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春寒尚未退去，溪水依舊冷徹。天還未亮，清幽山腳下，一個清瘦身影肩上扛著一把竹掃，嘴里叼著一根不知名的野草，踏著一雙已經(jīng)

    “笑口常開”的靴子，鼻子里哼唱著聽不出曲的歌謠，優(yōu)哉游哉地往山下瀑布晃去。

    “你是我的眼，夾在兩半屁股的中間，你是我的眼……”少年唱的正起勁，抬頭看到遠(yuǎn)處天空浮現(xiàn)一抹魚肚白，知道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了。

    再不敢拖沓，快步朝瀑布那邊跑了過去。昨夜下了一場小雪，山道上還殘留著一些冰零，溫度上來后，道路逐漸變得濕滑。

    少年仰著頭望向遠(yuǎn)處的山巔，看云蒸霞蔚，仙氣縹緲。正若有所思，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騰飛了起來，掃把、鞋子全飛了出去。

    眼看屁股就要著地，少年腰身一扭，在空中打了一個旋，隨后雙掌撐地，手臂彎曲，在極點時，又猛然繃直。

    借著反彈的力道，少年倒轉(zhuǎn)過來，重新站好。這番動作之流暢，身姿之飄逸，細(xì)節(jié)之把控，都讓少年滿意至極。

    少年嘴角露出一抹得意之色，然后十分瀟灑地閉上眼睛伸出一只手，一只腳，就等掃把自己落入掌中，鞋子自己穿回腳上。

    但沒想到，鞋子和掃把全都落到了他的頭上，劈頭蓋臉一頓砸。少年有些狼狽，左右看了看，幸好沒人。

    少年把破了洞的鞋子穿好，吐掉嘴里的草，然后撿起掃把重新扛在肩頭，哼著歌，搖頭晃腦，繼續(xù)歡快前行。

    來到瀑布前，少年隨手將掃把扔到一旁，然后站在岸邊，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后，迅速將自己剝了個干凈，一絲不掛。

    望著那深不見底的冷冽潭水，少年深呼吸一口氣，沒有太多的猶豫，縱身一躍，一個猛扎跳入其中。

    差不多十來分鐘后，才重新露出水面。少年吐出一口白氣，消瘦的臉頰上，隨著他的呼吸浮現(xiàn)出一抹若明若暗的火紅色紋路來。

    少年揉了揉面頰，沉下一口氣，略微靜定后，抬起一手，然后猛然打出一拳。

    并沒有他想象中的火光映天，聲勢驚人的場面，拳頭處寂靜無聲，平淡無奇。

    少年收回拳頭，仔細(xì)端詳了一陣，似乎沒找出問題的所在，無奈嘆息了一聲。

    遠(yuǎn)處旭日東升，山巔冰雪融化。少年抬頭朝頂上看了一眼，因為有瀑布遮擋的緣故，并不能看清清幽山全貌。

    少年收回目光，沉著一口氣，然后再次遞出一拳，然后第二拳，第三拳……拳頭上始終平平無奇，毫無氣息的波動。

    少年也不在意，繼續(xù)出拳。大概練了一個小時以后，少年終于疲累了。

    他抹了一把臉，顧不得春寒的侵襲，走上岸迅速穿好衣服，簡單整理了一下頭發(fā)，扎了個馬尾，然后扛著掃把往回走去了。

    很快，山道上在陽光灑下的那一刻，響起了熟悉的歌謠。那個清瘦的身影，揮舞著掃把，開始清掃山道。

    ……少年自然就是李靜安了，他聽了危璞的故事，又開始了自己的生活。

    只不過因為家境貧寒，所以在學(xué)院里領(lǐng)了一份掃山道的差事，早晚各掃一次，一個月可以拿到一千貝的錢，足可以填飽肚子了。

    只是衣物之類的嘛，就難免有些捉襟見肘了。不過少年渾不在意，哪怕腳指頭經(jīng)常仰望蒼天，他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唯一覺得不妙的是，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氣味容易從那個破洞里飄出。他自己倒是不介意，怕就怕那些尊公子、貴小姐受不了。

