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亮眼睛，仔細把短信再讀了一遍：

    “不用擔心我爸，他還不了解你（哭臉）我可能懷孕了，我和孩子都是你的人（笑臉）”

    接下來，就是準備開學(xué)，找資料，找道具，備課，反復(fù)備課，試講，反復(fù)試講。

    再接下來，就是孕檢報告出爐：陳大軍要當爸爸了。

    沒有準備好的他，內(nèi)心五味雜陳，恐懼大于等于興奮。

    禾州監(jiān)獄，大門外。

    陳大軍二叔坐馬路牙子上抽煙，二嬸手上提著個豬腰子飯盒，靠著高墻，時不時轉(zhuǎn)頭，看看高大的黑門。

    大約十一點，安裝在大門上的小門打開了。

    “大偉，是大偉！”

    母親過來接下包裹，陳大偉把她肩上的灰拍了拍。盡管眼神和行動有些呆板，但他跟媽媽的互動行云流水。

    爸也跟了過來，陳大偉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招呼，而是回頭問母親：

    “我哥呢？大學(xué)畢業(yè)了吧！”

    “他在荔州上班，春節(jié)回來還問起你，專門給你留了紙條?！?br/>
    三月荔州，四處繁花，古城、運河、園林、寺廟，滿眼美景。

    雖然裕華中學(xué)離王璐家并不太遠，但陳大軍一直沒有去過她家。

    一是太忙，陳大軍是一個要求精致的人，三個班，一百多學(xué)生，如果用起心來，一天二十五小時也不夠用。

    二是陳大軍對王璐父親有點犯怵，能推盡量推。

    周五，王璐下了通牒，如果再不登門拜望二老，后果自負。

    就算是刀山火海，為了那個小生命，陳大軍也只能硬著頭皮闖龍宮了。

    花園洋房，樓間距離超大，除了水池就是植物，什么棕櫚、黃桷蘭、美人蕉、盆栽松樹……還一些根本就不認識。

    提著一大包有生以來買的最貴零食，爬上三樓，敲開了門。

    王璐開門：

    “哎呀呀，還帶什么東西嘛……咦，進口開心果?……今年過節(jié)不送禮，送禮就送開心果！”

    客廳可真大！墻角是植物，墻上是字畫。

    靠窗是個近兩米高的落地青花，瓷瓶前面，一張紅木大班桌，這兩大件支配著整個房間。

    王國志戴著老花鏡，拿著筆在桌上核對什么。

    桌子另一側(cè)，靠角落，一個中年男子在看報，偏瘦，但很健壯，看到陳大軍進來，沖著他微笑一下。

    陳大軍一邊換鞋，一邊禮貌的回敬一笑，連忙把目光投向閻王爺：

    “叔叔好！”

    王國志頭也沒有抬：

    “怎么見人不打招呼？”

    陳大軍明白了，老爺子是批評他沒有給旁邊這位爺問好。

    王璐及時介紹：

    “這是韋叔叔，爸爸幾十年的同事，嘿嘿?！?br/>
    陳大軍連忙重點問候：

    “韋叔叔好！”

    他后來才知道，韋叔叔叫韋昂，在部隊時就跟著王國志，一直是他的司機。

    李副校長在廚房忙乎，王璐一會跑過去幫媽媽，一會跑過來給陳大軍圓場子，生怕他被老爺子嗆著。

    飯菜上桌，王國志說：

    “大軍來了，今天我們喝瓶酒?！?br/>
    這讓陳姑爺受寵若驚。

    幾乎在老爺子說話的同時，韋昂把椅子推到門口，穿著襪子踏上去，打開門框上方的嵌入式壁柜，取下一瓶酒。

    五糧液！陳大軍聽說過，看見過，就是沒有嘗試過。

    按理說，準姑爺?shù)谝淮紊祥T，他應(yīng)該是話題，但在這個家庭，姑爺不好使，所有人都緊緊圍繞一個中心：王國志吃好，喝好，他一開心，全家都好。

    雖然沒有受到重視，但是，陳大軍感覺比上一次強多了，老頭子偶爾還提醒他夾菜，讓他隨意喝酒。

    陳大軍估摸著，也許王國志知道，在這個家庭的重要位置，已經(jīng)有陳大軍的人了，才對他些許客氣。

    好你個五糧液，入口甘美，入喉凈爽，入胃醇厚……

    陳大軍暗暗享受著人間美味，也隨時告誡自己，這是虎穴，切莫放肆。

    突然，王國志一把拍下筷子，對著李嵐吼起來：

    “為啥芥藍要放這么多鹽？你做菜怎么跟個鄉(xiāng)下人一樣？就知道咸，就知道辣！”

    陳大軍心里一震，一是真為李副校長難過，二是遇到這種家庭魔王，他就焚心似火，怒發(fā)沖冠，這跟他鄉(xiāng)下的混蛋老爹有什么區(qū)別？

    “哈哈，洗一洗就解決啦，洗涮涮，洗涮涮……”

    王璐唱著哼著，端著菜盤子往廚房走。

    李嵐笑著解釋：今天換一種鹽，還沒有試好。

    司機韋昂說挺好吃的。

    一個人發(fā)火，三個人賠笑，剩下一個陳大軍，呆若木雞。

    周六，荔州火車站，陳大軍接到了風塵仆仆的陳大偉。

    “挺強壯啊！還想出去混嗎？”

    “哥，別笑我了！在里面的兩年，我學(xué)到很多道理，挺值的?！?br/>
    在陳大偉的心里，這世界上只有兩個親人，一個是他媽，另一個就是堂哥陳大軍。

    “我給你租了個單間，你先住下，慢慢找工作，這里工廠多著呢！”

    陳大軍帶堂弟走進一家羊肉面館。

    大偉吃了一大碗，沒夠，想再來一碗，說不要羊肉，只要面條就行。

    看到出獄的兄弟這樣說話，陳大軍心里有點酸，說：

    “大偉，你真的變了，懂得節(jié)約，以后不會走錯路了?！?br/>
    兩兄弟聊起家常，陳大偉的話多了起來：

    “我養(yǎng)我媽沒得說，我爹餓死也不管！一年到頭就知道在家里橫，什么東西！”

    他開始忿忿不平，接著說：

    “還有你爸，一個球樣！你說他倆，五十多年的兄弟，現(xiàn)在也鬧掰了，總是覺得別人對不起自己，總是覺得自己是正確的，還破脾氣！”

    “大偉，你要理解他們，小時候遇到三年災(zāi)荒，后來又沒上幾年學(xué)，那是一代人的悲哀?！?br/>
    “你別替他們說話！你媽和我媽也餓過肚子，吃過觀音土，也沒有上學(xué)，為什么她們說話和氣，對兒女這么好？”

    陳大軍說不過他，拍拍他的肩膀，一起走出面館。

    周一上班，傳達室說陳大軍有掛號信。

    他有點吃驚：誰會寄掛號信？莫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