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無間(下)
一個成長在土地最為富饒,資源最為豐富大商國的小子。
二十不到的年紀,沒有經(jīng)歷過南北征戰(zhàn),但是他見證了大商國的立國大典,見證了大商國車水馬龍,見證了大商國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
他見證了大商國人人皆商賈,物物皆有價,可買可賣。
但是他一個大商國都城土生土長的小子,對于生意,頭腦并不靈光,就是最簡單的算術,也顯得力不從心。
幸運的是,他的父母,富甲一方,這種富甲一方甚至可以說,在大商國立國之后,只比皇家差上一籌。
富家子,十個有九個是浪蕩子,而他正好是那個正經(jīng)的“一”。
浪蕩子的仗劍策馬他沒有,對于大商國人人皆有的靈活生意頭腦他也同樣沒有。唯一尚可的便是武道天分。
富家子弟的他唯一的愛好就是花草魚鳥,為此他建造了一座啟園。
柴門一啟七國景。
盛夏之時,大漢王庭稀世名花“弄玉”移植在他的園林之中,,祖母綠的藤條攀巖而上,漢白玉色花瓣孤冷綻放,藤條之下是大巧不工的石景,石景之旁,大荒奇草“漫天繁星”點綴,石景之側,龍池湖偎依。湖中來自天塹淵最負盛名的“花雕魚”躍出水面,陽光之下,魚身五彩斑斕,美若珍寶。雀躍的大瀚國“五音鳥”于枝頭放聲啼鳴。。。。。。
美景自有美人伴。
雪白恢宏大氅,漫過礫石鋪就園道,美艷的女子,相伴左右。
他讀書來,她沏茶。
他吟詩來,她撫琴。
他描丹青,她研墨。
一個是富比皇族的子弟,一個大商國立國帝王掌上明珠的孫女。
言情書中,才子佳人最佳的雙角。
一道賜婚詔書,落在他的手中,滿心的喜悅,已是無法用言辭去表達。
相識是緣,相守是命。
大紅燈籠,掛滿廳堂,紅袍長裙美艷的新娘,在叩首之后迎入洞房。
幸福的日子,真的過得很快,一轉眼就是十年。
他成了三個孩子的爹,依舊如初見時美艷的她,成了三個孩子的娘。
婚后的第十年,夫妻兩人抱著剛剛滿月的孩子,坐在啟園廊道石凳上,看著已經(jīng)九歲的老大,一身泥巴的在龍池湖中抓魚折騰,七歲的老二,小臉粉嘟嘟的女娃,逗弄著在石景上啼鳴的五音鳥。
夫妻琴瑟和鳴,孩子快樂成長。
這是很多人一輩子的夢想,也同樣是他此生唯一的愿景。
世界變化很快,太快的變化,往往讓毫無準備的人手足無措。
大商國一支征討大昌國的軍隊,在石宕城外淪陷,副將孫通割下主將蔡度頭顱以表降意,歸降大昌國。
副將孫通,主將蔡度,刨去同袍關系不言,兩人不僅是最要好的朋友,兩人之間府邸相鄰互通,子女更是通婚嫁娶。
蔡度生于大商國皇家旁系,孫通不過府中卑賤仆役所生,蔡度對于孫通,從不因身事而看不起孫通,反而因為孫通才華橫溢相識,為人義氣相交。蔡度幫他擺脫仆籍,幫他入伍從軍,納入自己麾下。
蔡度的知遇之恩,孫通九曲山七戰(zhàn)大捷。將兩人聲望推向巔峰,
兩人友情更是被大商國民津津樂道。
副將孫通殺主歸降,只是事情的一個前奏,這個前奏本不該和這對神仙眷侶的夫妻纏上一絲關系。
打破他們美滿生活的是大商國蔡縉之后下一任國主的一個決策。
大商國皇家血脈,因為先祖蔡縉是一個普通人,無法修行,后續(xù)血脈,無論是迎娶武道修者,神魂道修者為妻,都無法改變這個詛咒。
甚至皇室所出的公主,郡主,縣主她們與有修行資質的人結合,產(chǎn)出的子嗣都與天地元氣絕緣。
沒有人可以解釋蔡氏血脈,到底是因為何種緣由造成。
有困難就要解決,蔡氏不知從何處,找到一秘法,能夠改換蔡氏血脈,踏入修行。
找到了秘法,自然需要大量的實驗。
一開始蔡家用錢賣命,收納成千上萬的試驗品,一萬個沒有資質經(jīng)過秘法轉換,成功了三千個。
三成的成功率,已經(jīng)是一種很高的成功率,蔡氏開始拿自己皇族實驗。
現(xiàn)實給了蔡家當頭一棒。
數(shù)百蔡姓皇族子嗣,竟無一人能經(jīng)受住秘法改造。全部夭折。
蔡氏皇族,唯一的繼承人,就只剩下一個五歲的皇子。
大餅臉芝麻眼,并無絲毫先祖的靈光,后宮皇妃的嬌美容顏更無半分。
皇家蔡氏就剩下這么根獨苗,自然舍不得下手,直系沒了,就拿旁系繼續(xù)試驗改造。
此刻的大商國掌權人早已是瘋癲狀態(tài),自己數(shù)百子嗣就剩下一根獨苗,旁系卻享受著奢華的生活。
最忠心的兄弟,都能背叛,難道大商國國儲真的還能放心的交給一個無法修煉的普通人嗎?