    好幾次他都被人用眼神瞪過，搞得他現(xiàn)在都不好意思去食堂吃飯了。少年揮舞著掃把，在山道上畫了幾個大字，這就算是掃過了。

    眼看早飯的時間又到了，少年看了看已經(jīng)嶄露頭角的大腳趾，有些猶豫。

    不過還沒等少年做出決定，寂靜的山道上，迎面走來兩個俏麗少女。兩人長得有七八分像，不過一個臉上掛著傲然，另一個卻顯得有些羞澀，腦袋總是低著，像是不敢看人。

    兩人一看就是姐妹，而且從衣著來看，明顯是富貴人家。李靜安抬頭看了一眼，立刻就認(rèn)出了對方。

    正是在食堂用厭惡的眼神瞪過自己的貴小姐之一。神色傲然的那個是姐姐云青雨，臉上有些羞澀的那個是妹妹云青雪。

    看兩人走近，李靜安下意識地側(cè)過身子讓路，示意對方請過。不過兩人到達(dá)跟前后，并沒有急著向前走，而是停下了腳步。

    云青雨瞇著眼打量了一下李靜安，見對方神色自然，眼神清澈，又低眼朝他腳上看去。

    果然，如她妹妹所言。這家伙的鞋子已經(jīng)爛到開口了，氣味就是從這里面飄出的。

    她皺了皺眉，然后說道：“姓李的，把這個食盒給我送到后山去，我賞你一雙鞋?！彼冀K微仰著頭，保持那份高高在上的驕傲，即便是往下看，腦袋也依舊沒有低頭半分。

    這時，更是從云青雪手中拿過一個食盒，直接單手推了過來，不容拒絕。

    李靜安皺了皺眉，對這個少女感到十分厭惡，正要開口拒絕，一旁的云青雪卻是先開了口，

    “姐姐，你怎么能這樣請人幫忙呢？”她拿過食盒，雙手送到李靜安身前，

    “那個……李大哥，能不能勞煩你幫我們把這個食盒送到后山去？我們暫時有事走不開。當(dāng)然，我們不會白麻煩你，我和姐姐商量了，愿意送上一雙鞋作為報酬，當(dāng)然也可以是一筆錢財，一萬貝?？梢詥?？”她聲音清脆如鈴，面帶羞澀，且始終低垂著腦袋，好像與人說這幾句話，就已經(jīng)鼓足了莫大的勇氣。

    李靜安對云青雪觀感很好，對方長相可愛不說，聲音還好聽，最重要的是懂得尊重人。

    不像她那個姐姐，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好像誰都欠她錢似的。不過李靜安很快就弄明白了對方的真示意圖，她們是借著請他幫忙的幌子，實際上是借機(jī)想給他送鞋，畢竟他的鞋子已經(jīng)破到不能再破了。

    那囂張的鱷魚嘴，就差吞天蟒了。當(dāng)然，這倒不是兩姐妹對李靜安有什么特別的情愫，只是對方單純的善良，想要做點善事罷了。

    她們總是在食堂看到這個家伙，然后看到這個家伙的鞋，又聞到了那股古怪的氣味兒。

    在了解到李靜安的家境后，主動提出要給李靜安送雙鞋子。不過妹妹云青雪認(rèn)為，如果直接送，李靜安未必肯收。

    她聽說寒門子弟一向有骨氣，無功不受祿，很可能不會白白接受別人的饋贈。

    所以，她和姐姐商量著，要怎么合情又合理地將鞋子送出，又不傷李靜安的自尊。

    好在住在同宿舍的另一個姐妹對這類事有些經(jīng)驗，告訴她們可以請那人幫個小忙，然后接著感謝的幌子，把東西送出去。

    兩人一聽，覺得這個辦法可行，于是便有了這一幕。只是云青雪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的姐姐竟然如此蠻橫，請人幫忙，語氣還這么霸道。

    雖然她知道她們這是為了幫人，但以這個幫法，難道不會事與愿違？果然，在聽到姐姐的話后，眼前這個男人臉色微微變了變。

    她雖然極少與人說話，更害羞同男人講話，但這個時候，也顧不得那么多了，連忙開口，希望打消男人的厭惡。

    好在男人并不是什么小氣之人，在聽到她的話后，臉色又緩和了下來，這讓她一個噗通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不少。

    李靜安略微沉思，然后開口說道：“可以是可以，不過……送鞋、送錢就算了，說了是幫忙，還拿東西算怎么回事？給我吧，馬上給你們送去?！痹捯徽f完，順手就接過了食盒。

    云青雪有些意外，連忙把食盒搶了回來，

    “不行的不行的，你不收東西，我們怎么能讓你幫忙。”本來主要目的就是送鞋，這下鞋沒送出去，還麻煩人做事，這怎么行。

    “幫忙嘛，無所謂的，給我吧。”李靜安伸出了手，示意云青雪把食盒交給自己。

    云青雪沒有給，只是緊張地?fù)u頭說不行，隨后又把目光看向自己的姐姐，請求姐姐幫助。

    云青雨做事果斷，將食盒拿了過來，一把塞入李靜安的手中，

    “給他就是?！?br/>
    “可是……”云青雪有些擔(dān)心，萬一對方幫了忙，事后不要我們的東西怎么辦？

    不曾想還沒等她話把說完，云青雨就從口袋里抓出一把銀票來，然后也不管李靜安接不接受，直接就塞進(jìn)了李靜安的手中，不容拒絕。

    “別廢話了，給你就乖乖拿著?！?br/>
    “這……”對于姐姐粗暴的做法，云青雪感到有些無語和不合理。但她一向都很聽姐姐的話，不敢反駁，只能眼巴巴看著，希望眼前這個消瘦少年不要太介意才好。

