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成長，不在于他的年齡，而在于他經(jīng)歷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還沒有來得及準(zhǔn)備，我的成長就悄然發(fā)生了！

    第二天，為了不給媽媽道歉，也為了少看黃大衣一眼，我破例在二舅媽家吃了早飯，沒有回家就直接上學(xué)了。

    來到學(xué)校，同學(xué)們已經(jīng)到齊，我剛剛坐穩(wěn)，老師就走進教室：“大家不要拿書了，今天上午全校開追悼會，按班級去悼念大廳獻花圈．．．．．．對了，劉艷，這里有你一封電報。”老師走到我面前把一個硬硬的紙袋送到我的手里，繼續(xù)布置開追悼會的事情。

    接過電報，我的心就馬上提了起來，沒加思索就急忙拆開了：“母病重，見電速歸?！蓖妶笊系膸讉€黑字，我的心神再也無法穩(wěn)定，我知道媽媽她們就要回去了，那我和二妹．．．．．．我的眼前一陣發(fā)黑，急忙趴在桌子上，老師又說了些什么我都聽不確切了！

    “劉艷，你是不是不舒服了？”老師很關(guān)切的來到我身邊，“你回家休息一下吧，用不用人送你？”

    我先是點點頭，接著又趕緊搖搖頭：“不用，我自己能走！”沒等老師再說什么，我就背起書包，急匆匆地離開了教室。

    看完電報，黃大衣神色很焦急的看著媽媽，他什么也沒說，可我知道他在等媽媽的話，媽媽只是拿著那張電報紙出神．．．．．一句話也不說，小屋里的氣氛似乎很異樣。

    “書蘭，你看這樣行不行？”一直在炕里吸煙的外婆很沉靜的開了口，“一會兒你去郵電局掛個長途，如果你婆婆一兩天沒事，你和清山就去你老舅家看看。你們到那里住一宿就回來，順便把你老舅請來。一來你這一走也說不定什么時候再回來，你從小到大沒少麻煩人家；二來我有些話，也得和你老舅商量。我這還有好多的白菜沒有賣，這個破房子，還有這個小菜園，也不是說賣就能賣的！你爹就給我扔下這點家底，給錢少，我是不能出手的！”外婆好象說不下去了，怕我們看到她的眼淚，很快的把臉轉(zhuǎn)過去，又在看那塊她似乎久看不厭的小玻璃．．．．．．也許真的有眼淚流干之說，不知道怎么了，盡管外婆的話激起我無限的辛酸和悲苦，可是我卻一滴淚也沒有。

    “也只好這樣了！”聽了外婆的話，媽媽好象忽然才明白過來似的，但是，她很快又改口對黃大衣說，“要不你先回去？”

    “我回去是可以的，但你一個女人帶著老的小的，我能放心嗎？”黃大衣真的很會說話。

    “那怎么行！”外婆急忙制止了媽媽的話，“要是你婆婆真有個好歹，你不在家成什么話；再說這里的事情說不定什么時候處理完呢。讓你老舅來就是商量怎么辦，頭年如果處理利索了，你們也不用來接了，就讓你老舅送我們娘幾個去，也省得你們再來搭上路費！”

    “是啊，是啊，媽媽說的很在理！”黃大衣很興奮的應(yīng)和著，“我那是個繼母，咱不在家，讓村里人看著也笑話。老太太的娘家還有個很體面的侄子呢，日后也不好見面！”

    “那就這么定了，你現(xiàn)在就去掛電話！”媽媽沒有再反駁什么。

    他們的對話，我已經(jīng)聽得很明白：外婆和我們姐倆一起去黑龍江！

    我心里很生氣，可是又沒有理由說什么，我只是覺得我和二妹已經(jīng)沒有了屬于自己的空間，就像那些已經(jīng)枯干在樹枝上的敗葉，雖然外婆這棵大樹還在，可是面臨凜冽的嚴(yán)冬，生機已經(jīng)不再．．．．．．

    但我還是很感激我的外婆，不管怎么說，她能陪我去黑龍江，避免了我的尷尬――我曾無數(shù)次的發(fā)下誓愿，如果媽媽和外婆強硬的讓我們倆去黑龍江，我就死給她們看。

    現(xiàn)在外婆也去，我已經(jīng)沒有任何話說，更沒有了什么死的理由――我總不能讓年邁的外婆繼續(xù)為我們付出，何況她也需要人來照顧！

    我又想起我和二妹用小車推她的情景．．．．．．是的，外婆老了，已經(jīng)沒有能力繼續(xù)侍弄這個小菜園，我不能難為我的外婆！

    二舅媽說得對，心強命不遂，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

    當(dāng)我再次想到命運的時候，突然感到很坦然，沒有什么值得悲傷的――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火車上，馬路上那些流浪的同齡人我也不是沒有看到過；還是那種感覺，我并不比他們高尚，我有什么資格要由著自己的性子活著！

