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矩州大軍來到銜亭城下。莫炎領(lǐng)前鋒,步軍攜攻城武器徐徐靠近城墻,隨后是明王親兵營,最后是由歐陽玄所領(lǐng)的騎兵壓陣。
矩州軍隊層次分明,因為身穿統(tǒng)一灰色軍服鎧甲,遠遠看著,就像一大片烏云壓城,只片刻間就蔓延至城下。
城墻上守將嚇得腿軟,直到矩州軍離城門不到三百步距離,已是長箭射程范圍以內(nèi),他強打精神,哆嗦地喊出命令:“……開、開……城門。”
守門的小兵正是嚇得肝膽欲碎的時候,聽見命令倒是半點沒有猶豫,立刻幾人合力打開城門。
莫炎領(lǐng)兵到了跟前,見了這個場景,倒是一愣,問身后:“這什么意思?引兵入甕之計?”
斥候眼力好,朝城門內(nèi)望了一眼道:“將軍,看樣子不假?!?br/>
莫炎當(dāng)然不認(rèn)為這是個計謀,眼前城墻斑駁失修,士兵神色委頓,目光躲閃,一看就是絲毫沒有戰(zhàn)力。原先就對云州抵抗力量有過估計,但是眼下看來,依然是高估了。
連戰(zhàn)都不敢,直接開門投降。
莫炎對這種無能且貪生怕死之輩向來嗤之以鼻,冷哼了一聲,打馬朝后去問明王意見。
明王下令進城。城內(nèi)官員三三兩兩,湊成一排,站在街道上迎接,被進入城中整齊凌厲的軍隊給壓得抬不起頭,等看見明王的車駕,官員們立刻跪了一地,口稱“殿下”。
明王接手銜亭只用了半個多時辰,來到鎮(zhèn)守府,很快各類政務(wù)名冊等在他的案頭堆積起來。原官員都候在門外的花廳,惶惶不安,也不敢坐,就光是站著。
如此輕易就拿下一城,可以說是出師大捷。明王臉上卻不見喜色,他翻了一些官員名冊,眉頭緊蹙,臉上如罩寒霜。
等粗粗掃完地志名冊,他啪的將冊子砸在地上,“蠹眾木折,隙大墻壞?!?br/>
幾個謀士聽他這一句,撿起地上名冊看起來,很快就明白明王到底氣些什么。本地兩大士族早幾日已經(jīng)溜了,還帶走一部分守軍,留下一個空殼官府和城中百姓,難怪入城沒有半點抵抗,實際上城中也毫無反抗之力。
“本王寧可他們有骨氣反抗,也不要像現(xiàn)在這樣?!?br/>
“殿下,以小觀大,可見現(xiàn)在朝廷內(nèi)部已腐壞到了何種程度,這點卻正是利于我們,清君側(cè)勢在必行。”謀士進言道。
敵弱我強當(dāng)然是件好事,明王心里清楚??伤吹降膮s是更深一層的原因——門閥!這個仿佛扎根朝堂的龐然巨物,只有真正面對它時,才知道它究竟有多霸道多腐爛,多恐怖。
為什么兩個士族敢在戰(zhàn)前逃跑,還帶走大部分守軍,因為當(dāng)今天下士族為貴,即使朝廷追究,也會有人為他們開脫,頂多就是罷官棄爵,和性命比起來,當(dāng)然是保命更重要,或許過了幾年,風(fēng)聲過去,只要朝中有人幫著說話,他們又能重新為官。
明王想到離開矩州之時,明王妃托人送來的名冊,其中也有好些人名和家族在去往京城的一路上。明王即使把城池攻打下來,看在妻族的份上,也必須對那幾個士族采取懷柔手段,不能一力摧之。
這就是門閥,盤根錯節(jié),糾纏不清的門閥士族的勢力。
比起刀槍劍戟的力量更為可怖。
想到此處,手握強兵,令天下為止顫抖的明王殿下,心頭仍不由生出一種乏力感。
銜亭附近有兩個縣城,快馬行軍不過半日路程。明王將銜亭安定好之后,立刻下令,將一萬騎軍兵分兩路,取兩處縣城。其中一路是莫炎帶兵之外,還有一路給了以為剛嶄露頭角的年輕將領(lǐng)。
看云州這情況就知道了,這軍功相當(dāng)于是白送的,兩個將軍面帶喜色地走了。
明王留在銜亭,和原文武官員見面。這些官員都沒有什么大背景,真正有背景的已經(jīng)遛了??勺叩哪切┮菜A藗€心眼,把一些吏員提拔成官員,因此,和明王見面的這些官員,有的甚至是兩天前才被任命的。明王心知肚明,為了摸清云州的具體情況,還是和顏悅色,安撫為主。
接下來兩天,兩路騎兵分別傳來捷報,兩個縣城不費吹灰之力就被攻下。
這也在意料之中。
但是這個消息傳遞出去,天下都為止震驚——三日下三城,明王勇武,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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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順二年五月十五,義安殿。
劉太后與劉閥家主劉覽正在說話,殿內(nèi)只留了一個心腹宮女伺候。鄭衍踏入殿中兩人才發(fā)現(xiàn)。劉覽起身行禮,稱“陛下。”劉太后坐著不動,臉上微微含笑,“我兒來了?!?br/>
鄭衍身后帶著太監(jiān)侍衛(wèi),淡然開口道:“母后與劉公說什么呢?連伺候的人也不留。”
劉太后笑道:“聊些家常?!?br/>
鄭衍自顧坐到太后下首位置,道:“我還以為母后會與劉公聊清君側(cè)的事?!?br/>
劉太后面色乍然一變。
劉覽面色微沉,朝鄭衍看了一眼。這才發(fā)現(xiàn)時隔沒多久,鄭衍卻又像是有些變化。這位弱冠之年登基的少皇帝褪去了少年時期的明朗,五官如刀斧鐫刻,更加銳利深刻,尤其是一雙眼,暗蘊精光,目光如刀劍一般。
“陛下,明王早已存了反心,什么清君側(cè),全是借口,那是劍指陛下而來?!眲⒂[道。
鄭衍笑了一聲,道:“是什么名目起兵朕不在乎,只怕照矩州軍前行的速度,過不了多久,母后與劉公只怕不能安然在這殿中聊家常了?!?br/>
劉太后聽到這里已有些不能忍耐,“陛下如何這般長他人志氣,云州被攻不備才有此敗績,現(xiàn)在中都已集齊人馬,還有洪,蕭、趙三家士族子弟在,當(dāng)給明王迎頭痛擊……”
“母后,”鄭衍截斷她道,“我聽說銜亭洪、趙兩家子弟聽聞矩州軍到了,嚇得連夜棄城而逃,還帶走了一半守軍,如此膽魄,還指望給明王迎頭痛擊?”
劉太后一怔,朝劉覽看去。
劉覽方才在她面前為云州那三姓的士族說了不少好話開脫,避重就輕,只說兩家棄銜亭,卻沒有說帶走大半守軍之事,此時見被說破,劉覽點點頭。
劉太后心頭暗驚,怨這兩家毫無氣節(jié),臉上卻仍是平靜,來勸鄭衍:“這兩家留在銜亭的都是年輕子弟,還沒有經(jīng)過大事,這不是犯了錯,知道要改,所以在中都集結(jié)兵力,打算將功抵過……”
后面的話都湮滅在鄭衍冷笑的眉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