    但是轉(zhuǎn)念一想，對方怎么可能不介意，人非草木，誰能容忍他人如此踐踏。

    尤其是這些十二三歲的少年，心氣一個比一個高，怎么可能接受這樣的施舍。

    “多謝了?！辈贿^讓云青雨吃驚的是，李靜安直接接過了，還道了一聲謝。

    她本來已經(jīng)做好了對方拒絕，并勃然大怒的心理準(zhǔn)備，但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接受了，而且看他神色自然，絲毫沒感到羞怒，甚至臉上還掛著淺淡的微笑。

    這讓她有些意外，難道對方一點自尊心也沒有，容許別人如此踐踏？云青雨倒是不意外，甚至還十分滿意。

    她揚了揚下吧，隨后拉著自己妹妹手，轉(zhuǎn)身就走，

    “行了，走吧?！痹魄嘌┍鞠朐俳o人解釋一兩句，但被姐姐拖拽著，也只能走了。

    不過她離開前，還是回頭看了一眼，見對方始終神色不變，這才放心離去。

    不管怎么說，幫到了對方就好。等這姐妹倆離去，李靜安看了看手中的銀票，自嘲冷笑了一聲，

    “還真是不當(dāng)人看啊?！彼雁y票一張張整齊疊好，數(shù)清了數(shù)目，一共是十張，共一萬貝，抵得上他十個月的工資了。

    不愧是貴小姐，出手果然闊綽。他把銀票放入口袋中，拿起食盒，轉(zhuǎn)身就朝后山跑去了。

    初春，雖然昨夜下了一場小雪，但清幽山上的樹木，不少都抽了條，發(fā)了新芽。

    濕滑的石板路夾縫間，一些野草爭相拔高，嶄露頭角。李靜安有個習(xí)慣，就是喜歡邊走路，邊看沿途風(fēng)景。

    對他而言，小草也好，樹木也好，白云也好，都有一種妙不可言的美。

    萬事萬物都充滿了新鮮感，帶給他無盡的樂趣。只不過，這會兒他沒閑功夫欣賞這些，他得趕緊把這東西送到后山，然后在食堂關(guān)閉前趕回來，不然他這一天就要挨餓了。

    穿過這片山林，在蜿蜒的山道上跑個二十多分鐘，又跨過七八座小橋，途徑一片竹林后，目的地就到達(dá)了。

    最先看到的是一片湖泊，但說是湖泊，其實有些過分，因為它并不算是寬廣的水域，只能算是一個比較大池塘罷了。

    只不過住在這里的主人說是它是湖，外人也只好跟著稱作湖了。那個主人住在一個臨水的竹樓里，那是一個兩層的樓的竹樓，即便是過去了幾十年，竹樓的竹子依舊翠綠盎然，清新可聞。

    那并不是一般的竹子，而是從落云山砍伐來的紫靈竹。傳聞將紫靈竹從中破開，那些竹節(jié)里面有紫色的靈氣飄散出來。

    人吸食過后，神清氣爽，有延年益壽的功效。因此一根紫靈竹的價格可以說是不菲，即便是大富大貴人家，也未必買得起幾根，更別說用來修建一棟竹樓了。

    竹樓里只住了一個人，是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年齡具體多少不知，但起碼上百了。

    食盒就是給他送的，不過按照以往的慣例，只需要把適合放到湖泊邊上的一艘小舟上，那人自會將食盒拿進(jìn)去。

    李靜安站在湖邊，眺望了一下此地山水。覺得這里是個養(yǎng)老的好地方，有湖有山有竹林，還有人送飯，沒有比這里更好的地方了。

    可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里只有他一個人住，未免太孤單了。李靜安遠(yuǎn)遠(yuǎn)看去，發(fā)現(xiàn)老人此時躺在竹林前的一把躺椅上，正曬著太陽，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到來，老人微微偏頭看了一眼，然后隨手一招，裝有食盒的小舟，破開湖面，徑直往竹樓方向去了。

