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老伯原本以為這一對姐弟肯定會被他剛剛的話嚇回家去的。

    所以即便早知道秦山在他叔叔秦漠家，他也沒直接帶他們過去。

    秦山此刻變得太恐怖了，整個村子的人避之不及。

    然而事發(fā)前，秦山還是村子里的驕傲，是他們秦家莊的大英雄呢。

    從來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得。

    秦山家被人殺害了，村里許多人在捕快還沒有調(diào)查完真相的時候，就已經(jīng)認定是秦山在外面招惹了是非，有人來尋仇的。

    故而大家才遠著秦山一家，免得受到牽連。

    周順摟著小黑，越想越害怕，總覺得空氣中都是血腥味。

    而周敏也因為震驚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那你們現(xiàn)在還去找秦山嗎？”盧老伯拉著他們走遠一些，苦口婆心地勸：“他現(xiàn)在在他叔叔秦漠家，捕快也在那里，如果藥錢不多，就別要了吧?！?br/>
    盧老伯的話是為他二人好，也是心疼秦山，聽說他為了母親的病借了好多錢，可如今他母親被人殺害，他怎么能受得了。

    “難道藥錢很多嗎，不行，我給他出了得了……”

    剛剛一路走過來的時候，周順讓盧老伯看了之前秦山寫的欠條，此時欠條還在盧老伯手里。

    而盧老伯顯然是想替秦山還了這筆錢。

    “其實我們也不是為了欠條才來的?！敝苊暨@才說了實情，“這位秦山大哥，在我們醫(yī)館立字據(jù)的時候，還押了東西，他沒來我們怕保管不好，所以我們才想先還回來的……尤其那東西看著還挺貴的……”

    可哪里想得到，秦大郎家出了這樣的禍事，周敏覺得為了不留隱患，還是把東西交給捕快比較好。

    玉豬本來也是秦家東西，不過是暫時抵押在他們這里罷了。

    萬一這東西與命案有牽扯就不好了，再說秦家離開她家醫(yī)館的時候，有捕快在場，這事情應(yīng)該能說清楚的。

    周順從盧老伯手里拿回欠條：“老伯，我們原本就沒想著討債的，您和我爺爺認識，應(yīng)該知道，我們周家醫(yī)館從不跟病人去討債的……”

    他原本從家里出來的時候，并沒有打算不要藥錢的，可剛剛聽到這位穿著樸素的盧老伯要為秦山墊付藥錢，而且還跟爺爺認識，他不想讓盧老伯認為他是貪財?shù)娜恕?br/>
    盧老伯輕輕笑笑：“好孩子?！?br/>
    他沉吟一會兒繼續(xù)說：“秦山現(xiàn)在完全瘋了，見人就打殺，還砸壞了不少東西，一會兒你們?nèi)チ饲啬铱梢⌒狞c。”

    村里加上捕快一共七個人才把秦山摁住，如今也只能把他關(guān)起來，免得他再傷人。

    縣令也怕再出事，就派兩個捕快在這里守著。

    畢竟秦山的弟弟秦林還在虎豹營，聽說現(xiàn)在跟著大將軍去了西胡力探路，等他回來，看到一家子死的死，瘋的瘋，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縣里當然想盡快破案，可如今秦山瘋了，鄰居提供的線索很有限，現(xiàn)在誰也搞不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盧老伯領(lǐng)著二人一到胡同口，就聽到怒罵聲不斷。

    盧老伯拍了拍門，退了兩步，叮囑二人：“這就是秦漠家，一會兒你們放下東西，就趕緊走！”

    正說著秦漠就開門了：“誰??？”

    秦漠個頭和秦山差不多，看起來不到五十，目光呆滯，面容疲憊，手上包著布，像是剛受過傷。

    周敏簡單說了一下幾天前的事兒，把玉豬還了，沒有提欠條。

    秦漠將東西放在手掌上，看了又看，看樣子像是第一次見。

    在武威玉是很難得的寶貝，價格不便宜，這一個玉豬雕刻得雖然簡單，但線條流暢，秦漠雖然見識少，也覺得這東西不像是秦家能有的。

    他想了想，又回頭往院子里瞧，像是在征詢什么人的意見，而后才轉(zhuǎn)過頭來：“捕快大人在我家，你們先隨我進來吧?！?br/>
    盧老伯并未打算進秦家的，可不放心這兩個小的，便也跟著進去了。

    秦漠家是典型的農(nóng)村大院，院子里堆著不少雜物。

    秦漠幫著把小黑拴在院子里的樹上。

    院中有兩個捕快，一個站在院子里曬太陽，另一個則坐在石凳上，一手拿本冊子，一手拿毛筆。

    “你們這些該下地獄的，我已經(jīng)把你們的罪狀都告訴閻羅了，他是我兒子，很快就帶著我的子子孫孫來報仇了，到時老子先取了何福娣的首級！”

    梁捕快側(cè)耳聽著東屋傳來胡言亂語，閻羅之類的他自然略過，他要記秦山嘴里的人名，希望能從這里面得到一些線索。

    秦漠聽這人名熟悉的很，細想才覺得不對，急忙解釋：“何福娣，是我侄子媳婦……”

