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懶洋洋躺在蒲團(tuán)上，抬眼打量正對面榻上盤膝而坐的男子。

    光看外表，最多不超過三十歲，然而蘇辰從其他天極弟子口中得到，開陽宮的隋衍上仙，至少已經(jīng)有五百歲了。當(dāng)然，五百歲相對蘇辰自己的一千五百歲實(shí)在算不得什么。

    據(jù)說，這一屆的開陽宮宮主，修為是歷屆宮主中最強(qiáng)大的，也是現(xiàn)在天極修為最高的上仙。排名第二的搖光宮主，從三百年前開始，以每年至少一次的頻率來挑戰(zhàn)開陽宮，卻沒有一次戰(zhàn)勝過，然而他愈敗愈勇。也不知是不是每年跟隋衍比斗的原因，搖光宮主清曦上仙，硬是從當(dāng)年排名倒數(shù)第二的修為爬到現(xiàn)在的順數(shù)第二，并且牢牢霸占第二的位置，將第三之后的其他幾名宮主遠(yuǎn)遠(yuǎn)甩在后面。

    蘇辰這些天幾乎跟著隋衍同進(jìn)同出，形影不離，卻依然沒看出來他身上有哪點(diǎn)跟三界安寧這樣的事聯(lián)系的起來的地方。

    偏偏那棵老死的無空界樹說的不明不白，只是讓他來找這個人，找到之后做什么全然沒有交待。只留下一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這樣故弄玄虛的話，然后不等蘇辰細(xì)問它就自己死了，老死了。

    雖然它的外表沒有任何變化，但蘇辰知道，這棵不知在練冰山存在多久，且是什么存在的無空界樹，已經(jīng)消亡，徒剩外殼，

    隋衍從打坐中睜開眼，正對上到那只小狐貍打量他的視線，看到他睜眼，也不閃不避，依然直直盯著他。

    隋衍從榻上下來，堆疊的衣袍如流水般垂落，緩步走到小狐貍面前，低頭與它對視，語聲淡淡道：

    “小狐貍，你是在觀察我嗎？那么，你得出什么結(jié)論了沒有？”

    蘇辰暗底里嚇一跳，他現(xiàn)在是一只連靈智都沒開的狐貍，隋衍用這種跟人說話的語氣問他，難不成是看出了什么？

    但不應(yīng)該啊，先不論無空界樹存在了多少萬年，它賦予自己的能力不會這樣輕易被勘破，即便以他自己本身九尾天狐的修為，也不是隋衍能夠識破的。

    這時，隋衍又開口說了句，“我看不出你是什么，但我知道你定能聽得懂我說話?！?br/>
    蘇辰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隋衍在旁邊坐下，伸手撫摸小狐貍的腦袋，嘆息般低語道：“你真的是一只普通狐貍嗎？”

    當(dāng)然不是，但現(xiàn)在情況未明，蘇辰也不能現(xiàn)出真身，只得以狐貍形態(tài)待在隋衍身邊，查清楚無空界樹所說的“浩劫”到底是什么，而這個人，又會在其中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

    隋衍將小狐貍從蒲團(tuán)上抱起，步出殿外，一路往前殿方向行去。沿途中開陽宮的弟子見到隋衍，紛紛停下立在一邊，躬身行禮，直到隋衍的背影遠(yuǎn)去看不見，才抬起頭，一個個臉上盡是抑制不住的興奮表情。

    “就是那只小狐貍么？那樣的顏色很少見，果然好漂亮啊?！?br/>
    “唔，清冷不識人間煙火的尊上抱著一只萌萌的小狐貍，只有我覺得好可愛好暖心么？”

    “才不是，你沒發(fā)現(xiàn)最近咱們開陽宮有好多其他宮的弟子來嗎？尊上養(yǎng)了只小狐貍的事情已經(jīng)傳遍整個天極了，他們都是來看能被尊上養(yǎng)的狐貍的。”

    隋衍并不知道身后弟子的議論，即便知道或許也不會在意，他抱著蘇辰一路走出開陽宮，來到霜霄上仙所在的天樞宮。霜霄見隋衍抱著一只紅色的小狐貍而來，愣了下，直到隋衍走近了才反應(yīng)過來開口問道：

    “隋衍，你從哪里找來的小狐貍？”

    隋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先找了把椅子徑直坐下，抱著小狐貍的手沒有松開，并保持著一個平穩(wěn)的姿勢以令小狐貍躺得更舒服些，這才抬眼看向眼巴巴望著他的霜霄上仙，淡淡說道：

    “你上次提到東海有蛇妖作亂，我這幾天去趟東海，處理之事。”

    霜霄吃了一驚，一時也不問他狐貍的事了，神情微帶不解地問：“這種事情根本沒到需要你出手的地步，難道是出現(xiàn)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變故？”

    隋衍的語氣還是跟之前一樣，他淡淡道：“哦，我最近想去趟東海，順便幫你解決此事?！?br/>
    霜霄表情一滯，無語地望向隋衍，敢情是這人自己要出游，得知東海之事，順便幫他個忙而已。默了片刻，霜霄望向隋衍懷中的狐貍，神情慢慢沉靜下來，甚至帶上一點(diǎn)嚴(yán)肅。

    “你還是沒有放棄么？”

    隋衍端坐椅上，抿唇不語。他懷里的蘇辰耳朵動了下，抬眼看向說話的霜霄，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放棄？沒有放棄什么？會跟無空界樹說的浩劫有關(guān)么？

    看到沉默的隋衍，霜霄也只是嘆息一聲，這人如果能聽勸，早到幾百年前就該聽進(jìn)去了，哪用他說到現(xiàn)在。他也只是多年來總不忘提及兩句，漸成習(xí)慣罷了。