    “御物術(shù)？還是木法？”李靜安搞不懂老人使了那門神通，不過眼里滿是羨慕。

    三道之中，他對玄道術(shù)法最感興趣，只不過他現(xiàn)在實力低微，連聚炁都做不到，根本修煉不了玄道。

    至于另外的武道和劍道，他也是一塌糊涂。早上在那個冰冷的深水潭里練了一個小時，雖然感應(yīng)到了炁，但始終無法將其顯現(xiàn)出來，最終徒勞無功。

    而劍道，就更糟糕了。除了會拿個掃把掃山道畫大字外，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么劍道招式。

    不過想想也是，從去年秋開脈以來，

    “他”每日為了生計不停奔波，根本無瑕修煉。就算好不容易有了空閑時間，

    “他”也是躺在宿舍里睡覺，根本沒心思去練。大概是覺得練了也白練，反正沒有多大前途，等這幾年混過了，畢業(yè)出了學(xué)院隨便找個活干，維持一下生計，勉強過活，這一生也算是了了。

    對于這種想法，李靜安有些嗤之以鼻，不明白當(dāng)初的

    “自己”為什么會有這么古怪的想法。好不容易活一世，哪能渾渾噩噩。

    李靜安望著老人，神色越發(fā)欽佩了起來，不知道要過多久，自己才能有這般寫意風(fēng)流的神通。

    老人打開食盒，看了看里面的東西，不由得皺起眉頭來。他緩緩起身，動作十分沉重，好像身有千斤重?fù)?dān)。

    但下一刻，老人就站在了李靜安身前，就站在了湖面上，凝神注視著他。

    看到眼前的枯槁面孔，李靜安吃了一驚，嚇得連退數(shù)步，險些跌倒。他是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看這張臉，老人的臉有點黑，上面布滿了皺紋，溝壑很深，就好像是初春才開墾出來的黑土地。

    不過老人的眉毛和胡子都是白的，尤其還是胡子，很長一截，都能垂到胸口，好像掛著一條雪白瀑布。

    但李靜安印象最深的，還是老人的眼睛。這雙眼睛很大，很明亮，出乎意料的，沒有像一般老人那樣因為年老而變得渾濁。

    他的眼睛透著神性的澄明，當(dāng)他凝視著你的時候，就好像是神在注視著你一般。

    李靜安被這雙眼睛瞪住了，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么，只是木訥站在原地。

    “怎么是你來送飯？小雪那孩子呢？”好在老人先開了口，李靜安松了一口氣，聽對方的聲音，雖然充滿威嚴(yán)，但并不像他面目看起來的，那般神圣不可侵犯的權(quán)利。

    他定了定心神，耐心解釋道：“云青雪說她有事，暫時來不了?！崩先松眢w微微前傾，瞇眼打量了一下李靜安，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當(dāng)他看到李靜安的鞋子時，微微愣了愣，大概是沒想到上陽學(xué)院還有如此清貧的學(xué)生。

    他把視線抬高，看向眼前這個只夠到自己胸脯高的少年，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靜安。”

    “哪個玉？”

    “日立昱。”

    “日以昱乎晝，好陽，主火，忌躁動，忌羞怒，嗯……是個好名字?！崩先松焓制E，如算命先生般沉思凝神，許久之后才問道：“你主修的什么？”李靜安：“武道。”

    “武道？！”老人似乎有些意外，隨后更是有些生氣，

    “你怎么不修玄道？你修武道能有什么出息？糊涂，糊涂，糊涂！”修行尋道中，一共分為三道，分別為武道、劍道、玄道。

    武道是以拳腳傷人，以擒拿制敵，以體魄為支撐，靠自身的力量攻伐，并不借助外力。

    而劍道，是借兵器克敵制勝，雖然稱為劍道，但兵器并不局限于劍，刀槍棍棒，皆屬于劍道。

    只不過漫長的時間長河中，劍有著獨特超然的地位，享有殺力最大的權(quán)力。

    這也是為何，劍道中，劍修最被推崇。至于玄道，泛指神通道術(shù)，鬼魅陣法，一切玄之又玄的本事，大多都算是玄道。

    只不過玄道修行門檻高，必須對炁有著很好的控制力，且能使炁顯化，如此才能修行。

    否則，即便你修行萬年，在玄道上也很難有所成就。另外，玄道修行，最耗錢財，最吃資源，無論是符紙鼎爐，還是靈器法寶，沒有龐大的家產(chǎn)，根本支撐不住。

    因此，修煉玄道的，很少有寒門子弟。李靜安不是不想修，而是沒得修，因此對老人的話，他也只是隨便聽聽罷了，并不在意。

    老人卻還是忿忿不平，說道：“三道之中，玄道最為神奇，上能呼風(fēng)喚雨，敕令仙靈，下能移山填海，號令妖鬼，你竟然不學(xué)？偏偏去學(xué)那武夫的路數(shù)，蠢人的路數(shù)，糊涂，糊涂，你糊涂??！”李靜安哀嘆了一聲，我想學(xué)也得學(xué)得了啊。

