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前世做了十幾年母女，但直到死后，宜生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沈琪的了解有多么匱乏。
她所了解的，只有沈琪在她面前展現(xiàn)的一面，乖巧、聰明、善良，簡直再完美不過的女兒。然而沈琪在與他人相處時是何模樣，宜生并不清楚。
但即便并不清楚，宜生也知道，這個“女兒”在某些事上跟自己的想法常常是南轅北轍的。她無意干涉沈琪的選擇，卻也不想看她因?yàn)樽龀鲥e誤的選擇而迷途深陷。
沈瓊霜和沈青葉說完，屋內(nèi)靜默了片刻，良久，宜生才緩緩開口。
先是對沈瓊霜道：“你說得對，你的確錯在不該將事情公之于眾，但是，你只是嘴上說，卻并未意識到自己為何錯了，并且為之反省，是么？”
沈瓊霜梗著脖子依舊不說話。
宜生揉了揉眉頭：“大道理我不多說，你只需想想，這事若是沒被壓下來，青葉固然出丑，可你便能得了好么？即便如今，事情被壓下來，你又得了什么好？”
沈瓊霜眼眶里開始滾動淚花，臉也羞憤地紅了。
宜生：“做事前需三思而后行，最蠢的事，莫過于損人不利己，其次損人利己，因你不知道那個為你所損的人，不知什么時候會反過來坑你一把。”
沈瓊霜倔強(qiáng)的神情依舊未變，不過，許是因?yàn)榈却@么久，卻也沒等來想象中來自嫡母的折磨羞辱，警惕和懼怕卻已經(jīng)少了許多。
宜生也沒再多說，說罷那話便看向了沈青葉。
對沈青葉，卻沒多說，她只說了一句話。
“有些事，不能強(qiáng)求?！?br/>
***
談心灌雞湯顯然不是宜生的強(qiáng)項(xiàng)，因此，簡單說過幾句后，宜生便讓兩人先回去,一個人去了書房，望著滿架的書，還有書房中擺設(shè)的棋盤琴案，開始思考要教導(dǎo)她們些什么。
第一時間涌上心頭的，則是按自己做姑娘時所學(xué)，教沈青葉和沈瓊霜習(xí)字作畫彈琴。至于棋，宜生并不擅長，且學(xué)棋須得多下，經(jīng)常與人切磋才能長進(jìn)，因此宜生便將棋排除了。
當(dāng)然，她做姑娘時所學(xué)的并不止這些。
除了琴棋書畫這些高門貴女們通常都會學(xué)的東西，還有渠家人必不可少的言傳身教，禮教熏陶。從夫從子，德言容功，這是渠家女兒必須有的品德。
曹大家之《女誡》、宋若莘之《女論語》之類，更是身為渠家女兒，或者說大多書香世家的女兒都必須倒背如流的。若是哪家女兒能完全做到曹大家等人所言，自然便是人人稱贊的有德女子。
以前的宜生，便是這樣一個“有德女子”。
雖說譚氏將兩人交給宜生不安好心，但也未必沒有絲毫想讓宜生好好教養(yǎng)兩個孫女的意思。她希望宜生教的，自然不會是琴棋書畫，而是渠家女兒被人稱道的“教養(yǎng)”。無論譚氏嘴上多么看不起渠家，心底卻一直很清楚，渠家的教養(yǎng)是頗為人們稱道的。
宜生知道譚氏的心思，也清楚地記得自己當(dāng)年是怎樣被教導(dǎo)的。
定下琴書畫這三樣要教的，她又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
并非大部頭的四書五經(jīng)，而是幾本薄薄的冊子。
因?yàn)榻?jīng)常翻看，這幾本冊子的書頁邊角都已起皺翻卷。
宜生向來愛惜書，經(jīng)常翻看的書都用紙裱上邊角，可即便如此，這幾冊已被裱過的邊角的書卻依然起了皺，可見其主人翻看之勤。
事實(shí)上，宜生根本不必翻看，這些書里的每一個字，她都早就倒背如流，甚至曾經(jīng)奉若圭臬。
《女誡》、《內(nèi)訓(xùn)》、《女論語》、《女范捷錄》……這是幾乎每個上層女子都不陌生的幾本書，于宜生而言，則更是熟悉。
出嫁前，她不知翻看過多少次，抄寫過多少回，即便是出嫁后，她也時時看看，常常以此警醒。
可是，死而復(fù)生后，她再未翻看過這些東西。
此時再看那翻卷的書頁邊角，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先翻開《女誡》。
《女誡》有七則，《卑弱》、《夫婦》、《敬順》、《婦行》、《專心》、《曲從》、《和叔妹》，字字句句教導(dǎo)女子要謙順敬謹(jǐn)，以夫?yàn)樘?，夫可再娶，女不可二嫁，曲從公婆，和睦叔妹…?br/>
一聲脆響，宜生手中的書便飛出去，直直落入書案旁的青花釉里紅凈手盆。
盆里還有宜生剛剛用來凈手還沒倒掉的水。
書瞬間便下沉，紙張被水浸潤。
