪路，這還能叫墓？”
孫龍仍是不解。
“三日后，所得之墓，非眼前墓，乃長草墓�！�
孫龍還是搖了搖頭。
“天機(jī)不可泄漏，言盡于此，你是有大福緣之人，是你的終歸是你的�！�
“謝先生吉言�！睗M頭霧水的孫龍拱了拱手，轉(zhuǎn)身便要離去。
“好漢請留步！”
“先生還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這個，這個測字的錢••••••”
孫龍從袖口掏出四個銅板，漲紅著臉：“先生，我就這四文錢了�！�
方然從中拿走一文，放于袖中。
孫龍再一次拜謝離去。
方然買了一個糖葫蘆，包好放于桌案之上，等待著孩子們私塾下課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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