    他目光澄澈，微笑說道：“前輩說的是，以后有機(jī)會，我會去學(xué)的。”他這不算是敷衍，而是實話。

    老人目露欣慰之色，不過隨后又說道：“想學(xué)為什么要等到以后，現(xiàn)在怎么不學(xué)？”李靜安目光澄明地望向老人，搞不懂這位老前輩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玄道不是人人都可以學(xué)的玩意，沒有物質(zhì)基礎(chǔ)，名師指導(dǎo)，普通人修煉起來，就像是黑夜行走，搞不好就一頭栽進(jìn)泥塘里，生死難料。

    “前輩，其實……看我的衣著，相信您也能看出來，并不是我不學(xué)，而是沒資格啊?！崩先撕右淮担?br/>
    “荒唐，玄道術(shù)法又不是什么鬼神通天的貴族專利，有什么資格不資格的。我問你，你想學(xué)嗎？”李靜安癡癡地望著老人，什么意思？

    前輩高人是要給我開小灶，傳我神功，指我迷津，讓我走向人生輝煌，迎娶白富美，從此開啟傳奇的一生？

    有這樣的好事？老人是看出我骨骼精奇了，還是發(fā)現(xiàn)我有特殊血脈。該不會是覺得我是天選之人，在我的身上看到了未明的曙光，要助我站到世界的頂點？

    我人生的轉(zhuǎn)機(jī)來了？我的時代到了？我要開始起飛了？李靜安輕咳一聲，保持心中的鎮(zhèn)定，然后緩緩開口道：“前輩，我想學(xué)?！苯酉聛恚先司驮撜f，好，我教你啊。

    李靜安拭目以待，微微側(cè)耳，就等那改變?nèi)松囊痪湓?。老人盯著李靜安看了一會兒，緩緩張口，

    “哦。”

    “……”

    “？？？”李靜安蒙了，微微張了張嘴，想要開口，但發(fā)現(xiàn)又不知道說什么。

    這時候老人大笑了起來，

    “你以為我打算教你？”李靜安道：“難道不是？”老人好笑了起來，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蒼天，神色肅穆問道：“你看到了什么？”是要考驗我？

    李靜安敲定心神，先讓自己靜下心來，再抬頭朝天上看去，暗自發(fā)誓，一定要好好發(fā)揮，爭取成為老人弟子，習(xí)得神功，修成大能，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他望了望天，略微思考一番后說道：“前輩是想說蒼穹之大，不過道法之內(nèi)，一指雖小，也可直至蒼穹？”老人詫異看向李靜安，眼睛不由得亮了起來。

    李靜安暗暗竊喜，是了，答對了，人生的轉(zhuǎn)折點終于到來了，白富美們，我來了。

    他臉上神色飛揚，想要抑制的喜悅，已經(jīng)溢出了。

    “你在……放什么狗屁？”老人翻了一個白眼，

    “我讓你看天，是想要告訴你，天上不會掉餡餅，哪有好事給你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憑什么會覺得好事會砸在你頭上。”李靜安呆若木雞，瞪大了眼睛。

    老東西，過分了啊?？吹嚼铎o安臉色微變，老人有些得意，扯了扯嘴角，笑道：“怎么？聽不得實話？想要錘人？”老人瞇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的細(xì)胳出膊細(xì)腿，

    “哼，你有這本事嗎？”李靜安深呼吸一口氣，用手揉了揉臉頰，然后擠出一個燦爛笑容，

    “我什么本事都沒有，我唯一有的本事就是……能漫山遍野的瞎逛蕩，能有恃無恐地出學(xué)院，能肆無忌憚地上街游玩，能自由自在地，想去哪就去哪。我還能想見什么人就見什么人，想找誰聊天就找誰聊天，想干嘛就干嘛。而不是像一只籠中雀，除了每日等人來投食外，生活再無波動?！笨吹嚼先说哪樕兓似饋?，李靜安笑了起來，

    “怎么？聽不得實話？想要錘人？”李靜安學(xué)著老人之前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老人的高大身軀，同樣冷哼說道：“哼，你有這本事嗎？”老人黝黑的臉陰沉得有些嚇人，但轉(zhuǎn)瞬又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你這小娃娃倒是有趣，明明屁本事沒有，脾氣還挺大。”

    “彼此彼此。”

