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邪著一身素雅白衣,靜坐在竹椅上,深邃的眸子望著窗外的飄零的雪花,并沒有任何異樣,仿佛一切都未發(fā)生過,誰也看不出,她才從夢里醒來。
這一覺,足足睡了三百三十六年。
桑邪平靜道:“記得那時也下雪,如今又下雪,想來也與常人一般,睡了幾個時辰罷了,卻不知改朝換代有幾回。我既已醒來,你可要去睡了?”說著,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安雅。
安雅身著青色長衫,在冰天雪地的時節(jié)里,這兩人房間內(nèi)不生爐火,不著厚衫,宛如夏天一般生活在這竹屋之中,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女子并未急著回桑邪的話,而是手持書籍,瞧的仔細,抬起手輕撩鬢角的烏發(fā),又翻了一頁,才道:“我一向安眠時間沒你久,這次你卻如此貪睡,可是身體不適?”言落后,抬眉看向桑邪。
桑邪瞧著安雅,無奈輕嘆,眼前女子與她一般,都活了很久很久,甚至她還比自己還晚生了數(shù)月。為何她眸子中,如山中冷霧,似暗夜曇花,好像看了太多塵世,什么都是淡淡的。
總是擺出一副凡事皆是命的態(tài)度,叫人無奈,又忍不住想問個究竟??梢坏┳哌^去問了,那霧便散了,花也謝了,飄飄搖搖中,徒留一地殘骸。
當(dāng)真叫人討厭。
桑邪偏移目光,嘴角微勾:“或許你我并非不會死,說不定哪一次,就再也無法醒來?!?br/>
“如此,也甚好?!卑惭叛月洌裘迹骸澳皇?,你怕死?”
“若有來世,死又有何妨?如今你我一死,這世間繁華,就再也與你我無關(guān)了,我又怎會不怕?”桑邪單手拄著下巴,轉(zhuǎn)頭看向窗外的白雪,若有所思道:“丞相府養(yǎng)出的僵尸,并非只有你我……自從那日起,他們足足追殺了我們兩百年。”
“他們又有何懼,可怕的終歸是人心?!卑惭艑仙?,放在一邊,亦看了眼窗外的雪,接話道:“想來這次,時間如此之久,多半和你誤食狼血有關(guān)。你身體本就刀槍不入,外力無人可傷,內(nèi)里卻十分脆弱……你又素愛殺生,嗜血,你偶飲狼血后的變化,只有司馬仲達一人所見,此人狼顧之相,想必事后尋到你的軟肋,并且告知后代謹慎,也不是不可能?!?br/>
“誰說我刀槍不入?徐夫子所鑄之劍,驅(qū)邪,自然可以傷我。”桑邪輕笑,道:“至于,司馬仲達,他是少有的奇節(jié),聰明多大略,博學(xué)洽聞,伏膺儒教,也生于末年,同是亂世,我才愿意與其交流?!?br/>
安雅沉默不語。
“還有,我哪里有愛殺生,嗜血?!鄙P皵[擺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直起身,看向安雅道:“今晚既是除夕,我便去瞧瞧現(xiàn)在的人,過的如何?!?br/>
“體察民情固然是好,但……莫要殺生,可曉得了?”安雅提醒道。
“我應(yīng)你,他人不欺我,我絕不欺他人?!鄙P罢f完便要轉(zhuǎn)身離開。
安雅喚住她,也跟著起身,從一旁拿出一把白油竹傘,遞給桑邪:“出棺那日,那些人可是欺了你?”
