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六回：含沙射影

    錚！

    蕭閑吹奏樹葉的聲音卻如柳絲纏綿，漣漪輕搖，分毫不受這緊張氣氛的影響，反而立刻將聽者帶入了另一個境界。

    仿佛是春暖花開，鳥鳴山澗，一瞬間，全是天地舒展的歡欣喜悅。

    對面的弦聲沉寂許久，幾似是被這樣的聲音打動，便無意再起殺伐。

    難道蕭閑勝了？

    葉青籬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讓蕭閑如此慎重對待的敵手，會這么輕易就被打敗？

    然而這寂寂星光下，回蕩的始終只有那如絲如縷的纏綿樂聲。

    就連空氣中的迫人壓力，都仿佛全然被這一如暖陽的樂聲悄悄遣散了。

    旁邊一只手伸過來，手上托著一枚光澤瑩瑩的丹藥。葉青籬驚訝地看過去，見是陳容遞來一枚玉生丹，便揚了揚眉，用眼神詢問：你呢？

    陳容修長的眼睫微微下垂，頓了頓便將這枚玉生丹又服進口中，手一翻，再遞過來一顆。玉生丹是黃級的珍品靈丹，市價最少要千顆下品靈石一枚，這還是有價無市。莫說是給筑基期修士服用，便是用到金丹期修士身上，也能治療一定的傷勢。

    也就是陳容這樣的身家背景，才能一顆又一顆地拿玉生丹當(dāng)消耗品。

    葉青籬沒再跟他客氣，取過丹藥快速服下，便立刻引導(dǎo)靈力，發(fā)散藥效。

    黃級一品的丹藥果然不凡，在平和溫潤的藥力滋養(yǎng)下，她那受損的心脈很快就被修復(fù)。只可惜玉生丹雖好，卻也還未達(dá)到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境界，治療她這樣的傷勢飛快，對陳容那樣嚴(yán)重的傷勢卻終究力有不逮。

    不過緩過這片刻后，他的臉色也比剛才要好了些。

    仿佛是烈陽遭遇冰霜，寒冬扯落了春風(fēng)，四季逆轉(zhuǎn)，天河倒灌，大地震顫。

    那樣薄薄一片樹葉，竟然被蕭閑吹出了凜冽呼嘯的節(jié)奏。

    對面山巔上卻依舊沒有任何聲息，寂寂然的沉默遠(yuǎn)比正面碰撞更來得叫人心驚。

    刺啦——

    忽有輕輕一聲，裂響在樹梢。

    葉青籬不用抬頭去看，就幾乎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樣的場景：

    修長十指間，被一雙拇指和食指捏住的輕薄樹葉自中間突兀一裂，所有的聲音，包括纏綿與凜冽便在這瞬間全部消弭。

    空氣中無形的絲弦全部緊繃起來。

    然后是驟然出現(xiàn)的一抹深暗藍(lán)芒輕輕挑斷一條緊弦。

    錚一聲，又在對面山巔響起。

    與此同時，藍(lán)色光芒大盛。

    陰暗詭異的靈力與血腥幽深的氣息猛烈對撞，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爆響在樹梢滾動。

    葉青籬聽到輕輕一聲銳器入肉的聲音，然后是蕭閑驚訝地問：江晴雪？是你？你沒死？

    你都沒死，我怎么舍得死？女子冷哼。

    然后便聽對面山巔上錚錚的聲音一下一下仿佛擊鼓般響起，每一下都響在蕭閑攻擊的節(jié)奏之上，生生打亂他的氣息。

    強烈塌陷的恐怖力量便在樹梢上窄小的空間內(nèi)震動，連帶著枝葉亂搖，四周空氣中都有噗噗的爆響在一聲接一聲地炸開。風(fēng)聲和所有緊張的氣息糾纏在一起，造成了一幅只憑聲音就可以清晰呈現(xiàn)的戰(zhàn)斗景象。

    石藍(lán)在哪里？江晴雪緊逼著問。

    蕭閑輕嗤：可笑，我怎么會知道？

    你中了我的離恨鉤，如無我獨門解藥，你的經(jīng)脈、骨骼、血液、元神便會一天天分離……

    我是誰？蕭閑混不在意，輕嘲，我是魔，你這點手段能奈我何？倒是江晴雪，我沒想到兩千年不見，你居然學(xué)會了偷襲，你不但偷襲，還跟陳鳳山混在一起，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陳鳳山？

    對面山巔上的人是陳鳳山？

    忽然間，幽淡的夜空中陡然亮起大蓬沙霧般的白芒。

    亮芒刺得人眼睛生疼，血液都仿佛凝滯。葉青籬立足不穩(wěn)，幾乎摔倒。在幾乎失去作用的視覺中，她看到陳容反手拔出背后長劍，然后半曲左膝，蹲身往地上一插。

    隨著他長劍插地，他身周十尺內(nèi)，刺目的白芒竟有稍稍減緩的跡象。

    葉青籬就站在他身邊，受此影響，視線自然又恢復(fù)了些。她立刻就取出五色琉璃珠，一邊將靈力輸入進去牽動身周風(fēng)力穩(wěn)住自身，目光一抬又看到魏小阮身上正纏繞著千繡綾，臉上有著慌亂。

