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問題想問你?！?br/>
    潮汐打破他夸贊一句后略略尷尬的氣氛，主動開口。其實這個問題她已經(jīng)憋在心里很久了，久到上面都覆上了一層灰。

    江起饒有興趣。

    “問?！?br/>
    “你有想過畢業(yè)之后做什么嗎?”

    這句話是長在她心口上的植株。這一年多的時間，她已經(jīng)把它從一顆幼苗漸漸培成一株參天大樹，再長高一些，她就沒辦法把它繼續(xù)壓抑在心里了。

    她逼迫自己轉(zhuǎn)過頭去注視他。她想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把這個令她神魂顛倒的人看清楚。

    當(dāng)初就是那雙生的極其好看的眼睛把她墮進無底洞里的?？淳昧藚s不覺得厭煩膩味。有的人一眼驚艷后，五官神色看久了難免有所乏味，但是江起不一樣，旁人看他，越看越生出耐人尋味細水長流的心動來。

    江起像是對于這個問題并無太大興趣。他揚揚唇，目光從她臉上收回到電視屏幕上。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到時候發(fā)生的事情誰都說不準(zhǔn)?！?br/>
    他頓了頓，略有思索，又側(cè)眼望過來。

    “……我可能去西伯利亞觀察北極熊，也可能在東京地鐵站，把那些上班族在地鐵發(fā)動前最后一秒把他們?nèi)杰噹锶?。?br/>
    他眸色里笑得很開朗。

    潮汐噗嗤笑出聲來。她以前從沒見過江起這樣開過什么玩笑，也不知道他會這么天馬行空。

    “……你這么瘦，估計推不動那些人?！?br/>
    她譏諷。

    江起眉眼舒展，微微搖了搖頭。

    “你也太小看我了?！?br/>
    潮汐咋舌?！啊@些和數(shù)學(xué)有關(guān)系嗎?”

    她提出核心問題。

    江起把搭在左腿上的右腿放下來，一只腿直直伸到茶幾處，另一只微微曲起來。

    “為什么一定要和數(shù)學(xué)有關(guān)系? ”

    好吧。他總是會這樣迅速的結(jié)束掉話題。

    潮汐渭然點點頭，然后沉默下來。江起也沒再說話，拿起剛才放下去的書又翻了幾頁，兩個人相距極近的坐著，彼此之間的呼吸氣息皆可聞。

    時間在沉默里慢慢流過，廚房里溢出來的香氣也時不時的飄進客廳里來。潮汐抬眼望在正前方掛著的鐘表上。已經(jīng)七點了，距離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還有一個小時。各種煙花炸開的聲音和鞭炮聲已經(jīng)噼里啪啦綻開來，此刻一定萬家燈火通明，一家人正在其樂融融享受著年夜飯的美好。她扭頭往巨大的落地窗外看去，五彩斑斕的絢爛色彩在暗色里，奪目迷人。內(nèi)心一股酸澀也升騰起來，在心口上連綿盤旋著。

    右手觸碰到旁邊的手機，她低頭望了一眼，輕輕用食指點開通訊錄 。

    潮海和楊梅的名字接連著映入眼簾里。

    她有點猶豫，又有些慌張。

    “開飯啦開飯啦!大家快去餐廳里坐著。”

    江向誠的聲音從廚房里高亢的傳過來，把潮汐猶豫不決的指尖直直從距離極近的屏幕上撤回來。

    算了。過一會再說吧。

    潮汐把手機揣回口袋，站起身子往餐廳走過去。

    江叔叔的手藝潮汐算是見識了通透。四個人他準(zhǔn)備了一大桌子菜，整整鋪滿了整個長桌。

    “辛苦叔叔?！?br/>
    潮汐不好意思的和江向誠道謝。

    江向誠擺擺手示意不用。然后把她拉到江落旁邊。

    “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就相當(dāng)于是一家人了。不要這么客氣。”

    潮汐往江起那邊瞟了一眼，他面無表情，并沒有什么情感波動。

    一家人。那她和江起就是兄妹了。

    她莞爾一笑，挨著江落坐下來。

    一頓飯吃的很歡快。電視里放著春晚也沒人認真去看。江落一張嘴叭叭叭沒停過，說笑聲蔓延在整個餐廳內(nèi)，伴隨著窗外焰火不斷的聲音，融進漫漫的夜色里。

    潮汐趁著夾菜的功夫間隙去看江起。他安安靜靜的吃著飯，偶爾接上一兩句話，氣氛緩和的剛好。

    他背后就是一扇窗戶。潮汐正對著他，能看見他的身影和后面不斷升騰起來煙火的絢爛融在一起，美好的惹人注目。

    一頓飯吃完已經(jīng)是將近十點。潮汐幫襯著江向誠刷洗碗筷后欲要離開，卻直接被江落擋在門口。

    “爸，咱家不是還空出來了一個房間么，讓老師住這兒一晚吧，現(xiàn)在回去太晚了?！?br/>
    江向誠急忙擦了手出來，臉色急切。

    “對的對的，潮汐就睡在這里吧，明天一早我開車送你回去。”

    潮汐擺擺手執(zhí)意要離開?！疤闊┠?，我還是回去吧。今天很高興，叔叔新年快樂?！?br/>
    她剛要把腳踏出門檻，身后江落叫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老師!”

    她恍然停住腳步，一轉(zhuǎn)過頭，就看見女生神秘兮兮的靠過來，伏在她耳邊輕聲笑笑。

    “你要是跨出這大門一步，我就把你喜歡我哥的事情告訴他?！?br/>
    她笑的邪惡，潮汐眉梢挑起來。

    “你威脅我?”

    她又氣惱又好笑的在江落腦門上輕叩一下。

    “怎樣?”