    自從聽了王姥姥和二舅媽的話后，我好象就變了，變成什么樣子，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總之，不再悲切地抹眼淚，也不再唧唧瓜瓜地說話，甚至和外婆也不再商量什么――只是靜靜的用冷漠的目光打量發(fā)生在我身邊的一切，等待著命運對我的審判――有時突然覺得自己成了一只困獸，似乎有滿腔的憤怒和怨恨，可又不知道向誰發(fā)泄．．．．．．

    我正在翻江倒海地折騰著自己的情感，二舅媽來了：“大姐，我一切都準(zhǔn)備好了，你們早點過去吧！”

    “別去了，要不讓他自己過去吧！”媽媽顯出很難為情的樣子，“我不會喝酒，又不會說個啥，還拖娘帶崽的，多麻煩啊！”

    “那怎么行？你們?nèi)叶嫉眠^去，孩子怕什么，我兒子就是大嬸給看大的！”每次說起她兒子的事情，二舅媽都很動情，“這兩個孩子我也沒少借光，尤其是艷兒，放了學(xué)就過來，象親姐姐一樣的照看我兒子，去了一趟梨樹自己都沒舍得買什么，卻給我兒子買了東西！說心里話，我真舍不得她們娘仨走??！”二舅媽的眼圈紅了，“大姐你很有福氣，這兩閨女將來可是你的貼心人啊！”

    媽媽沒有再說什么，也許二舅媽的話引起了她的傷感，因為自從她回來，我就沒有和她貼心過．．．．．．

    我們一家人終于在二舅媽家吃了一頓“團圓飯”――席間我的兩個弟弟和二舅媽的胖兒子一次又一次的鬧出笑話：“我叫韓輝，你呢？”似乎自己很偉大，大弟弟見人就炫耀他的名字。

    “我叫二驢子！”二舅媽的胖兒子很認(rèn)真的夾起一大塊肉，又很豪爽的送到了韓輝的碗里。

    “大哥是這份的！”韓輝馬上站起來感謝，并高高的舉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二驢子楞楞的看著韓輝，還以為他要和自己打架，也急忙伸出了自己胖胖的小拳頭：“我是這份的！”

    “弟弟是感謝你呢！”二舅媽急忙把她的胖兒子拽到自己身邊，大家哄笑起來．．．．．．

    黃大衣再次顯出了他口若懸河的本領(lǐng)，一口一個大嬸，一口一個大兄弟，什么從此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您老在黑龍江又多了一個兒子了．．．．．．弄得王姥姥一家人心花怒放，反成了他的客人――我從骨子里討厭能說會道的男人，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媽媽和黃大衣還有兩個弟弟都去楊國發(fā)家了，小屋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安寧，我的心境也似乎豁然開朗，感到了莫大的輕松和愉悅。

    我伏在小炕桌上寫作業(yè)，二妹趴在枕頭上逗花貓，外婆慢慢的吐著煙圈――多年來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獨守這份寂寞，很難容忍外人的涉足，我是多么的需要安靜，可是該詛咒的命運，必須要把我扔進嘈雜的人世，真的好殘酷，也令我好無奈！

    “艷兒，你寫完作業(yè)了？”外婆看我在收拾書本，緩緩的放下了煙袋。

    “是的?！睆乃谋砬樯?，我就知道她有話要對我說了，急忙搬了小炕桌。

    “從你媽回來，你就沒有斷了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今天趁你媽不在，你和我說實話！”外婆的臉上又現(xiàn)出那種讓人無法躲避的神情，“我決定去黑龍江也沒和你商量，一會我也把我的打算告訴你！”

    我直視著外婆的眼睛，也不打算再搪塞：“我不是故意鬧，是他們逼我的！”

    “他們逼你的？”外婆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快，但很迅速的又恢復(fù)了平靜，“他們怎么逼你了？”

    我便有頭有尾的敘述起我和媽媽在荒草地上的交鋒還有和黃大衣的對話：“我討厭那個姓韓的，他不歡迎我們?nèi)?！?br/>
    “正是因為他不歡迎我們?nèi)ィ也艣Q定帶你倆去！”

    我不解地看著外婆，等著她的下文！

    外婆又輕輕地為自己裝了一袋煙：“我知道你十二分的不愿意去，我難道愿意去嗎？我們?nèi)齻€，就是沒有人關(guān)照，靠這個小菜園，咱們也不至于要飯去！”

    “那你為什么還要去？”我更加的不解。

    “你媽媽已經(jīng)做了絕育手術(shù)，此生就你們兩個閨女了！將來她老了的時候，自己的親閨女不在身邊，會很孤獨的，我知道身邊沒有至近人的滋味！我還能活幾年？我怎么能把你們姐倆留在這！”外婆有些激動，輕輕地咳嗽起來，我急忙要給她捶背，二妹也坐起來，外婆擺擺手，示意我繼續(xù)聽她的話，“你媽媽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她沒有韓清山的心眼多，誰給兩句好話，她就不知道北在哪里了！再說她比人家小七八歲，你沒看韓清山說話都上喘，不是結(jié)實的身體，能跟她到幾時還不好說呢！你記住我的話，你媽媽沒有多少福享的！你是個很有心計的孩子，小二也很懂事，有你們倆在她跟前，我還放心些！”

