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此刻還不知道,魔物的執(zhí)念和人的執(zhí)念相比,不值一提。
“馬兒快跑。”他的馬鞭重重地抽在馬的屁股上,他覺得自己的手都要抽斷了。樹枝也不停地抽打在揚的臉上,把他抽得幾乎都快看不見前方的路。
弗絲被揚緊緊地保護在懷里,溫順得好像一只被山賊擄走的羔羊。她低著頭,什么話也沒有說。
她有些心疼被抽打的小馬,也有些心疼揚,她總是這種性格。若不是這種性格,她也決不可能出逃。
小馬帶著他們跑了小半夜,還沒有帶著他們跑出森林,卻已經疲憊不堪。
“加油,小馬?!睋P聽見了小馬重重的喘氣聲,察覺到小馬的步子已經越來越慢,不由得給小馬吶喊,“加油,小白馬?!彼礼R聽不懂他的話,只聽命于馬鞭。
可是,誰知道呢,他之前不還和狗說著狗語。
“前面的路口,往左?!睋P勉強地看著前方的道路,道路分成了兩個岔口,往左邊又突然變窄,這也許能用來甩掉后面的追兵。
小馬馱著兩人跑進了小道。
“接下來,往右?!睋P在森林中凝神保持著往東的方向感,同時,又拉扯韁繩往岔路多的地方跑。雖然最終可能無濟于事――對方畢竟帶著魔物化的獵犬――但是他還想試試。
“看到出口了。”揚興奮地喊了出來,是喊給弗絲聽的,也是喊給自己聽的。東方的上午的太陽照在前方徹亮的水里,讓越來越接近水邊的他們看的十分清楚,那是森林的邊緣。揚希望那只是一條小溪,或者沿著岸邊的沙地跑一跑就能找到橋。那好歹還有希望。
但是,當他們的馬跑到岸邊的時候,他失望了――這是一條河,不知深淺,附近也沒有什么橋。河的對岸還是森林,一望而沒有盡頭的森林。
弗絲沒有害怕,沒有失望,沒有驚叫,她現在表現的很鎮(zhèn)靜,只是安靜地看著這條河,“我們需要渡河到對岸去,對方若如你所言,穿著盔甲的話,一時肯定還過不來?!?br/>
弗絲的鎮(zhèn)定鼓舞了揚,他立刻翻身下馬,牽著馬的韁繩往河中央走。他暫時不想讓弗絲下來,雖然弗絲的態(tài)度惡劣,但是他不想讓對方一身狼狽地過河。他指望馬能淌水過去。
“嗖”、“嗖”,伴隨著兩聲劃破他耳膜的尖嘯,兩桿長槍從林子里飛了出來。一桿擦著小白馬左邊的脖子,扎進了水里,白色的馬脖子上頓時猩紅一片;另一桿從揚的面前飛過,狠狠地扎進了水里,拍起了數米高的水花,槍的尾端還因為勢頭太猛而不停抖動。
小白馬因此受到驚嚇,高高舉起前面的蹄子,把弗絲從馬背上掀了下來。
揚沒能及時抱住她,害得她重重掉進水里。褲子,袍子和后背都濕了,從濕了的袍子里透出了雪白的脊背和細瘦的肋骨――雖然還是看不到她的臉,但是揚看見了她下巴的細膩的輪廓在和肩膀一起微微顫抖,似乎正在緊緊抿住嘴唇。
追兵到了,就在森林的邊緣。
剛剛追兵們若想要讓他倆死的話,那兩桿槍早就戳穿了他們的身體。可是他們沒有。
弗絲坐在水里,一動也不敢動。揚脫下了自己的外袍――雖然昨夜和魔物有過一場惡斗,但是弗絲幫他把臟兮兮的外袍清理的十分干凈,現在他可以毫不擔心血腥味地給她披上。
而揚自己,上身便只穿一件背心。
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岸上,右手抽出了腰間的短刀,橫在身前,而左手略有收斂,隨時準備施法。
很少有法師的手臂和他一樣強壯,雖然不是成塊的粗壯肌肉,但是肌肉線條分明。
不管是什么原因,對方留了他們兩條命,這是個不那么壞的信號。對方應該是想要活口。但揚決定了殊死一搏――他察覺到,少女正顫抖著――被捉回去,也許還不如就在這里死了。
雜亂的獵狗的咆哮隨著魔物化的兇惡外貌,從林子里走了出來。這次,它們沒有狠狠地朝著揚撲上來,而是一邊邁著慢悠悠的步子靠近,一邊低低地咆哮,脖子上還栓著長長的鐵鏈,發(fā)出“叮咣叮咣”的響聲,鏈子很快就繃得直挺挺的。
穿著黑袍的騎手隨著繃直鏈條的獵狗,慢悠悠地從林子里出來――如同那時候所見,總共五人,騎馬并成一排。
揚仔細觀察著這五個人,左邊的兩個牽著狂暴的魔物化的獵犬,中間到右邊的三人,沒有獵犬――昨夜就被他殺了。
五名騎手還在不斷地靠近,中間的騎手把馬的步子略微地加快了一些,好走到更前面。直到韁繩一拉,馬嘴一抬,貼到揚的鼻子,才停下來。這名騎手并沒有打算下馬的樣子,十分傲慢,盡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可否把那位可敬的女士讓給我們保護,尊敬的先生?我們會把她伺候得服服帖帖的,不知您意下如何?”