    捕快寫得飛快，語氣相當不高興：“我早說過了多少遍，該不該記，我自己有判斷，不用你來教！”

    秦漠只好閉嘴了，他和秦山的爹因分家鬧過矛盾，好多年兩家都不怎么往來，剛剛秦山也罵過他。

    所以那個本子上也有他的名字。

    這梁捕快從秦山喊出他名字開始，態(tài)度就很不好了，已經(jīng)在院子里拷問他有一會兒了，磨得他一點脾氣都沒有。

    秦漠覺得捕快這是做無用功，心里著急得很。

    他和大哥雖然有矛盾，但畢竟是一家人，秦山家發(fā)生這樣一件事情，他心里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也想像秦山一樣亂罵一通。

    只等秦林回來，他二人不管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為大嫂、侄媳婦、孫侄子報仇雪恨！

    秦漠忍下心頭怒氣：“是，是，您說得對?！币痪湓捳f得咬牙切齒。

    而后秦漠將那個玉豬上交給另一位捕快：“羅大人，聽說這是我大嫂去醫(yī)館的時候抵押的東西，人家來還了，這個東西我也是第一次見?！?br/>
    這羅捕快看起來年紀很輕，膚色白凈，相貌堂堂，一身整齊的官服更顯得正氣十足。

    他接過小玉塊，神色凝重：“這東西，你真沒見過？”

    秦漠被羅捕快的眼神盯得不自在：“真沒有，剛剛也是第一次見，這東西有什么不對嗎……”

    羅捕快沒有說話，活動了一下微微不自在的腿，走到周敏二人面前：“你們是醫(yī)館的學(xué)徒？”

    他語氣雖然平常，但眼神異常鋒利。

    周敏行了個禮：“我們是周家醫(yī)館的，我叫周敏，這個是我弟弟，周順?！?br/>
    周敏拉著有些緊張的周順站在一旁，唯有小黑懶懶地曬著太陽，一副愜意的模樣。

    羅捕快細細打量完姐弟兩個，才慢條斯理地問：“你說說，秦山到底是怎么把這東西放在你們那里的？”

    “那天我給秦山的母親看完病，秦山帶的藥錢不夠，拿出這個東西抵押，我當時只讓他寫了欠條，后來有捕快來醫(yī)館找他，好像是因為他在劉家醫(yī)館鬧了事，最后捕快和他們一家就都走了，留了欠條和這個小玉豬在我們醫(yī)館?！敝苊魧⑶窏l也交到了羅捕快手里。

    羅捕快拿著欠條，琢磨一會兒，又拿出那個玉豬反復(fù)看：“之前倒是聽老王他們說過這事兒，你是大夫？”

    周敏點點頭。

    羅捕快將玉豬收到懷中：“那你看秦山現(xiàn)在還有辦法醫(yī)治嗎？”

    周敏想了想：“那我得看到人才行?！?br/>
    羅捕快對周敏的回答有些意外，二話不說帶著周敏去了東屋前，推開一扇木窗子，轉(zhuǎn)身對她說道：“他鬧得兇，你只能在這里看了?！?br/>
    只見黑乎乎地小屋里，一個人披頭散發(fā)，衣服也亂糟糟的，滿是血跡和泥土，帶著手銬腳鐐，鐵鏈的一頭鎖在腳鐐上，另一頭纏在一個柱子上。

    此時他面色發(fā)紅，氣喘吁吁，尤其呼出的聲音短促，怒目圓睜，滿是血絲。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一點也認不出這人是秦山。

    周敏知道秦山是因家人遇害，心中暴怒無處宣泄，悲憤交加之下，大傷五臟之志，導(dǎo)致神志錯亂，繼而發(fā)狂的。

    她向秦漠仔細問了秦山的情況，得知自出事之后，秦山就一直是這種瘋狂的模樣，基本沒有睡過覺，偶爾打個盹，很快就又清醒過來，而且胡言亂語不停，連秦漠都不認識。

    但秦山一日三餐還是正常的。每天秦漠給他將飯菜遞進去，等秦山吃完，秦漠再用竹竿把碗弄出來。他手上的傷就是送飯時被秦山抓傷的。

    “他這病起于暴怒，肝膽氣逆，木火合邪，化火擾神所致，”周敏停了一下，“能不能治，我還沒有把握，現(xiàn)在需要先拿一碗水，端給他，再做判斷?！?br/>
    秦漠聽了，沒有一點遲疑，拿了水迅速進屋，放在地上，又趕緊跑了出來。

    秦山看到秦漠就罵個不停，很快注意到那碗水，只是秦漠放的有些遠，他也不拿起碗來，爬在地上，努力扒著碗邊，沒兩口就把水喝完了。

    等喝完了，才拿起碗，用力甩向窗戶這邊，好在窗外的幾人都躲開了，沒人受傷。

    秦漠看著越發(fā)難受了起來，他這個大侄子怕是就這樣廢了。

    周敏看他喝水的情形便知，此病可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