    從天樞宮離開后，蘇辰總時不時抬眼瞄頭頂上的人一下。隋衍步履從容地走著，雖沒有低頭，也能感覺到懷中小狐貍的視線。他隨手摸上小狐貍的頭，問道：“是好奇我為什么要去東海么？”

    蘇辰誓要將一只普通狐貍扮到底，哪怕眼神早已出賣了他，他盯著這人的下巴看，沒有點(diǎn)下他的狐貍頭。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弊詈笏逖苤坏f了這么一句。

    蘇辰表示，最討厭的句式就是“等你怎樣怎樣，就能怎樣怎樣”，大家就不能敞快點(diǎn)，有話直接話么？

    小狐貍轉(zhuǎn)過腦袋搭在前肢上，不想繼續(xù)溝通下去，雖然這種溝通在其他人看來，更像是隋衍的自言自語。

    察覺到小狐貍不高興的情緒，隋衍低下頭，正好看到它耷拉下去的耳朵，眼中極快閃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回到開陽宮后，趁隋衍不注意，蘇辰偷偷溜了出去。他在房頂和樹枝間縱躍，速度極快，很多人只覺眼前虹光一閃，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很快，蘇辰來到青要陵，循著之前留下的印記，一路找過去，然后終于在一處山澗看到了他要找的目標(biāo)。

    細(xì)小的白蛇僵直地躺在鵝卵石間，在小白蛇旁邊則站著一只像貓頭鷹一樣的鳥，卻只有一條腿還長著豬的尾巴，乍看上去，它的尾巴和小白蛇非常相似。此時這只奇怪的鳥正用自己的尾巴逗弄石子間的小白蛇，一會兒戳一戳，一會將它翻個個兒。小白蛇躺在地上，緊緊閉著眼睛，裝死到底。

    看到這一幕的蘇辰，莫名地心生愧疚，趕緊過去將小白蛇解救出來。小白蛇顫巍巍睜開眼睛，一見是蘇辰，頓時彈起來纏在他的腳上，“哇”地傷心地大哭起來。

    “哇，主人你終于來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嗚——”小白蛇這回是真被嚇到了，連漂亮主人都不喊了。

    蘇辰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心靈受到重創(chuàng)的小白蛇，于是只能等它自己先哭完。

    好不容易等到小白蛇不哭，蘇辰告訴它自己要離開一段時間的消息，因?yàn)橐恍┰?，不能帶它去。于是眼淚方歇的小白蛇，當(dāng)下水漫山澗，怎么都停不下來，蘇辰實(shí)在被它哭得頭疼，最后只得答應(yīng)說試試看，才止住它的淚水攻勢。

    看著仿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的小白蛇，蘇辰不由在心里感慨：這到底是怎樣一條蛇啊。

    聒噪，花癡，恐高，愛哭，會裝死，就算在整個妖界，也算得上奇葩一朵了。

    蘇辰回到開陽宮時，沒有在隋衍的房間里看到人，正想著他是不是正好有事出去沒發(fā)現(xiàn)自己偷跑，哪知剛一轉(zhuǎn)身，便看到隋衍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口，一臉淡漠地望著他。

    換成是人形，說不定就要被嚇一跳，蘇辰裝作沒出去過的樣子，跳上了旁邊的竹榻——這里是隋衍給他準(zhǔn)備睡覺的地方，甩了甩尾巴蓋住自己趴好，一副“我要睡覺不要來打擾”的樣子，然后閉上了眼睛。

    隋衍走過來，站在榻邊靜靜盯著仿佛睡著了小狐貍，不說話，也有動作。蘇辰自己無所謂，卻感到前肢在細(xì)微的抖動——這當(dāng)然不是他自己抖的，而是圈在他前肢的小白蛇，在隋衍無形的威壓下，控制不住本能地發(fā)起抖來。

    所以這么一看，蘇辰還真是有點(diǎn)佩服這條小白蛇了，為了實(shí)現(xiàn)自己對美色的追求，那真是什么都能豁得出去。其他妖類避之唯恐不及的仙家宗門，也能賭上性命地闖一闖，如果本領(lǐng)高倒還罷了，偏偏還是一只修行了二百五十年都不能成功化形的小妖怪。

    所以說，小白蛇真乃妖界不可多得的一朵奇葩。

    被蘇辰夸為奇葩的小白蛇，最后終于還是沒有抵住隋衍的威壓，窸窸窣窣自己爬出來，爬到隋衍眼皮底下，把自己捋直了躺平，然后就不動了。

    隋衍只淡淡掃了一眼，將視線落在已經(jīng)睜開眼睛的小狐貍身上。

    “你出去就是為了把這條小蛇帶來？”

    蘇辰靜靜與他對視，用眼神傳達(dá)出“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狐貍，聽不懂你在說什么”的意思。隋衍垂下眼眸，用手摸了摸小狐貍的頭，淡淡說了一句。

    “你想帶著，那便帶著吧?！?br/>
    望著隋衍轉(zhuǎn)身而去的背影，蘇辰眼中泛起淡淡疑惑。這一世他一點(diǎn)都看不透這個人，卻又覺得跟他有著莫名的牽扯，而這種牽扯，又絕不是因?yàn)樯弦皇赖木壒省?br/>
    深夜。

    隋衍自入定中醒來，呼吸有些亂，他閉了閉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夢境中，那個一閃而逝的火紅身影再次出現(xiàn)，然而，哪怕他現(xiàn)在修為至大成，卻依然無法追及那道紅色身影。

    隋衍隔窗望向外面的月色，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淀下來。

    已經(jīng)很久沒再做這個夢了，如今夢境再現(xiàn)，是否預(yù)示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