    外婆的話，讓我的心如同刀割般的難過！我覺得我辜負(fù)了外婆對我的厚望，她是為了我媽媽才決定遠(yuǎn)離故土的，可我還一直誤解他，甚至還．．．．．．我好慚愧！

    “你不用擔(dān)心，如果你和他們不合群，來年開春，我們就找所房子，還是咱們娘三個過。人家有老人，我也不可能和他們習(xí)慣的！離他們近，你媽媽照顧我們也方便！只要你將來能我的這把老骨頭送回來就行了！”

    我再不能自抑，淚如泉涌：“外婆你不要說了，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蓖馄艣]有阻止我的哭泣，“孩子，哪里黃土不埋人！你外公東拼西殺了一輩子，最后卻死在這兒！人算不如天算，聽天由命吧！”

    外婆的話再次的震懾了我――鋪滿落葉的大街固然富有詩意，荊棘叢生的荒原同樣充滿豪情，我沒有必要軟弱和悲哀，應(yīng)該有勇氣面對一切！無法選擇自然的故鄉(xiāng)，但我可以選擇心靈的故鄉(xiāng)，離開不等于“告別”，不為埋葬，只為重生，活著就是一種美麗——既然所有的“結(jié)局”都已經(jīng)注定，所有的“故事”都已經(jīng)開始，那我就讓所有的淚水伴我起程．．．．．

    聽過外婆的教誨以后，我對媽媽立刻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她不僅是我的媽媽，和二妹一樣，她也是我的責(zé)任！

    我是多么的感激我的外婆：在我艱難的人生苦旅上，帶著這份“責(zé)任”上路，我不僅沒有了悲哀，而且每一次“寂寞”來臨的時候，我都能夠淡然地“享用”，并逐漸學(xué)會了在心靈上默默地抗?fàn)帲?br/>
    從楊國發(fā)家回來，黃大衣和媽媽就急匆匆地趕回了黑龍江，一切都在外婆的計劃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外婆和妹妹每天都到市場去賣白菜，本來要留到春節(jié)前賣個好價的，現(xiàn)在就只好很便宜的賣了?？粗７Φ耐馄趴蓱z巴巴的數(shù)那些很零碎的角票，我更加堅定了去黑龍江的念頭，我不只一次地幼稚的想，在媽媽那里，外婆就不會如此辛苦了！

    不久，楊國發(fā)來了。

    他這次來，一改以前的情緒，不再對我和妹妹拉著很難看的臉子，進門不久，就很和藹，也很興奮的對外婆夸起了黃大衣：“二姐，書蘭找的這個人還可以，很會處事，學(xué)問還不淺呢！比書蘭強多了，去那里怎么也比這兒好，到底是這兩個孩子的親媽，你到了那里要是不習(xí)慣，我就去．．．．．”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外婆就用眼神制止了他：“好不好，誰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這次如果他們不上趕著來接，我就是要飯也得把她們倆養(yǎng)大！”

    “是啊，是??！”楊國發(fā)可能也察覺了自己的話有點冒失，很不自然的附和著外婆。

    “家里要是沒有什么大事，你就多住幾天。你幫我估個價，看看這點家底能折騰幾個錢，能賣的都賣了，賣不了的你就拿去。書蘭囑咐又囑咐，要我們年前就過去?！蓖馄藕芷届o的安排著，“你欠我的那幾十元錢，我不要了，就當(dāng)你送我們娘幾個的跑腿錢，反正已經(jīng)決定了，早走比晚走強！”

    “那怎么行，我臨來時他老舅媽還讓我告訴你，我們欠你的錢，在你們走之前，再困難也得還上！”楊國發(fā)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還什么，我說不要就不要了！”外婆很傷感地說，“這也許是我最后幫娘家人，以后不當(dāng)家說話就不硬氣了！想幫你們也不能了！”

    “我媽媽對我舅姥爺也會好的！”我莫名其妙的插了一句，我的話讓楊國發(fā)和外婆都笑了。

    “是啊，書蘭沒什么壞心眼，就是任性，也是你們從小慣的！”楊國發(fā)很感慨的說，“黑龍江離這兒不遠(yuǎn)，以后我想去也容易！”

    我想說：“你少做去黑龍江的夢，我媽媽的心眼很壞，我媽媽是一條狼！”可是，話到了嘴邊，我咽了回去，看在外婆的份上，我沒有回?fù)魲顕l(fā)；但我猜想，媽媽和黃大衣一定給他買了好多禮物，否則他不會改變對我媽媽的蔑視和怨恨，更不會如此的欣欣然。在我眼里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唯利是圖的小人！

    正象他說的那樣，日后他不僅僅去了黑龍江，二十年后，他居然還找到了我的家．．．．．．

    盡管我的去之念已決，但是我還是希望能多挨一些時間，我多么希望能在寒假的時候悄然離開，那將是我與故鄉(xiāng)的一切最安然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