    上空傳來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含沙射影……你竟然煉成了？

    蕭閑淡笑：兩千年，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啊——！

    白芒忽然一束，凝聚的光線直射東南，江晴雪驚呼。

    錚！

    對面山巔又是鏗鏘的一聲響起。

    與此同時，葉青籬眼前一黑，腰身已經(jīng)被人攬住，飛縱之時，她只隱約看到西面山巔一人如鯤鵬般迅速飛來。

    她轉(zhuǎn)過頭，又見到一只銳利的藍(lán)色彎鉤猛然在眼前放大。

    這就是江晴雪的離恨鉤？

    藍(lán)色彎鉤從她手上直線飛出，帶著寒芒追擊蕭閑。

    葉青籬甚至沒來得及看清蕭閑是不是被擊中了，就只感到眼前天旋地轉(zhuǎn)，然后是從地上將劍拔出的陳容、裹著千繡綾倒飛的魏小阮、落在陳容身邊的陳鳳山、發(fā)絲飛揚遮住了面容的江晴雪……全都一齊遠(yuǎn)去。

    這一次的飛縱不同于先前。

    蕭閑受傷了！

    七殺真人和燕真人沒能傷到他，突然出現(xiàn)揮動離恨鉤的江晴雪卻偷襲成功。

    混雜在幽暗中的血腥味幾乎彌散到了葉青籬整個感官，身后追擊而來是江晴雪不變的提問：石藍(lán)在哪里？

    蕭閑不答，抬袖一揮，便又是一蓬白色沙芒落直擊身后。

    這是含沙射影！

    葉青籬施展靈犀眼的間隔時間雖然還未到，但她元神敏銳，慧眼無時無刻不展開著，這一次卻清清楚楚看得明白。含沙射影的白芒分明是落在江晴雪身后，然而她卻似被擊中了要害一般，身軀猛然一顫，飛行頓止。

    疾行急止帶來的強大慣性拉得她上半身猛然往后一仰，在這瞬間露出一雙泛著藍(lán)紫色光芒的駭人雙瞳。

    葉青籬呼吸一滯。

    距離猛然被拉開了。

    然后是虛虛實實明明暗暗的虛空跳躍式飛行，葉青籬頭暈眼花，完全不知道蕭閑要將她帶向哪里。

    等她再次看清眼前一切時，他們已經(jīng)置身在一個難辨東西的怪狀山洞中。

    葉青籬心口一松，最先想到的竟是：陳師兄在陳家老祖身邊，雖然難免會受些責(zé)難，但至少無需擔(dān)憂生死問題了。只希望他先前全力對付蕭閑，沒有注意到我跟陳師兄動作親近。

    至于她自己的處境，反正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反倒不需多想。

    然而葉青籬顯然高估了蕭閑的理智風(fēng)度，或者說是她先前從未真正認(rèn)知過何為魔門中人。

    就在她腳剛落地，準(zhǔn)備觀察洞中環(huán)境時，一直攬著她腰身的蕭閑忽然將頭一低。

    葉青籬的左邊頸側(cè)便被一片濕熱貼住，她的心尖跳了跳，思維出現(xiàn)短暫空白。

    緊接著，那溫?zé)岬碾p唇張開，鋒利的牙齒咬破了細(xì)膩的肌膚，咬開了脈動的血管，葉青籬體內(nèi)鮮活的血液便隨著這一咬，汩汩地被吸入蕭閑口中。她渾身冰涼，甚至都能聽到身后喉結(jié)滾動的吞咽之聲。

    四周微光漫漫，怪石凸出的山洞中扭曲著道道分岔。洞壁上苔蘚半爬，遠(yuǎn)處隱隱傳來水滴淺洼的聲音。

    葉青籬的思維漸漸回籠，便開始感覺到四肢虛軟，失血的暈眩又開始侵占她每一處神經(jīng)末梢。她試圖掙扎，然而也不知道蕭閑施展了什么法術(shù)，她經(jīng)脈中的靈力便好似是被催眠了一般，不論她怎么調(diào)動，都不肯聽她指揮分毫。

    大部分的修仙者都難得善終——也不知為何，葉青籬腦中竟然跳出了這樣一句話。

    這話是她在滄海樓讀書的時候，從一本前輩修仙者札記中看到的。當(dāng)時看來覺得好笑，此刻卻另有一番感觸。一入此途，艱難險阻自然難免，而中途夭折者更加不知凡幾，那么死法千奇百怪也就是正?，F(xiàn)象了。

    修仙界什么沒有？被吸血而死又算什么？

    當(dāng)然，葉青籬沒有坐以待斃的想法，剛才腦中念頭那么一轉(zhuǎn)，反倒是緩解了她的緊張。

    的確沒什么好緊張的，生死一線的事情她也早就不是第一次面對。

    既然靈力無法調(diào)動，那么不用靈力又如何？

    葉青籬沒有忘記自己還曾學(xué)過一個秘法纏靈，通過纏靈，她能夠只動用元神力量，就借用到魯云的大衍幻術(shù)！

    冥冥中那根無形的絲弦再次連結(jié)起來，山門中的魯云驀然抬頭。

    大衍幻術(shù)！

    迷迷蒙蒙的煙霧在葉青籬眼前生起，再跟隨她的意念，隨著空氣鉆入身后蕭閑的呼吸間。只可惜她頭一次學(xué)習(xí)秘法纏靈時，那秘石只被利用到十分之一，雖然那石頭剩下的部分被收在長生渡的藏炎峰中，但葉青籬卻一直沒能找到繼續(xù)利用的方法。

    到如今，她能施展的大衍幻術(shù)也只及魯云十分之一而已。

    再加上現(xiàn)在距離魯云過遠(yuǎn)，大衍幻術(shù)的威力便自然又被削弱許多。

    而蕭閑乃是歸元后期甚至是歸元大圓滿的宗師級高手，即便他身受重傷，這大衍幻術(shù)又能對他起多少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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