桑邪接過傘,冷著臉,沒有言語。
安雅:“早去早回?!?br/>
桑邪轉(zhuǎn)身,便消失在這竹園間。
她與安雅居住在長安城外的山林里,這里空氣清新環(huán)境淡雅,基本沒什么人,只是離市集太遠,需要穿過前面的竹林,再繞過一座山才能到達繁花似錦的長安城。
雖不曉得安雅為何喜歡住的如此偏遠,還要時不時去市集里發(fā)發(fā)呆,喝喝酒。
也罷,無盡的生命,若再不看看人,真的會把自己看作妖怪。
天空飄著的雪,越來越大,桑邪深吸一口氣,抬起手,雪花落在上面,并沒有融化,目光微瞇。
忽然,桑邪頓住腳步,樹林里有二十幾人出現(xiàn)在她面前。
“就是她殺了我們鏢局的人?!贝蝾^的男人手持砍刀,帶著殺氣,瞪著桑邪,道。
身旁的男人,細細打量著桑邪,瞧著她手持竹傘,白鶴般的身姿,站立在白雪中,心里不由得感嘆,世上怎會有人將白衣服穿得這般好看?怎么看都不像是心狠手辣之人。
“卓爺,不會認錯人了吧?”
卓峰冷哼一聲:“就算她化成灰我也認得她,她殺我兄弟五人,手段陰毒,若我不是跑的快,也慘遭她毒手?!?br/>
桑邪的傘遮住她一雙幽冷的眸子,聽見這話嘴角微勾:“怕死逃走,還說的這般理直氣壯,當(dāng)真好不到哪里去。若非當(dāng)日,有人阻止,你認為你還可以活著離開?”
眾人皆是一驚!
誰都沒想到這女人就這么承認了。
“只是不知,我們卓遠鏢局和你有何恩怨,竟遭如此橫禍?”一女子的聲音出現(xiàn)在人群里。
桑邪聽見是女子的聲音,才抬眉望去。
那女子身量高挑,背著雙刀,只是臉色被半面金色面具所遮,看不清樣貌。
“殺都殺了,人也已死,就算說的通,他們也活不了,又何必要個說法?我應(yīng)我友人,若人不欺我,我便不會殺生?!毖月浜?,桑邪將傘合上,放在一顆大樹旁,轉(zhuǎn)頭看向那些人,淡道:“你們……可是要欺我?”
只見這眾人中,走出七人分為兩撥,以卓峰為主,策應(yīng)六人,先鋒后衛(wèi),互相調(diào)換,陣容變化十分奇詭。
對著桑邪就圍了過去。
桑邪抬手捋了下鬢角長發(fā),盯著那七人,嘴角微勾,心道:有趣。
沒等他們站好位置,桑邪便縱身一躍,來到他們中間,站在卓峰身后,問:“這是什么陣,看著很有趣。”
卓峰背脊一涼,立刻轉(zhuǎn)身后退好幾步,喝道:“妖女,這是我們卓遠鏢局獨門陣法,名為誅邪陣?!?br/>
只見桑邪眉目滲著寒意,下巴微抬,冷冷道:“卓遠,誅邪?”
卓峰心道不妙,這妖女……怎么聽見名字就生氣了?
此時兄弟們都早已站好了位置,卓峰對著他們使了個眼色,便一同沖向桑邪。
桑邪腳步靈活,輕松躲過第一人,緊接著又一人刺過來,向后一個閃身。
這邊發(fā)一招,那邊迅即補上,桑邪面無表情躲著他們攻擊,盯著身旁的七人,陣形忽圓忽方,時而四面合圍,時而左右包抄,但步伐卻是絲毫不亂,一*不斷催動,猶如浪涌,是打定主意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五行為主,左陽右陰,一天時一地利,妙哉妙哉。不過……”桑邪一邊側(cè)身躲避攻擊,一邊說道,原地轉(zhuǎn)身躲過兩人夾擊,來到了另外一邊,嘴角微勾,“不過……少了一個人和?!痹捯魟偮?,只見那戴著金色面具的女子,手持雙刀從天而降,對著桑邪砍了下去。
桑邪并沒躲閃,而是抬起手,對準兩把刀刃處左右一彈,女子手中長刀便脫手,直接刺進七人中的兩人。
女子雖戴著面具,但眼眸中閃出一絲驚訝,她從未見過身手這么好的人。只是……桑邪沒打算放過她,湊過去,抬手摘下了女子的面具。桑邪垂眉盯著手中沉甸甸的面具,諷刺道:“看來,你與他們并不合,所以你就是破陣的關(guān)鍵,誅邪,哼,哪里這般容易?”說完抬眉看向面具下女子的容貌,整個人愣在原地。
是她!