“哎呀！”紅綃焦急地叫起來，“少夫人你怎么這么不小心?！?br/>
說著便撲向凈手盆，想要搶救一下那已經(jīng)被水淹沒大半的書。
然而，宜生阻止了她：“不用撈了。”
“?。俊奔t綃的手已經(jīng)沾到水，指尖被水浸潤地涼涼地，她傻乎乎地回頭，一臉問號地看著宜生。
宜生又重復(fù)道：“不用撈了?！?br/>
紅綃愣愣地收回了手。
宜生看向那凈手盆。
書已經(jīng)沉到盆底，書封上《女誡》兩字慢慢變得有些模糊。
宜生突然笑了。
她看了看手中的其他幾本書，突然將它們也扔了出去，也是直直落入那淹沒了《女誡》的凈手盆里。
紅綃一臉目瞪口呆。
看到她這樣子，宜生拍了拍手，笑道：“大驚小怪什么，不就是扔幾本書?！?br/>
紅綃委屈：“哪里是我大驚小怪。少夫人，您不是最喜歡書，最愛惜書的么？”
雖說少夫人不缺買書的錢，而且名下還有個書鋪，但在紅綃的印象中，少夫人從來不是喜歡糟蹋東西，更遑論是糟蹋書的人。
擱在以往，別說扔書了，就是不小心弄破了書，少夫人都心疼地跟什么似的。
她記得少夫人跟她說過，書是好東西，是比珍饈佳肴還要珍貴的好東西，所以不可糟蹋，不可浪費(fèi)。
可是，現(xiàn)在少夫人居然扔了書？
還說出那樣的話？
所以，紅綃自然驚訝不解又委屈。
宜生笑：“紅綃，書是好的，可不是所有書都是好的?！?br/>
“這些書，”她靜靜地看著那凈手盆，“太舊了，早就該扔掉了?！?br/>
紅綃依舊不解，也看向了那凈手盆。
先前她并未在意少夫人在看什么書。
可是，紅綃終究沒看到那是什么書。
水將墨暈開，模糊了書頁上的字，也讓原本清澄的水變作模糊的一片，再也看不清水中是何情況。
***
第二日，沈瓊霜和沈青葉來到小院，宜生教了兩人一個時辰的丹青，中午，兩人回住處用午飯，下午又來，宜生便給出兩本字帖，讓兩人照著臨摹一小時。
最終，宜生決定只教琴棋書畫，不論道德文章。
沈瓊霜和沈青葉并沒有覺察出什么不對，也沒有像譚氏告狀或是什么。
沈青葉一直很乖巧，而沈瓊霜，則還在為如何適應(yīng)新的環(huán)境而苦惱。
譚氏原本的打算是讓沈瓊霜和沈青葉直接住在宜生的小院，將兩人與其生母分開，這樣才好懲罰兩人。只是，宜生的態(tài)度卻十分堅決：教導(dǎo)兩個庶女可以，可是，想住進(jìn)她的小院？絕對不可以。
譚氏氣急，但她不敢逼得太過，最后只好妥協(xié)。
只是，不敢逼宜生，對沈瓊霜和沈青葉卻沒那么多顧忌了。
她讓沈瓊霜和沈青葉搬出其生母所住的院子，挪到另外一個空置的小院，兩人住在一起。
沈瓊霜自然又哭又叫不肯搬，但在譚氏吃人似的目光中，蘇姨娘硬逼著她搬了。至于沈青葉——她根本沒讓譚氏出馬逼迫秦姨娘，而是在譚氏發(fā)話后，就十分乖覺地主動搬走，倒是秦姨娘還不舍得，想跟譚氏鬧，反而被沈青葉生氣地攔下了。
于是塵埃落定，沈青葉和沈瓊霜兩人住在了一起。
經(jīng)過之前的事，如今沈青葉已經(jīng)成為沈瓊霜眼中最討厭最可惡的人，被迫跟沈瓊霜住在一起，還遠(yuǎn)離了姨娘，這對年紀(jì)不大的沈瓊霜來說，簡直可以說是晴天霹靂。
可是，不管她怎么求怎么鬧，蘇姨娘都硬下心腸，不去求譚氏也不說把她接回去的話，只依舊讓她獨(dú)自跟沈青葉住一起，還吩咐她好好聽嫡母的話，好好跟沈青葉相處。
于是沈瓊霜整個人都蔫兒了。
她腦子不算聰明，以前又只由蘇姨娘和譚氏教導(dǎo)，不過略認(rèn)了幾個字，可以說全無根基，再加上不用心，學(xué)習(xí)效果可以說是慘不忍睹。
學(xué)了好幾天，作畫如蟲爬，寫字像爬蟲。
哪怕宜生并不是真正的教習(xí)先生，在看到沈瓊霜的“大作”后，也忍不住嘴角一抽。
與之截然相反的，是沈青葉。
沈青葉比沈瓊霜大了幾歲，但因?yàn)樯硇问萑醢l(fā)育不良，兩人在外表上差距并不大，可是，在學(xué)習(xí)的表現(xiàn)上，沈青葉簡直甩了沈瓊霜十八條街。
無論寫字還是作畫，都挺有模有樣，甚至遠(yuǎn)超許多同齡小姑娘的水準(zhǔn)。
對此，沈青葉的解釋是以前在廣州時，孫義慶便請了女教習(xí)教她琴棋書畫，只不過她學(xué)得不精，因此還得向母親學(xué)習(xí)。
說這話時，她睜著漂亮的杏核眼看著宜生，眼里滿是孺慕：“母親，您比我以前的教習(xí)師傅厲害多了！”
宜生啞然，一時竟然不知如何接口。
因?yàn)樗?，沈青葉說謊了。
真正的沈青葉才沒有什么女教習(xí)，此時的沈青葉之所以寫字作畫有模有樣，是因?yàn)榍笆辣愀龑W(xué)過，之所以編出一個女教習(xí)，不過是為了掩蓋重生的事。