    “哈哈，有趣有趣。”老人哈哈大笑，似乎心情不錯，

    “小子，想不想跟老夫?qū)W玄道？”李靜安瞇著眼，側(cè)目道：“我不應(yīng)該先回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嗎？”老人大笑了起來，

    “哈哈，你這小娃娃，還挺記仇?！崩铎o安道：“這可是前輩您教給我的道理，我哪能還沒轉(zhuǎn)身就忘?！崩先寺冻鲂牢恐?，

    “不錯，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不過，老夫剛才說的是真話，小子，老夫再問你一遍，你想不想跟老夫?qū)W玄道？”李靜安神情沒多大變化，淡淡道：“說說吧，什么條件？”

    “哈哈，老夫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崩先舜笮α藥茁?，隨后臉色緩和下來，說道：“你既然知道老夫被困于此，那么你應(yīng)該知道老夫最想要什么了吧？”李靜安聽完后，轉(zhuǎn)身就走。

    “站??！”老人大喝一聲，沖著李靜安背影說道：“你難道不想變強嗎？你應(yīng)該知道老夫的身份，只要你答應(yīng)了老夫，以老夫通天的修為，不說讓你躋身天下一等行列，但若讓你混個中等強者，傲視一方，也不是什么難事。你難道要放棄這個絕佳的機(jī)會？”李靜安頭也沒轉(zhuǎn)地說道：“機(jī)會是留給有命的人，我不會那么蠢的?！?br/>
    “蠢貨，只要你做了我的徒弟，我傳你絕世功法，有誰能傷你？”老人憤怒大罵，

    “無論是五行之術(shù)，還是水法、雷決，哪怕是太陰、太陽無上妙法，我都可傳授給你。只要學(xué)了這些，你害怕沒命嗎？”李靜安轉(zhuǎn)過身看著老人那張本來黝黑，此刻卻已通紅的臉，平淡說道：“如果那些功法真的那么強，你為何會被困在此處？”

    “老夫被困在此處另有原因，總之不是實力的原因”老人神色復(fù)雜，抬眼看向李靜安，

    “老夫只問你一點，你想不想變強？”李靜安笑道：“沒人會拒絕變強?！崩先松裆徍驮S多，

    “很好，要不你我做一個交易，我?guī)湍阕儚?，你幫我一些小忙?！彼劬Τ铎o安的衣服鞋子看去，笑了笑道：“我甚至可以給你一大筆錢，在這春暖乍寒的晨日里，換上一件得體的衣裳，可能會暖和許多?！崩铎o安瞅了瞅自己露頭的大腳趾，又看了看自己單薄的衣裳，思考片刻后，還是搖了搖頭道：“聽起來很誘人，但越是誘人的東西，越不能碰。不好意思，我還是想平穩(wěn)地好好活著。告辭！”說完，李靜安轉(zhuǎn)身就走了，任由老人在后大罵，他也沒轉(zhuǎn)過頭。

    “蠢貨，孬種，廢物，你就庸碌一輩子吧，天大的機(jī)會擺在你面前，你不懂得珍惜，你早晚會后悔的？蠢貨！”老人氣急敗壞，愿以為李靜安是個好說話的，沒想到這么不開竅。

    他以為李靜安穿著寒酸，是寒門子弟，肯定經(jīng)不起這樣的誘惑。無論是修行上的，還是物質(zhì)上的，他認(rèn)為自己能開出足以讓他動心的條件，但沒想到，李靜安竟然拒絕了，還這么果決。

    他凝神望著那個遠(yuǎn)去的背影，沒來由的有些怒氣。狠狠一拳砸向前方，卻打在一個屏障之上。

    瞬間，以竹樓為中心，湖岸為界限半徑的區(qū)域，展開十幾道圓形金色陣圖，一層疊著一層，出現(xiàn)在竹樓上空，威嚴(yán)肅穆。

    同時，學(xué)院里好幾人同時睜開了眼眸，轉(zhuǎn)頭向后山方向看去，眼中充滿了疑惑。

    半山腰一個涼亭里，一個年輕男人躺在欄桿上，感受到后山的動靜后，慵懶地拿開蓋在自己臉上的書，揉了揉眼，坐起身朝后山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并沒有太大的動靜后，又躺了回去，蓋上那本《小郎君的小嬌妻》，繼續(xù)睡覺。