怎么可能會是她!
桑邪沉著表情,直直的盯著眼前的女子,不愿相信這是真的??墒沁@張臉又怎會有假!
在那個昏暗石屋中,與她相處足月的女子。
那個不愿她兄長就此死去,代她兄長前來送死的……傻女人。
桑邪怎么會忘!
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你可曉得,因為你的死,我心有多愧疚?
哪怕是現(xiàn)下,只是望著這張臉,桑邪的心就在絞痛。
女子不解桑邪是怎么了,只是望著她,沒有任何動作。女子見機從袖口中,拔(出龍紋匕首,毫不猶豫的對著桑邪的心口刺了下去。
她殺了卓遠鏢局的兄弟,這個仇不能不報!
就在卓峰等人,看見這峰回路轉(zhuǎn)的一幕而暗自竊喜時,又都愣住。
因為那匕首,根本沒有刺進去。
可剛剛的力道,大家都看到眼里,莫非這女子身上還穿著軟甲不成?
女子驚訝,先是看著匕首,又抬眉瞪向面無表情的桑邪,眼神中浮現(xiàn)一絲不解,想要后退脫逃,卻發(fā)現(xiàn)手臂早已被桑邪握在手里,逼近一步,冷冷道:“名字?!?br/>
卓峰見狀,想從后面襲擊桑邪,刀還沒落下,脖頸就被桑邪一把掐住,哼道:“從后襲擊者,不配為人?!敝皇巧陨砸挥昧Γ湍苈犚姾砉潜荒笏榈穆曇?。
女子看見,盯著卓峰嘴角溢出血,眼底泛紅:“不要!”
桑邪手一松,卓峰便倒在了白色的雪地上,就算死,眸子也死死的瞪著桑邪。
女子眼底含淚,看向桑邪發(fā)現(xiàn),這個女人眼睛,顏色不太對。
為什么她的眼睛是藍色,難道她不是人,是妖怪?若不是妖怪,又怎么會有如此身手?
桑邪又往前邁了一步,對著女子,繼續(xù)問:“名字。”
女子一直后退,直到后背頂?shù)綐渖?,樹梢上的白雪成塊的落下,灑落在一旁。
“要殺便殺,又何必要知道我的名字。”女子目光通紅,怒道。
桑邪沒有理會她的憤怒,手腕隨意一甩,不遠處的一個身影就被軟鞭,拽到了一旁,桑邪無視男人驚恐的模樣,用同樣的方式,掐住他的喉嚨,看向那女子:“名字!”
女子只是稍稍一頓,那骨裂的聲音便又出現(xiàn),那男人甚至沒有發(fā)出一聲,就死去了。
“不要??!”對于這女子,她更希望此時死的是她,怒瞪桑邪的眼底滑落一滴淚,“你這個妖女,你為什么不殺了我!殺了我!”
桑邪看著她落下的眼淚,眉頭不自覺的一皺:“還不說嗎?”
女子一愣,生怕她再殺人,大聲道:“卓瑤!我的名字,卓瑤!你滿意了?”
聽見名字后,桑邪幽藍的眸子恢復(fù)了原有的顏色,松開手,轉(zhuǎn)身回到了剛剛放傘的地方。
站在桑邪身后的人,隨著她的動作,都紛紛驚恐的后退。
桑邪撐起傘,沒有言語,邁著步子朝林子外走去。
雪越下越大,卓瑤依著樹,盯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死死地咬著牙,她不甘心??上胫珠L的死,整個人癱在地上,看著卓峰的尸體,肩膀在微微顫抖。
隨后朝著天空,長吼了一聲,劃破蒼穹。
是那么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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