揚看不見他的臉,不僅帶著頭盔,面罩,還戴著黑色的斗篷。
不過,揚知道,自己很不喜歡他們說話的態(tài)度。雖然他明知道打不過他們五個人和兩只狗,但是他討厭對方說話的口氣,這種冠冕堂皇廢話的口氣。明明他們讓弗絲狼狽不堪,現在居然還要提什么保護?
“喂,你們敢不敢進行騎士的決斗?”揚朝著他挑釁道。在他接受魔物記憶的時候,他看過對方的樣子。那袍子之下的,的的確確是騎士才穿的鎧甲。
騎士卻好像懷疑自己聽錯了,愣了半秒,回過頭向著自己的同伴望了一樣,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起來。
“喂,你們敢不敢進行騎士的決斗?”揚努力挑釁著他們所有人,只要先拿下對方換一個人,剩下的勝算會大上一點。但是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提出決斗,他不是騎士,他只是個無名小賊。對方一個馬蹄子,說不定就能把他撂翻,然后踩死他。
五名騎士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但是揚還想試試。
“好好好?!蹦敲钋懊娴尿T士看起來想要玩玩,滿口答應著,卻拉動韁繩,掉轉馬頭,來回跑動。每次經過揚身邊的時候,都拿馬頭去撞揚的腦袋,把他撞得一個個踉蹌。有時候,馬的舌頭還會一口伸出來糊在揚的臉上,引得另外四名騎士惡心的笑聲。
但是揚還是一動都沒有動,他表現得毫不在意對手的嘲弄。他不知道弗絲是怎么想,但是他已決定實行這個計策。
“你到底決不決斗?”揚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
“好好好,我下來。”那名黑袍的騎士懶懶地說著,他覺得被侮辱的獵物沒有一副受到侮辱的樣子,實在過于無聊。打了一個哈欠,翻身下馬。他的重甲落地的時候,激起了一片沙塵。另有一名騎士上前牽走他的韁繩。
接受決斗的騎士搓動起自己的拳頭,斗篷還是沒有摘下來。眼睛瞟了一眼揚手里的短刀,拔了一半的劍的手又推動劍柄,把它塞進了劍鞘里。“喂,小娃娃。要不要給你換把武器???”他像是在跟一條剛出生的小狗說話。
別的騎手哈哈大笑。
“多謝你的好意。”揚冷冷地拒絕了。
“那……那我就用拳頭好了?!彬T手一邊拉長音調說,一邊回頭看向他的伙伴,似乎自己只是在參加一場熱鬧的表演――一場人和動物的表演――不值得他拔劍。
又是一陣來自其他騎士的嘲笑。
揚不在乎這種嘲笑,他只想著贏。
揚壓低身子了,向騎士沖刺而去。
騎士沒有迎戰(zhàn)或是躲閃的意思。
揚的心中,雖然也有所疑慮,但是毫無保留地繼續(xù)執(zhí)行著自己的戰(zhàn)術。
“雷光,貫穿我的敵人,飛箭。”雖然揚的詠唱并不標準,但是意思基本是對的。閃電箭,是一種飛行極快的閃電魔法,向目標接連發(fā)出十余支雷魔法箭,這消耗了揚剩下的幾乎所有魔力。“嘭嘭嘭”,揚聽見所有箭矢命中對方軀體的聲音,騎士周圍的塵土也因此被劇烈地卷了起來。
揚利用和對手相比,沒穿盔甲的靈巧,跟隨著最后的幾支閃電箭,混進了翻起的厚厚塵土里。憑借剛才的記憶,在不可見人的塵之中,精確繞到了對方的身后。
騎士似乎沒有察覺到揚的位置。
“去死吧!”他心里大吼著,雙手握住匕首的握把,直直從騎士背后朝他的心窩刺去。
“錚”,一聲銳器在堅硬物體上劃過的聲音,匕首貼著騎士背后的護甲滑開了。揚在這一瞬間仍無法相信自己失手的感覺。
這到底什么護甲?怎么全身都硬的好像是塊鐵一般?
在沙塵里,揚看不清他對手的甲胄;不過,對手也沒理由看見他。他調整步伐,準備拉遠距離,重做打算。
“哼。”那是一聲輕蔑地笑聲,一聲可怖的嘲笑,這笑聲令揚的脊背發(fā)冷。
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
騎士若無其事地回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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