    ……李靜安一路飛奔回前山，希期著在食堂關(guān)門前趕到，但他還是來晚了一步，食堂大門已經(jīng)關(guān)閉。

    李靜安揉了揉咕嚕嚕叫的肚子，有些無奈。咚，咚，咚……這時，半山腰的銅鐘響了起來。

    “糟了，早課時間到了?！崩铎o安臉色劇變，趕緊往學(xué)舍跑去，但還是晚了。

    剛沖到學(xué)舍門口，就看到一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瘦削臉龐。李靜安不好意思地干笑兩聲，然后趕緊低頭，從年輕老師身前留有的狹窄通道，側(cè)身一閃而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年輕老師走進(jìn)學(xué)舍，瞇眼看了李靜安一眼，見對方眼神躲閃，又收回目光，拿起一本功法講義假裝看了起來，嘴上不咸不淡地說道：“這有些人啊，臉皮真厚，明明天賦奇差，又不肯努力。每日里不是捕鷹捉蛇，四處晃蕩，就是插花弄草，無所事事。我看再這樣下去，指不定得偷雞摸狗，游手好閑了。蠢材也就罷了，怕就怕還是個禍害。浪費國家錢財不說，還禍國殃民啊。”李靜安抬眼朝那個假裝看書的老師望了一眼，然后轉(zhuǎn)身對一旁的好友于暢說道：“這有些人啊，說話就是喜歡陰陽怪氣的，你說他是不是陰陽人??？”于暢略微沉思，十分老實地問道：“你說你自己？”

    “？？？”李靜安黑了黑臉，但仔細(xì)一想自己剛才說話時的樣子，好像也有點陰陽怪氣的。

    “李靜安！”臺上的年輕老師耳力極好，李靜安又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所以說的話，他全聽到了。

    他豁然站起身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一身破爛的家伙，

    “你有種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你罵誰是陰陽人？”

    “我罵人了？”李靜安詫異地站起身來，一臉的無辜，

    “我罵誰了？老師你別對號入座啊。”這年輕老師名叫向智，一向喜歡陰陽怪氣的諷刺人。

    學(xué)舍里的人，沒少被他譏諷嘲笑過。前幾天，還有一個女生被他說哭了，差點崩壞了道心。

    因此學(xué)生們很不待見他。這時聽到李靜安罵他陰陽人，紛紛笑了起來。

    向智臉色變了變，轉(zhuǎn)眼來到李靜安身前，一雙眼狠狠瞪著李靜安，

    “尖嘴利牙的東西，你以為你有很大的能耐么？到現(xiàn)在連炁的顯現(xiàn)都做不到，你有什么資格在這說話？我要是你，早就找一塊豆腐撞死了，哪有臉活在這世上?！崩铎o安面色不改說道：“是啊，我也搞不懂你怎么有臉活在這世上，按理說，你早日投胎，下輩子做個溫良嫻靜的女人多好啊?！崩铎o安的話引來一片哄笑，聽得一群人十分解氣，不少還跟著起哄，顯然很樂意看到向智的窘境。

    向智的臉色變了又變，

    “閉嘴！都別笑了，再笑就都給我出去?！彼D(zhuǎn)過身，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李靜安，胸口劇烈抖動，活像村口那潑婦，

    “你……你竟敢頂撞我，你目無尊長！”李靜安淡定地望著眼前這個毫無師長氣質(zhì)的男人，從容道：“你沒個尊長樣兒，憑什么要求我尊你？你是臉比別人白，還是頭比別人大？別說是你了，哪怕是諸天仙神，我不爽，一樣拉他下來。”云端之上，有個身影重重打了個噴嚏。

    揉了揉鼻子后，低頭朝云下山河望去?？吹街皇且粋€小孩后，又收回了目光。

    自那件事后，雖說如今的人間不再像一百年前那么嚴(yán)酷了，但舉頭三尺有神明，有些話依然不能亂說。

    仙人坐我榻，撫須笑長生。李靜安不懂其中的深意，但向智卻是一清二楚。

    聽到眼前的寒酸少年口出狂言，不敬神明，向智厲色喝道：“李靜安！”他的聲音很大，帶著威嚴(yán)。

    一改他一派娘娘腔的做派，讓不少人都嚇了一跳。

    “你給我出來。”

    “出來就出來?！崩铎o安也不怕，哼了一聲就跟著出去了。兩人來到學(xué)舍外的槐樹下，一高一矮的站著。

    學(xué)舍的學(xué)生們見有熱鬧看，紛紛趴在窗戶上，隔著玻璃往外看去，一個頭疊一個頭。

    “李靜安，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什么話嗎？”向智臉色鐵青，雙眼欲噴出火來，

    “你竟然敢對仙神不敬，你這是大逆不道?！崩铎o安癟癟嘴，不以為然。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相信神明的人，自然不會敬畏。所以往日里有燒香拜佛，求仙問神的活動，他也一概不參加。