她,三個孩子的母親,出現(xiàn)在第一批征召的名單之上。
這份詔書出現(xiàn)在啟園的時候,是他最小的孩子剛剛擺完滿月宴之后。
蔡氏的血脈改造試驗,讓大商國皇室血脈聞之色變。
他知道她這一去,就是天人永隔。
在征召入宮的前一夜,他來到皇宮之中,將三百把家族秘庫的鑰匙交給大商國帝君,但是這個交換,并不足以換取妻子的性命。
在一個并不平等的交換中,她的妻子從征召的名單中剔除,而他也在這一夜,離開了大商國。
這一離開就是百年。
一顆小樹歷經(jīng)百個寒暑,會茁壯成為參天巨木。
一座大山歷經(jīng)百年開挖,會消失形成一條坦途。
一?;ǚN歷經(jīng)百年滄桑,會成長直到開滿山谷。
一個人呢?歷經(jīng)百年,會變成什么樣?
最初的幾十年,他將所有的思念化作修煉的動力,讓他在大乾國展露頭角。
一年又一年在勾心斗角的朝著大乾國高層攀爬。
異國他鄉(xiāng),背負著秘密任務的他,每一天都在勾心斗角中忙碌度過。
突然有一天,他從睡夢中醒來,他恍然開悟,離開大商國已經(jīng)五十年了。
那位他喜歡的女子,他竟然不能真切的回想出她的模樣。
豆大的淚水,從眼眶中流出,在這一天,他知道家鄉(xiāng)已經(jīng)離他很遠很遠,遠到在夢里,都無法回到家
鄉(xiāng)。
天地運轉,從不以人的意志作為轉移,已經(jīng)在大乾國身居高位的他,又接到了一道賜婚詔書。
他知道這道詔書,表面是在賜婚,背地里是對他心中所向的考驗。
世間拿來包的住火的紙?
即便他在大商國是一個足不出戶的人,但終究不是在這個世界憑空出現(xiàn)的人。
他可以不接下這道圣旨,回到大商國,之后呢?
去面對注定無法修行,歲不過百年已經(jīng)遲暮之年的她嗎?
告訴她,自己是為了她,才背井離鄉(xiāng)數(shù)十載嗎?
他自己都無法真切的回想起她的面容,那么她?她還能認得容貌依舊的他嗎?
自己的三個孩子,或好或壞,他這個從來不在身邊的父親,又如何去面對?
破鏡難重圓。
五十年里,他見證了太多悲歡離合。始亂終棄。
他失去了勇氣,去面對大商國的家。
大商國皇族至今,仍未找到改變皇族血脈的秘法。
不然不需要他繼續(xù)潛伏在大乾國高層,探聽大乾國重獲武道修行的進程。
他失去了回家的勇氣,也害怕與大乾帝君簽訂的諾書因為他的回去而撕毀。
原本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對其他女子動心,但是他錯了。
五十年孤寂的心,需要鮮活的血液讓它迸發(fā)活力。
賜婚的女子,在三年之后,為他生下一對龍鳳胎。
冰冷孤寂的心,因為孩子的降生,打破了冰冷孤寂的外殼。
女子對他的好,發(fā)自內心,孩子對他的笑,是那樣的可愛。
之后看著孩子成長的數(shù)十年,他一度忘記了自己來自大商國,是一個間諜。
大乾國的水土風情,在他心里扎根,并一點一點將大商國的過往擠出心房。
兒子有了孩子,他有了孫子,女兒外嫁,他又有了外孫女。
大商國的一切,終究是離他遠去,他愛上了大乾國這個國度。
在大商國成長的三十年,反而成了一場了無痕跡的夢。
漸漸的他忘記了大商國的她,也忘記了大商國的三個孩子。
因為已經(jīng)不愿去想,從最初想起鉆心的痛,到后來想要再記起她,變得吃力。
他愿意在大乾國作為心安之處,但是他來自大商國的身份,依舊讓大乾國帝君猜忌。
他被派遣到爭奪力道天書的隊伍里。作為保護皇子乾羽的暗衛(wèi)。
一旦他做出越軌之事,只怕大乾國的家崩塌也只是瞬間的事。
當初那個大餅臉芝麻眼蔡氏皇家唯一血脈,在啟園中和他大兒子胡鬧喜歡叫他姑父的小屁孩,因為已經(jīng)過去太久太久了,他都差點認不出來。
面對蔡儈,他的心里,再也生不出半絲的親昵,甚至不想面對,害怕面對。
百年可以讓一個人經(jīng)歷生死,也可以讓一個人忘卻過往,更可以讓一個人忘記最初的目的,忘記自己不想面對的一切。
不管人生的前三十年是一場夢,還是后百年是一場夢,是夢終究有要醒的那一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