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數(shù)言，不需明示，婁圭即明白荀攸為何做此安排了。
自滅袁氏，得取冀、幽之地以來，曹操的野心逐漸趨向于實質(zhì)之內(nèi)。
以其本人才能出眾，手下幕僚將領眾多，個中的目標,越發(fā)堅定起來。自然而然，對一起朝中反對勢力，亦是動用起強勢手段，便是為了將朝中大權，牢牢把控于手。
在面對關并戰(zhàn)事中，曹操之目的,不言而喻，即是竭盡全力取之,對于內(nèi)中兵力消耗，并不以為然。
就算是荀攸從旁勸告，作用也變得微乎其微。
丞相曹操，非是劉表，亦非袁紹，在相關戰(zhàn)略問題上，有著個人堅持。
比如早在鄴城時，荀攸所建言，躲避關中軍鋒芒，借由并州戰(zhàn)事，不斷消耗關中軍力量，最終策動南陽軍，完成對關、并的統(tǒng)一出擊戰(zhàn)略，在曹操看去，時間拖得太久，心中不滿下，才有了后手安排，如以路粹同行督戰(zhàn)。
婁圭為荀攸點醒,知其中真相,嘆息一聲，又問道：“丞相于關中戰(zhàn)事激進，軍師于此，可是認為，吾部于此，多半討不到好，甚至會為關中軍而擊敗，進而還會影響到河南之地的戰(zhàn)局？”
婁圭的聲音，伴隨著風聲，吹到荀攸耳中，其短短幾句話，讓荀攸想起多年前，他為曹操禮遇之態(tài)，心中實則有些悲切之感，這種情感，單獨面對婁圭，這位相識多年的軍將，恰逢此時機，不覺抒發(fā)出來。
荀攸緩慢道：“吾軍于接下來的關中戰(zhàn)事，會否敗之，并不能確定，實以調(diào)來之部，在面向潼關、長安戰(zhàn)事中，至少不會讓法正軍討到好處，畢竟此番丞相，乃是下定決心，從青、豫之地，調(diào)來的主力。
這些兵力，加上冀、幽大軍，同時展開兩處戰(zhàn)事，且不為過。
唯一讓吾憂心的是，兩方戰(zhàn)事開啟，后方之百姓，只怕越加艱苦，以一月計，十余萬大軍于前線，加上途中補給，其中消耗，絕非泛泛之數(shù)。吾等需知，青、豫兩地，去歲之蝗災，尚未減緩。
而因戰(zhàn)事，地方之賦稅必然會加重，長此下去，說不定后方會生亂也！
堅持戰(zhàn)事，無視后方危情，正如動搖國本，此正是吾所憂也！
可以當下丞相心中，唯有眼前勝負……”
婁圭不僅于軍略通曉，早年于地方為吏間，亦知民生情況。
荀攸的意思很顯然，他反對曹操在并州戰(zhàn)事外，調(diào)集所有豫、青多地人馬，打一場并無絕對勝負之戰(zhàn)，并不符合朝廷的整體利益。
而以丞相曹操，看到益州牧劉釜于并、荊之地的擴張，驚懼之下，遂又不得不行此事。
兩方望去，從不同的角度各有道理，就是婁圭轉(zhuǎn)換角色與思路后，難免沉默下來。
凡事有得多有失，軍師荀攸同丞相曹操，于朝廷進軍方面的分歧，包括他本人于此間的一些反對，可不正是表明朝中內(nèi)部一些分裂。
左右看去，還是因為丞相于歲春以來，對朝政的大范圍專權，以及對朝中漢臣的破壞，使得人心于明面看去尚算團結，但于暗處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裂痕。
此亦為曹營內(nèi)部之裂痕，他婁圭又能做何選擇？
谷襆婁圭心情有些低落，尤其想到本部人馬，為攻奪潼關，同關中軍交戰(zhàn)中，必然會死傷慘重，而里面的不少死傷，完全可以應用時間和戰(zhàn)法來避免，卻不得不如此時，越發(fā)悲哀。
其向荀攸一禮，打算就此離開。
但左腳尚未邁出舍門，忽聽荀攸話語從后傳來，充滿了告誡。
“子伯，文蔚于汝意見不同，今次汝之部從，由之調(diào)度，在軍事方面，可當適應為之。”
荀攸這是明著提醒婁圭，小心路粹使壞，借由軍務之事，向曹操那里告狀。在河南本地軍務方面，若說荀攸是總領之人，其實并不完全恰當，暗中得受曹操密令的路粹，才是真正可向曹操回稟之人。
婁圭步伐一頓，心中微沉，轉(zhuǎn)身頷首道：“謝軍師提醒！”
望著婁圭的背影，漸漸與夜幕融為一體。
考慮到來日，朝廷所轄諸州地，或因曹操之令，而多生困境，民生更為艱難，荀攸心中難安。
同荀彧不同，即便看到曹操于朝中權勢的專制，甚至有封王之意，或是圖謀天下，荀攸未有劇烈反對。他并不在乎天下誰主，而是在于個人有個能發(fā)揮才能之所，更以安定天下，輔佐雄主大業(yè)為主。
且同荀彧之間，他之二人，并不算親厚。曹操明知如此，所以，即便對政見不合的荀彧加以打壓，但荀攸本人，便是面對旁人誣陷，亦為曹操重用之。
然以當下，看到曹操這位他傾力輔佐的雄主，因劉釜勢力擴張，而產(chǎn)生形勢誤判，多將影響朝政局勢，自己又難以在此時，加以勸勉時，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將其中不利影響，降到最低。
甚至為朝廷軍在即將爆發(fā)的全面關、并戰(zhàn)事之失敗，而做好謀劃。
他來到案幾處，伏案執(zhí)筆，打算為鄴城去兩封信件，一封信件，是給當下的東曹掾毛玠，一封則是給冀州別駕崔琰。
毛玠被曹操贊做“此古所謂國之司直，我之周昌也”，才能出眾，當?shù)霉辶?，時下在鄴城，同崔琰一道處理民政和人才選拔諸事。
私交方面，他同毛玠交情還算不錯。
至于崔琰，除了冀州要務，多經(jīng)其手外，因?qū)⑴畠航唤o曹操之子曹植，且專為曹丕等曹操諸子教導課業(yè)，同曹操關系匪淺。曹操本人又賞識之才學，遂以影響巨大。
與二人去信，荀攸也是希望能借二人，同他一道，勸解丞相曹操，戰(zhàn)事之外，不要忘記安定好的地方民生。
聽到雞鳴聲響，荀攸才放下手中筆墨。
他用冷水清洗臉頰，自覺清醒不少。
天色漸明，能看到官署之外，不時有成群結隊的兵士前行，各種旗幟飛揚，自是路粹得命后，按照昨日軍議，率先開始了雒陽本地大軍調(diào)動。
而新的風暴，已經(jīng)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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