    但祭拜先祖英烈，就又另當(dāng)別論了。

    “你這是什么表情？”向智指著李靜安的鼻子，

    “不以為然嗎？你難道還不知錯？”李靜安道：“我沒錯，我知什么錯?！?br/>
    “沒錯？你……你到現(xiàn)在還認(rèn)為自己沒錯？”向智臉都被氣的變形了，他無法想象，在自己的學(xué)生當(dāng)中，竟然有一個不敬仙神，與當(dāng)年那個魔頭一樣的人存在。

    上陽已經(jīng)有一個被世人唾棄的恥辱了，他不想再有第二個，尤其不想那人還是他教過的。

    這要是傳出去了，他只怕祖上三代的墳都要被人掘了。李靜安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我本來就沒錯，仙神又沒什么了不得的?！?br/>
    “住口！”向智大怒，胸口劇烈顫抖起來，

    “你……你簡直無法無天！你還這么小就有了這種想法，長大了還得了，我看你和一百年前那個魔頭一樣，都是十惡不赦的魔鬼。看來我沒說錯，你的確有可能成為一個禍害，成為禍國殃民的災(zāi)星！”李靜安輕笑一聲道：“我可能的確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成不了什么禍害災(zāi)星，倒是你……我覺得上陽學(xué)院把你雇來老師，可能沒考慮清楚你的禍害性。說真的，你教人的本事沒有，訓(xùn)人的本事倒是不一般。怎么？當(dāng)陰陽人當(dāng)慣了，就真當(dāng)你自己是閹狗了？張著嘴就亂咬？”

    “你怎么敢這樣與我說話？”向智氣極，尤其是當(dāng)他聽到李靜安罵他是陰陽人，和閹狗時，簡直肺都要氣炸了。

    “哼，我說了，別太把自己當(dāng)根蔥，別說是你了，就是遇上你所崇敬的仙神，我也一樣這樣說話?！崩铎o安冷哼說道。

    “豈有此理，對我不敬也就算了，還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敬仙神，看來我今天……”向智正要擼起袖子打人，忽然眼角余光注意到一個人走了過來。

    “向智，不在學(xué)舍里上課，在外面干什么？！”一道威嚴(yán)的聲音響了起來，接著一個身著黑袍，手里拿著一把戒尺的清瘦男人走了過來。

    一聽到這個聲音，學(xué)舍里的學(xué)生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速度堪比老鼠見了貓。

    向智也是一呆，連忙轉(zhuǎn)身恭敬說道：“歌執(zhí)事，我正訓(xùn)斥這娃娃呢？”清瘦老人走來，一張黝黑瘦削的臉龐上皺起了兩條眉毛，

    “他做錯了什么？”向智恭敬說道：“這娃娃公然頂撞我，目無尊長，更過分的是，他還不敬仙神。”歌執(zhí)事看了李靜安一眼，然后轉(zhuǎn)身對向智說道：“目無尊長訓(xùn)斥幾聲就是了，不要因為一個人耽誤了其他人上課?！毕蛑且姼鑸?zhí)事只說了目無尊長該怎么懲罰，沒說不敬仙神該怎么處理，連忙提醒了一句，

    “他還不敬仙神?！备鑸?zhí)事神色不變，

    “快回去上課！”向智不明白歌執(zhí)事為何不懲罰這小子不敬仙神一事，這應(yīng)該是比目無尊長更大的罪孽吧。

    修行人，哪能不敬仙佛，不畏鬼神？但他也不敢多話，歌執(zhí)事是學(xué)院的二把手，掌管學(xué)院的刑律處罰，手握重權(quán)，就算是院長也要給三分面子，他可不敢違逆。

    行了一個禮后，便匆匆跑進(jìn)了學(xué)舍。李靜安還站在原地，自己現(xiàn)在是該跟著進(jìn)去呢，還是該留下來被歌執(zhí)事訓(xùn)斥呢？

    “你還杵在這里干嘛？還不快進(jìn)去？”歌執(zhí)事看李靜安一動不動，板著臉開口道。

    李靜安醒悟，低頭行了一個禮，然后快步跑向了學(xué)舍。他雖然不怕仙佛，不敬鬼神，但對這個男人，他卻有些心虛。

    只是在他離開后，黑袍男人眼神復(fù)雜地看向那個瘦小背影，欲言又止。

    有一個么？回了學(xué)舍后，向智也沒找李靜安的麻煩，只是時不時朝這邊瞄一兩眼，看還有沒有什么過錯，如果有，必定會大聲呵斥幾聲。

    哪怕不能懲罰李靜安，也要李靜安不好受，至少讓同窗們看看笑話。不過李靜安看書看得很認(rèn)真，始終沒什么大的紕漏，這讓向智十分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