    江落眼睛瞇起來，挑釁的望著她。

    潮汐知了江落的脾性，這丫頭敢說就敢做。她內(nèi)心斗爭了好一會，想起來她用以威脅的條件，才慢慢把腳尖的方向挪回屋子里。

    “……你完蛋了江落?！?br/>
    她略微泄氣的回身，目光越過江落朝江向誠笑了笑。

    “好的叔叔，我今天晚上就住這兒吧，麻煩了。”

    江向誠這才點點頭笑起來，放心的繼續(xù)回廚房收拾去了。

    年三十的夜空很美。星星難得的在寒色里閃現(xiàn)出來，從四面八方而起的煙花接連不斷的綻在夜幕里，細碎的火花星點在煙火尾稍滋滋啦啦的蔓延開，遇上廖廖淡淡的幾處星光，彼此相匯，輾轉(zhuǎn)融合。

    潮汐掛了電話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自覺走到了別墅后面的一處小花園。她聽江落說過，江叔叔在出差忙碌之余不僅喜歡烹飪，還熱愛侍弄一些花花草草。這里開著他偏愛的一些植株，茶梅，月季，還有一些狗尾巴草。

    花香在夜色里漫開來，夾雜著寒氣的清冷，絲絲縷縷飄進她鼻息里。

    她恍然想起剛才，電話那頭潮海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說自己住照顧好自己，家里不要擔(dān)心。他說楊梅已經(jīng)早早睡下了，他明天早上會把她的新年快樂轉(zhuǎn)達給她。

    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想百般脫離那些極力疏遠的人，等真正脫離后，又不自覺的想要回去靠近。

    一陣寒風(fēng)刮過來，刺的潮汐臉有點疼。她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埋，望著下方一株枝葉蔓過柵欄的月季花發(fā)呆。

    “不冷嗎?”

    清冷的聲音驀然在身后響起來。

    潮汐嚇了一跳，恍然轉(zhuǎn)過身子，看見江起雙手插兜靜悄悄的站著。

    “……我出來打電話，剛想回去?！?br/>
    她抬眼看他，淡淡回應(yīng)。

    江起往前走了一步。她能清清楚楚的在夜色里看著他的五官和輪廓。如果說這二十一年來最讓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大概就是遇見這個長的跟從畫里走出來一樣的少年吧。初中那些懵懵懂懂的時期她也粗略讀過一些言情小說，看著作者筆下那些顏如神供的男主角波瀾不驚。她還想著是運氣多好的人，才能遇上一個。

    大的小的煙花又在漫天的頭頂綻放開來。不知名遠方人群歡騰的笑聲也似有似無飄過來，如霧色漫開在夜幕里。

    “你難道沒有什么話要和我說嗎?”

    江起一句話把潮汐詫異的不輕。

    說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太陽穴開始跳動，昭示著她自己又焦躁不安起來。

    “沒，……沒有?！?br/>
    她揶揄著，眼神落到他身后二樓亮起的房間燈光上。

    江起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過來。夜色如墨，他的眼眸沉的更甚。潮汐用余光捕捉著他平靜如江的神色，卻沒看見他無風(fēng)眼底生起的無光波動。

    “真的沒有?”

    他笑意初現(xiàn)，輕輕詢問。

    潮汐感覺牙齒磨到唇下顎的皮肉，輕微扯出一絲疼痛來。

    “沒有?！?br/>
    她自以為語氣堅定。

    江起眸色微微暗下去。他動了動腳，似要轉(zhuǎn)身。

    “外面冷，趕緊回去吧?！?br/>
    他把高領(lǐng)毛衣的領(lǐng)子往上拉了拉，潮汐看見他轉(zhuǎn)過身時低垂下來的睫毛。

    忽然有煙花開始在漫天的頭頂炸開來，喧囂瞬時打破了她生生看他轉(zhuǎn)過身子時徒勞的寂靜。

    一種強烈的情感和著煙火破開綻放的聲音忽然直直沖上腦子里來。她想起第一次目光越過喬沉初見他的場景，想起第二次文化節(jié)他走路帶風(fēng)眉眼輕佻的贊賞，想起孫木不軌那天他懷里的安全觸感和散漫開來的薄荷清香，想起來他冰涼指尖留在她脖頸皮膚上的灼熱溫度，想起來他帶她去看的那阿卡雄一半的海水一半的森林。

    從第一次那一眼開始，他就成為了她跳動不息的心臟，成為了她血管里奔騰不息的血液，成為了她生命軌跡的星河，成為了承載她晝夜翻滾的潮汐的江河海水。

    有熱氣沖到眼眶里，手腳開始發(fā)麻。

    “等一下!”

    潮汐的聲音在漫如無邊的煙火爆竹聲里，混沌的有些聽不清。

    然而江起卻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耐Ｗ×四_步，他欲要回轉(zhuǎn)身子，卻被潮汐制止住。

    “你別轉(zhuǎn)身，聽我說就好?！?br/>
    潮汐感覺自己說出的每個字都在顫抖。

    前面的人竟然真的很聽話的沒有轉(zhuǎn)過來。

    “江起?！?br/>
    她艱難吐出這個名字。曾經(jīng)這兩個字在她的草稿紙頁上密密麻麻，力透紙背。

    “嗯?”

    江起背對著她輕聲答應(yīng)。一字清淡，暈開在看不盡的昏暗里。尾音稍稍帶起一種藏匿不現(xiàn)的溫和，化成一道尖銳的利刃，直直把潮汐最后一道防線擊的粉碎。這難得的柔意直接把她的眼淚逼上眼眶，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一束燦爛至極的煙花正當(dāng)在頭頂炸開來。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